國民法醫 第30章

作者:志鸟村

  吳軍看着乖乖戴上警帽子的江遠,微微點了點頭,自己這個徒弟不錯,技術過硬不說,性格也好,遵守規矩,跟他處着就很舒服,他也有心多帶帶江遠。

  傷情鑑定是法醫崗位最平常的工作,尤其是在較小的縣城,每年極少的命案,很少的非正常死亡,多的是受傷的情況。

  而且,隨着宣傳的深入,現在人都知道,被打傷了,是可以躺在地上選車的,嚴重的雖然可能用不了手機了,但可以讓身邊人幫忙選房。早些年那種江湖式的,瀟灑的擦擦血,繼續喝酒擼串的社會人,早都已經銷聲匿跡了。

  不過,傷情鑑定可以在縣城做,也可以去市裏的司法鑑定所去做,分散一下,工作量又沒有那麼大了。

  江遠剛入職,就遇到了十七叔的屍體,後面又展現出了指紋方面的特長,也因此,少了傷情鑑定的歷練。

  相比法醫病理學的屍體解剖,法醫臨牀學的難度相對較低。

  如果說,考試的時候,還會因爲法醫臨牀學涉及面較廣,而有所困擾的話,等到工作的時候,一切都不成問題了——遇到忘記的部分,轉身翻個書或者百度就行了。來做傷情鑑定的傷者,通常沒能力追着法醫的屁股,問他在做什麼。

  “一會遇到什麼問題,你單獨和我說,不要當着傷者和家屬的面說。尤其是傷情等級的判斷,不要發表意見。”吳軍一邊走一邊叮囑江遠,又解釋道:“傷情鑑定的重點是人,很容易出現糾紛的。”

  “好的,師父。”

  吳軍點點頭,再教道:“輕微傷不承擔刑事責任,附帶的民事賠償和輕傷也就不在一個量級上。輕傷二級和輕傷一級呢,本質上區別不大,但到量刑期間,輕傷二級很可能就到一年半的刑期,輕傷一級可能就到三年了。所以,原告被告都盯着這個報告,這是最要小心注意的地方。”

  “明白。”江遠再次點頭。

  吳軍笑笑,再帶着江遠去樓下的傷情鑑定室。

  刑事科學技術中隊的傷情鑑定室設在副樓,只有半個教室的大小。分兩間,內外皆有門牌,裏間是檢查室,外間是受理室。

  裏間的檢查室只有一張牀,一把椅子和一個可移動的大屏風。外間則有正常的辦公桌椅和電腦、打印機等。

  傷情鑑定室的整體設計以藍白爲主,如果要形容的話,有點像是本子電影裏的保健室-_-||。

  吳軍在受理室裏坐下,打開電腦,讓江遠取幾份單子給傷者和家屬填寫。

  過了一會,等該簽字的地方簽了,吳軍才帶着進入檢查室,並讓傷者坐上牀。

  傷者是個三十多,也許四十多的男人,因是活體的緣故,反而不太好判斷年齡。

  他目光呆滯的望着門口,見到吳軍和江遠,才抬了下眼皮。

  “坐着吧。”吳軍的表情平靜,和解剖屍體時類似。

  他掏出手套來,默默的戴起來,同時問道:“傷在了哪裏?”

  “腦袋差點被人給開了瓢。”旁邊的傷者母親醞釀着情緒,哀聲道:“我兒子是程序員來着,我讓他辭職回家來,這不是建設家鄉?誰知道出了個交通事故,還被人給打了……”

  “打的哪個位置?”吳軍撿重點問。

  “就腦袋,你看這裏,已經縫了針了,剛受傷的時候,都是翻開的皮肉,血肉模糊的……”傷者母親上前,將兒子的帽子取走,一塊縫合後的疤痕,就出現在了額頭上方的位置。

  “兩釐米乘三釐米的範圍,差不多6個平方釐米,位置的話……”吳軍看着傷者的髮際線,突然陷入了沉思。

  江遠稍作思量,就知道吳軍爲何沉思了。

  對於法醫臨牀鑑定,頭面部並不是一個位置,而是要分爲頭部和麪部的。面部傷口達到4.5平方釐米,就達到輕傷二級的標準,而頭部傷口要有8平方釐米,才能達到輕傷二級的標準。

  至於頭面部的區分,對於一般人來說,還是很容易做到的:髮際線以內就算是頭部,而髮際線以外,則屬面部。

  當此時,一名髮際線後移的程序員,於眉骨上方一指處,受創面積爲6平方釐米,應當是輕傷二級,還是輕微傷呢?

  這時,就見吳軍重新拿出了尺子,開始丈量傷者從眉線到鼻底線的距離。

  江遠暗暗點頭,沒錯,當此時,就只能把對方按照禿頭來處理了。

  而禿頭的髮際線,是由鼻底線到眉線的距離來決定的——如果鼻底線到眉線的距離是8釐米,髮際線的位置,就在眉線以上8釐米處。

  江遠眼看着,該名程序員的創口被劃入了面部有效區。

  輕傷二級鎖定!

  江遠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動了一下,就他不甚準確的觀察,這位程序員的額頭明顯偏窄。

  事實上,三庭均等是面部美學的標準。大部分人的三庭,也就是從髮際線到眉線的上庭,從眉線到鼻底的中庭,從鼻底到下巴的下庭,其長度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出入。

  眼前的程序員,按說上庭是短於中庭的。

  但因爲髮際線上移了,這會做傷情鑑定,竟是賺到了。

  如果被打的,是個同樣臉型,但頭髮濃密,髮際線沒有上移的男人,這個傷,就只能算成是頭部,也只能是輕微傷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對他來說大概算是一個好消息。

第62章 來都來了

  “輕傷二級。”

  吳軍給出的結論,與江遠猜測的一般無二。

  這是一個很直接的判斷,甭管人家的髮際線以前在哪裏,反正,現在你是找不到了。

  既然找不到了,那就只能按照標準的三等份來——剃光頭是沒用的,髮際線依舊是存在的。

  “你們回頭來取報告吧。今天出不來了。”吳軍指指窗外,道:“明天直接到這邊來,再打牆上的電話就行了。”

  “好。”傷者應了下來。

  傷者母親依舊有些不甘心的樣子,道:“輕傷一級比輕傷二級嚴重是吧?能評輕傷一級不?”

  “評不到。”吳軍指着傷者的傷處,道:“也就是剛剛評輕傷二級的標準。你覺得不合適的話,就到市裏再做一個。”

  “這腦袋都開瓢了,你是沒見當時的樣子,血都流了一地。”傷者母親說着掏出手機,想放視頻和圖片給吳軍看。

  “傷情鑑定的標準裏,主要就看受傷的面積和程度,出血量不在考慮範圍的。而且,輕傷一級和輕傷二級,到法庭上,區別不是那麼大,還是要看情節。你的這些視頻和圖片,拿給辦案民警看,或者拿給檢察官看,都比給我們看有用。”吳軍好說歹說的將人給勸了出去。

  等人走遠了,吳軍才吁了一口氣,轉頭教始終沒說話的江遠道:“你看我剛纔,態度可以硬一點,語氣還是要軟些。涉及到傷情鑑定的,對普通家庭來說,那都是大事了,好多人都是着急上火的。”

  江遠理解道:“做傷情鑑定的,那都是案子尚未結束的,很多人可能原本就有一肚子的邪火想發泄。”

  “對的,就是這麼回事。”吳軍一拍大腿,道:“咱們做法醫的,做解剖的時候可以硬氣一點,做傷情鑑定的時候,就得知曉點人情世故。”

  江遠聽的一樂,道:“所以說,法醫的醫患關係也不簡單。”

  “純做病理的還就簡單點,咱們小縣城裏,沒有那個條件。”吳軍用手叩兩下桌子,道:“而且,做傷情鑑定遇到的人,可比醫生遇到的病人複雜多了,要知道,病人說打醫生,可能只是威脅威脅,做傷情鑑定的,可都是剛剛參與打架的。”

  “也可能是被打的。”江遠道。

  “起碼膽子變大了,而且懂了點法醫臨牀學,都知道該打你哪了。”

  江遠啞然,可細細一想,又覺得吳軍說的沒錯。

  吳軍自個兒坐到電腦前,開始填單子,同時又喊江遠過來看。

  現在的傷情鑑定書,都是電腦打印了再蓋章的。

  吳軍在幾個空白欄裏,填下傷者的姓名年齡身份證等信息,最後,在鑑定意見的框框裏,寫下“綜上所述,被鑑定人李炳秀之傷情鑑定爲輕傷二級”。

  等打印機滋啦啦的工作起來,傷情鑑定的前半段就算是結束了。

  江遠這時候結束了思考,問:“所以,該打哪裏?”

  “啥?”吳軍年紀大了,腦子跟不上江遠的浮動了。

  “所以,打架的時候,打哪裏,做傷情鑑定的時候佔便宜?”江遠總結了一下該問題。

  吳軍沒多想,道:“肉厚的地方唄,肚子,屁股之類的。”

  “那不是跟小孩子打架一樣?”江遠搖頭:“一般人不會這樣打架吧。”

  “那……要和小孩子區分開的話。”吳軍認真的思考片刻,道:“那就想辦法控制住對方的身體,可以用一隻胳膊,把對方夾在大腿和胳膊肘的中間,然後打屁股。”

  “那還不是小孩子的招數……哦……”江遠突然反應過來,不由向吳軍翹翹大拇指。

  咚咚咚!

  一名民警領着人進來,打招呼道:“吳法醫,這邊有人來做傷情鑑定。”

  “哦。”吳軍正準備回去,只能把屁股坐回去,讓人進來。

  “說是交通事故,你們看看吧,我回去了。”民警擺擺手,轉身走了。

  一名大約五六十歲的男人進得門來,先看看左右,再扶着桌子,道:“我被人撞了,人不給錢,是不是找你們?”

  “我們只做傷情鑑定,就是看你受傷的程度,你先填個資料。”吳軍簡短的解釋一句。

  男子罵罵咧咧的填東西,一邊填一邊哎吆吆的喊:“我被車給撞了,頭暈的不行,頭還疼,晚上疼的睡不着覺。”

  “腦袋啊。哪個位置,我看看。”吳軍等他填完資料,戴好手套起身。

  “就這裏。就這裏。”男人用手指着前額的部分。

  “恩,你坐着別動。”吳軍用手扶了一下他的頭,掰着左右看看,再做按壓,道:“沒有外傷,也沒腫脹……”

  男人“呼”的站了起來,道:“那麼大一輛車,直接撞我身上,能沒傷嗎?能不受傷嗎?我晚上疼的都睡不着覺。”

  “我們法醫做傷情鑑定,只能做客觀傷,就是類似於外傷之類的,你說你頭疼,或者頭暈這樣子,都屬於主觀感受,不能用來評斷傷情的。”吳軍好言好語的解釋着。

  男人皺眉,道:“非得有傷口才算,是吧?”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吳軍看對方情緒略微激動,於是起身道:“我幫你看看耳膜,看有沒有問題。”

  “好。”男人連忙坐直。

  吳軍取了窺耳器,俯身看了一會男人的耳道。

  “耳膜完整的,沒受傷。”吳軍如實道。

  男人盯着吳軍看了一眼,眉頭一皺,呼的起身,就出門去了。

  吳軍見狀有點擔心,拉着江遠,也跟着出去,遠遠的綴在後面。

  也就走了幾十步,還沒出附樓的範圍,就見那男人小跑兩步,再衝着牆面,咚的就撞了過去。

  一下撞出了聲音,男人兩手扶牆,又使勁撞了三下牆面,血刷的就從額頭上流下來了。

  這四下,撞的男人頭暈目眩,看的江遠和吳軍也是頭暈目眩,呼之不及。

  “要外傷?要外傷還不容易!”男人嘴裏唸叨着,搖搖晃晃的往傷情鑑定室的方向走。

  他低着腦袋,用手捂着腦門,腳步虛浮,情緒亢奮。

  走到呆若木雞的江遠和吳軍身邊,他還伸手撥拉了一下。

  “那個……”吳軍抓住了他的手,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兩人四目相對,吳軍的眼神裏滿是驚歎,對面漢子的神情,則是變了又變。

  大家都有點尷尬。

  “得,我回去了。”剛剛撞破額頭的男人,終究還是扛下了所有。

  剛剛從長陽市歸來,懷疑精神處於巔峯狀態的江遠,突然拉住了男人的另一隻手,熱情的道:“來都來了,做個毒檢再回去吧。”

第63章 歲月靜好

  聽說要做毒檢,剛剛撞破額頭的男人卻是面色一慌,連忙道:“我不做,我不做,傷情鑑定也不做了。”

  老刑警吳法醫本來覺得就是江遠隨口一說,沒想到眼前這男子反應怪異。

  “你們不給我傷情鑑定就算了,你們還誣陷我吸毒?不怕我去告你們嗎?”男人一邊說一邊抽身想往外跑。

  “你頭都撞破了,不包紮一下?”吳軍並不與之硬頂,笑呵呵的說着話,順便打了個手勢。

  結果男人更慌了,直接拔腿往外衝。

  就像是一條衝向漁網的魚一樣,衝到了門口一羣警察的懷抱裏。

  這是刑警大隊的辦公區啊,吳法醫提高聲量,打出了手勢,看到的刑警們,立刻將手邊的事情放下,像一張網圍繞過來。

  男人額頭充血,更激動了:“我不要法醫給我包紮,你們把我放開,我找別的地方做鑑定去。”

  不過這會子也只能在刑警的懷抱裏掙扎。

  像是被螃蟹鉗住的小蝦一般。

  吳法醫沒有想到還有意外收穫,目光溫和的看了看江遠。

  男人的情緒明顯不對了,再次掙紮起來:“我不做,不做,我有不做的自由。”

  “別動。再動給你上銬子。”刑警可不像是吳法醫這麼溫柔,聲音粗了許多。

  破額男強掙不脫,力氣也是用盡,嘆一口氣,直接坐在地上,賴皮道:“我是被車撞了來驗傷的,你們是勾結到一起了吧……我冤枉,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