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他大概是第一次坐審訊室,也不知道珍惜前進區局的審訊室的優渥條件,就木木的坐在椅子上,滿臉發呆的模樣。
江遠隔着監控看,都能察覺到他麻木的情緒。
雷鑫坐到了王福林面前,臉上帶了些笑容,表情也挺輕鬆的樣子。
事實上,他比之前也確實輕鬆的多了。
確定是團伙作案,就意味着犯罪嫌疑人的破綻增多了。
而像是王福林這樣的普通農村青年,他的社會關係是非常好摸排的。
有幾名關係好的發小,有哪些關心他的親戚,在村子裏溜達一圈,就全都問出來了。
頂天加上他父母的關係網。
再考慮到受害人被強悳奸這個事實,以及嫌疑人可能較爲強壯的猜測,幾名刑警在王福林老家溜達一圈,就將嫌疑人名單列了出來。
接着,覈對一下時間和行程,王福林的叔叔王明,就脫穎而出了。
按照雷鑫等人的判斷,王福林預謿⑷说目赡苄圆桓撸蟮目赡埽�是言語衝突,激化了矛盾,最終導致的激情殺人。
畢竟,籌措大筆的彩禮,支付給女方,肯定是希望過日子的。
這種人,就算遇到了問題,首先想到的也不應該是殺人。
而王福林的叔叔王明,案發期間就在清河市附近打工,一起上門以壯聲勢之類的,是很有可能的。
確認了這一點,雷鑫一刻不停的來到了審訊室。
雷鑫這次進門,手裏提着厚厚的一疊卷宗,輕輕放在桌面上,才道:“王福林,你說自己沒殺人,那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如果你回答的合情合理,我就放你回去,怎麼樣?”
一直抗拒着連說話都不願意的王福林抽動了一下臉頰,看一眼雷鑫,依舊不願意吭聲的樣子。
雷鑫一笑。像王福林這樣的人,他見的太多了。
許多第一次犯事的,尤其是犯大事的嫌疑人,都是這個模樣。也不是有多強的反偵察能力,就是自閉了。
是恐懼讓他閉嘴了,而不是勇敢。
雷鑫於是用他目前最渴望的東西誘惑他:
“你想不想回家?”
“你看,你前面說,我們找錯人了。那好,我姑且相信你吧,你沒殺人,但我現在都準備放你回去了,你還這樣子,我就不能重新懷疑你了。”
雷鑫越說越是嚴肅,語氣又慢慢嚴厲起來。
王福林繃不住了,抬頭道:“你們都欺負人。”
“就幾個問題,你回答好了,我就讓你回家。”雷鑫伸出三根手指。
王福林的喉頭蠕動一下,沒吭聲。
“那第一個問題,張瑛收了你的18萬8,說自己花光了,這個事情,你準備怎麼辦?”雷鑫直接以王福林沒殺人爲前提,問了出來。
王福林果然遲疑了一下,道:“要回來。”
“但張瑛死了,人死債消,你怎麼辦?找他父母要嗎?”雷鑫問。
“恩。”
“就‘恩’一聲嗎?18萬8,是你全家好幾年的收入吧。這麼多錢,你捨得放棄?正常人,纔不管張瑛死沒死呢,錢先得要回來。”
“他沒錢,我要什麼。”王福林抬了一下頭。
“刑事案件是刑事案件,判刑了之後,張瑛的父母,還可以主張民事賠償的。就是可以找殺人兇手賠錢。”雷鑫道:“殺人兇手的親屬,爲了獲得諒解通知書,經常會主動賠償的。”
王福林聽懂了,死死的盯着雷鑫。
“如果你不是兇手,那在張瑛的父母獲得賠償前,就起訴到法院,就有機會執行他們的賠償金,把自己的18萬8要回來。”
雷鑫說了一句,又看着王福林,道:“如果你是兇手,你父母就得賠錢給對方,而且很可能不是一個小數目。”
雷鑫說的半真半假,但王福林已經分辨不出來真假了。
他的情緒,明顯的變化起來。
“你叔叔王明提出來,可以借錢請律師,幫你辯護,並且爭取把那18萬8要回來。事後,再用要回來的錢,支付律師費。”雷鑫摸到了王福林的“心理支點”,更是輕鬆,詐道:“你如果同意了,你父母就要辦貸款了。”
王福林一愣,表情已是繃不住了。
“你要是沒殺人,咱們啥都不說了。”雷鑫點點手下的卷宗,緩緩道:“但咱們都知道,你是真的殺了張瑛。這種情況下,你還要你父母耗盡家財,欠着債,幫你打官司嗎?打得贏嗎?”
王福林重新回到了沉默狀態,彷彿再次自閉了一樣。
雷鑫卻知道,他繃不住的。
“其實,你父母就算拿錢給你請律師,那也是你們的自由,怕就怕,他們賣了房子,又借了高利貸,最後,錢又被人一把卷走了,那又怎麼辦?”雷鑫殺人誅心。
王福林悚然一驚。
監控室裏,江遠看着雷鑫像是砸釘子似的,一點點鑿穿王福林的心理防線,不禁嘆息一聲。
王瀾在旁看到了,淡定的道:“不用同情兇手。”
江遠的心理被人猜到了,有點不好意思,道:“也算不上同情……”
王瀾道:“他作惡的時候,並不是一下子就完成了,在此過程中,他們有無數次停止的機會。但是,他們始終沒有停止,而且,爲了確保受害人死亡,他們還一口氣戳了十幾刀!”
江遠點頭:“最後還縱火了。”
“不僅燒燬了陌生人的房子,還可能牽連到左鄰右舍。”王瀾冷聲道:“他比你看到的外表,要冷酷的多。”
江遠暗歎一聲:“也許吧。”
這時候,審訊室裏的王福林,開始交代自己的犯罪過程。
彩禮的18萬8裏面,有5萬塊借自叔叔王明。叔叔王明提議討回彩禮。叔叔王明建議去張瑛家裏要。叔叔王明動手打了張瑛。叔叔王明強悳奸了張瑛。叔叔王明殺死了張瑛。叔叔王明縱火燒了房子。
雷鑫沒怎麼打斷王福林的陳述,團伙作案,只要有一個人招了,就等於兩人全招了,到時候有的是時間,慢慢掰扯主次。
江遠又呆了一天,等王明歸案,就告辭回家了。
王明也不是一個非常強壯的人,但常年打工,力量充足,還有些狡猾和精明。
但在審訊室裏,都沒有用。
一整支的刑警大隊都在躍躍欲試的時候,一點點小聰明,只能算是下酒菜。
……
江家。
兩條小狗嗅到江遠的味道,就是一陣狂叫。
江富鎮聽到聲音,出來瞅一眼,就笑道:“我就說,這兩條狗,跟你也不熟,見到你,叫的都比平時大聲。”
“估計是覺得我做的狗飯好喫吧。”江遠洗洗手,直接就進廚房了。
老爹江富鎮也是將大部分時間泡在廚房裏的,父子倆的聊天場所,也就是廚房。
江富鎮毫不意外的正在煮肉,且用筷子搗着肉塊,道:“我做飯也挺好喫的,回家也不見你叫的……本來是想着你有個事業編,好找對象的,結果,你這一跑就是好幾天不見人,哎,你六嬸說給你介紹對象,說了好幾回了,結果一說你是法醫,姑娘居然都不幹了。”
江遠默默承受着老爹的埋怨,雖然沒有女士垂青,但他昨天的工作對象是女屍啊……他洗了一堆的菜,再打開老爹新砌的猛火竈,熱着鍋,問:“給你也做點?”
“行吧。”江富鎮同志答應了。
父子倆在廚房忙碌,狗兒在外頭汪汪汪的喊……
蓋過了樹上的知了聲。
第176章 索案
臺河的水,川流不息。
騎着自行車自橋面經過,一會兒就吹的人神清氣爽起來。
江遠很喜歡秋季的寧臺,萬物豐茂,河水的高度也都剛剛好。偶爾飄下來的浮屍,也以意外死亡和自然災害爲主,不至於總是讓人去聯想人類的卑劣與悲涼。
刑警隊的院子裏,也是一張張洋溢着熱情的笑臉。尤其是看管停車場的大爺,每次接到江遠遞的煙,都美滋滋的。
黃強民正好在樓下遛彎,瞅見江遠,剎那間比大壯還激動的樣子。
“你小子捨得回來了。”黃強民恨不得揪着江遠的頭部,看看他有沒有被人用壞掉。主要是江遠長的太高,實在是太不順手了。
江遠呵呵的笑兩聲,道:“正好遇到一個焚屍案……咱們寧臺縣,也不知道啥時候纔有,我就見識見識。”
“咱們寧臺縣民風淳樸,還變成錯處了?”黃強民沒好氣的道:“重案要案是體現一個地方治安水平的準繩,咱縣這個月連盜竊案都快歸零了,不用你練習焚屍案的技術。”
江遠皺眉:“還有盜竊案?”
“總有人順手牽羊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是鳥生魚湯的時代。”
“現在是攝像頭時代。”江遠辯了一句,再道:“監控搞的還是不太合理。”
監控攝像頭不僅僅是拍攝這件事,還要形成一個完整的系統纔行。
典型的比如追蹤一名犯罪嫌疑人,要是動不動有斷點,時不時的就要靠狗抬頭來偵破,那效率就顯的太低了。
另外,攝像頭的質量,監控系統配套的軟件,還有圖偵技術員的配置,都是一環套一環的。
寧臺縣目前就是勉強用用的水平,依然是看天喫飯,看邭庾ト说哪J健�
也是縣城裏的小俣疾凰歼M取,也不追求進步,否則,拼着進去幾次的,很容易就能試探出監控盲區,到時候該偷東西偷東西,該唱歌跳舞的就唱歌跳舞,何至於淪落到打工的程度。
黃強民更不會就着監控的話題聊下去。
這種工程量大,持續時間長,又有後續鉅額維護成本的東西,根本不是他一個刑警大隊長能決定的。
他也不想決定這種事。
黃強民只是笑一笑,拉着江遠,邊走邊道:“你是沒在派出所呆過。現在的人,殺人不敢,鬧事的勁頭大着呢。我倒是希望刑事案件少一點,咱也四里八鄉的轉一轉,多點煙火氣。”
江遠年紀輕輕,更無法理解黃強民,同樣歸於一笑。
黃強民見大牲口精力充沛,一副有勁沒處使的樣子,立即道:“沒有現案,你就翻翻積案唄。正好把咱們寧臺縣的欠賬翻一下。”
家裏沒地了,就只能開荒了。
這也是黃強民最期待的事了。現有的產出就這麼多了,開荒也是有好處的。
“我試試看吧。”江遠道。
“要看就看命案。”黃強民小小的強調了一句。辦案可是要開銷辦案經費的,但如果涉及到的是命案的話,超支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回頭看看。”江遠稍稍顯露了一點點的自信心。
別說,他現在掌握的技巧多樣,且能互相配合,之前光看卷宗,就能將柳景輝拿來的省廳督辦案件破獲,確實是可以拿出來亮一手了。
江遠心裏琢磨着,回到四樓的辦公室,一路都在微笑與散煙。
法醫辦公室。
地面清掃的乾乾淨淨,還灑了水。
吳軍翹着二郎腿,一邊哼着小曲抽菸,一邊填着鑑定報告。
見江遠進門來,吳軍先是露出笑容,接着眼珠子一轉,丟下筆來……
“師父,黃隊準備讓我弄幾個積案看一下。”江遠遞出一根中華,又將剩下的小半包放在師父桌子上。
吳軍習慣性的接過中華,接着嘆口氣,道:“行吧。咱們日常工作本來也不多……對了,你這次做了個殺人焚屍的案子?”
“對。”
“那得好好拜拜。”吳軍呶呶嘴,示意江遠自己操作。
江遠猶豫了一下,起身關門,從辦公桌底層的抽屜裏摸出一隻關羽像,狀似認真的拜了三下,又點了支中華,放在了關二爺面前。
吳軍莫名的覺得有些心疼,不由自主的起身,道:“關二爺,我供了好些年了,一般都是抽我的煙。”
他從抽屜裏取了盒白色的雲煙,恭恭敬敬的給關二爺點上了,並將已燃的中華領了回來。
他自己平時也是抽雲煙,但抽的是23塊一盒的。白盒的珠光白也是雲煙,售價五塊五,越來越難買到了,但20支足夠關二爺用一年了。
回過頭,吳軍見江遠神色如常,於是又點了一支珠光白,輕輕的放地上,對江遠道:“跳個火吧,去去晦氣。”
剛剛點燃的香菸,菸頭泛着紅紅的光,緩慢而堅定的燃燒着。
江遠的從點燃的雲煙上跨了過去,又跨了回來,又跨了過去。
儀式結束,兩人各自回到座位上。
江遠打開了電腦,吳軍撿起了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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