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如飢似渴地盯著眼前的這人,觀察著一切細節。
蒂莫西心裡無比清楚,下一次想要這麼近距離的看他演戲,那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歡迎大家參加宇航員候選專案。”
男人把手插進褲兜,看著以一個圓弧形的座位圍繞著他的幾十個男男女女,眉毛挑了一下,這麼一挑眉,一種輕鬆瀟灑的形象就撲面而來,蒂莫西甚至可以想象,到時候在特寫鏡頭裡,這個微表情會如何影響觀眾的情緒。
而後,他調高了一點聲調,說道:“現在,請注意聽。因為接下來我要說的,很可能會在未來救你們的命。”
“相信我,我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麼。”
說著,他舉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是一隻套著硬殼,看起來是高科技塑膠假肢的道具手,朝周邊的同學們示意了一下。
按照之前排練的,蒂莫西跟大家一樣低笑了起來。
“長話短說。”他繼續說道:“首先……”
話頓住了。
蒂莫西一下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這個停頓……他是想要做什麼?
難道是準備塞進一些即興的表演,去展現一些什麼東西嗎?
可這一段臺詞已經很密集了啊,難道還不滿足?
他是怎麼想的?他要如何去做?
正當蒂莫西腦子裡猜測著對方的想法,
只見對方突然說道:“再來一遍,我忘詞了。”
“……”
蒂莫西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周邊的年輕人們全都笑了起來。
……
……
忘詞不是很正常?這有什麼好笑的。
陳諾心裡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跟著這些挺活潑的年輕人們一起笑了幾下。
“卡!”
“給陳看看劇本。”
裡維·米勒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了出來。
跟之前說的一樣,這整部電影的最後一場戲,他只會呆在監視器旁邊,看有沒有什麼穿幫,或者那些作為背景的學員有沒有什麼問題。陳諾自己的表演,一切都由他自己掌控。
古麗娜扎遞過來劇本,
陳諾複習了一下。
而後,他又把衣服拿起來,做出即將放下的動作,示意可以開始了。
“3,2,1。”
“ACTION!”
場記板再次打響。
但接下來的拍攝,卻依舊不是很順利。要麼這那麼那,陳諾連續主動叫停,NG了好幾次。
最後,他不得不嘆了口氣衝著鏡頭方向擺了擺手:“裡維,給我半小時。我需要自己待會兒,調整一下狀態。”
“OK,完全沒問題!放輕鬆點,陳。我們在XJ搶出了那麼多時間,現在進度早就大幅超前了。哪怕你要把這最後一場戲拍上一週也沒問題,我相信大家也很願意陪你拍戲。年輕人,你們說是不是?”
裡維·米勒笑著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來來,
這話一出,現場原本因為連續NG而稍顯緊繃的氣氛瞬間被化解,整個攝影棚頓時爆發出一陣輕鬆的粜Α�
臺下那群充當背景板的年輕新星們,哪肯放過這個刷好感的機會,紛紛七嘴八舌的大聲附和起來:
“當然願意!陳,一週一個月,我都可以!”
“你想拍多久就拍多久!只要你能給我籤個名,我發誓我可以把片酬全退給劇組,一分錢都不要!”
“我覺得你剛才演得簡直太完美了!你絕對是我親眼見過的最迷人、最厲害的演員,能給我籤個名嗎?”
“陳,我是你的超級粉絲!真的,等會兒收工了能不能滿足一下我的願望,一起拍張合影?”
“還有我!我也想要!”
聽著這些聲音,陳諾原本因為找不到狀態而有些煩躁的心情,輕鬆下來,微笑道:“OK,等拍完這一場。”
“哦也!!!”
……
回到了休息室,陳諾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翻開劇本,重新看了起來。
他現在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青澀的菜鳥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為什麼這場戲遲遲拍不好。
理由有很多。
一方面,在戲裡,馬克·張已經獲救,回到了人類社會,經過了漫長的治療和心理康復,走出了火星上的陰霾,成為了一個能站在講臺上給新人宇航員們授課的老師。而對於他自己來說,這卻意味著拍了好幾個月極度壓抑、孤獨的沉重戲份之後,突然要立刻切換頻道,去展現出一種劫後餘生、談笑風生的狀態——一時間,身體的慣性還不太容易適應。
再加上雷德利不在場,要他自己去把握整場戲的表演節奏,這無形中也給他的內心上了一道鎖,導致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要演好,反而適得其反。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其實陳諾對現在拍的這場戲,並不太重視。
這部電影真正的高潮,是馬克·張獲救的那一刻。或者更準確地說,按照劇本,當馬克·張親手卸掉自己的胳膊、救了自己、爬進太空艙的那一刻,這部電影就已經結束了。
現在拍的這一場,是原來那個劇本的結局,在雷德利修改方向之後,最初已經被刪減掉了。
之所以又重新拿出來拍,是因為雷德利和福克斯還是覺得全片的基調太過黑暗沉重,想用馬克·張給新人宇航員們上課這樣一場戲,給整部電影一個光明圓滿的大團圓收尾,讓觀眾離開影院的時候能夠得到一些慰藉。
說起來,是有些狗尾續貂之嫌。
這些林林種種的原因,加在一起,這才讓他遲遲進入不了狀態。
如何調整?
無非就是入戲。忘記一切外在的干擾,重新沉浸到角色裡面去。忘記機位,忘記鏡頭,忘記其他所有的東西,那就好了。
這對他來說,是第一天演戲就會的本事。對現在的他而言,更是不難。
半個小時,足夠了。
陳諾看著手裡的劇本,排除雜念,默默地小聲唸叨起來——
……
“歡迎大家參加宇航員候選專案。“
“長話短說。首先……“
“對,我是透過自己的粑粑培養出了土豆,然後在一個荒蕪的星球上種出了食物,活了下來。“
“而事實上,情況比你們知道的還要惡劣得多。所以,我們再也別提這件事了。“
“哈哈哈哈哈。“
“其餘的,你們有什麼想知道的?“
陳諾插著手,在教室裡一邊漫步,看著眼前的年輕學生們,談起火星往事,愜意得就像是在回顧某一次普通的午餐。
“你說。“
他左右看了看,伸出手指了指。
蒂莫西·查拉梅立刻說出了在心裡排練過很多很多次的臺詞,“馬克,你的手是怎麼……“
說了一半,他便露出一個不忍的神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陳諾笑了,再度舉起那隻道具假手。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只能說,故事裡說得沒有錯——是的,是我自己乾的。“
“沒關係,別這麼看著我。“他擺了擺那隻假手,“事實上裝了這個之後我才發現,我早就該換了。現在的我,能一個打五個。“
“哈哈哈哈哈。“看著他那副樂觀陽光的樣子,原本面露惻隱的同學們又發出了一陣笑聲。
等笑聲漸漸平息,陳諾稍稍收起笑容,停下了步子,沉穩而平靜地開口道:
“作為候選宇航員,你們需要知道,有的時候,在太空裡,你必須做出決定。“
“因為太空,它不是你的合作物件,它不會跟你商量行事。有的時候,一覺醒來,你就會發現,身邊的一切都不受你控制,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受控了。“
“擺在你面前的東西,或許看上去都是那麼糟糕。每一個跡象,都在告訴你——你完蛋了,你馬上就要死了。“
“這個時候,你有兩個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豎起一根手指。
“其中之一,是你接受這一點。你對自己說,OK,我完蛋了,等死吧。“
手指收回,他抬起眼,環顧四周。
“或者,你也可以說,不。我不接受。“
說完,他重新開始踱步,在課桌圍成的中間慢慢地走著,看著每一張年輕的臉龐,和他們的目光交匯對視。
看著那一雙雙或激動、或仰慕、或好奇的眼神——不管他們是因為他是陳諾,還是因為他是航天英雄馬克·張——這樣的感覺,讓他更加沉浸於馬克的視角里。
這個時候,他不再是那個在黑暗中哭泣的怯弱者。他已經好了,痊癒了,他重新站在了光明之下,面對著外界侃侃而談,正如所有人都認為的那樣——陽光,樂觀,風趣,堅強,偉岸。
是的,全世界都認為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回到了人間。
“……那麼,如果你選擇和死神抗爭,選擇奮起抵抗,在這種情況下,你就要立刻開始行動。“
“你要樂觀,你要堅強,你要計算。“
“解決一個問題。接著,再解決下一個問題。然後是另外一個。“
“如果你解決了足夠多的問題,你就可以回家了。“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信心,專注,冷靜,還有——“他微微一笑,“永不放棄。用樂觀的心態,去面對一個又一個擺在你面前的問題。那麼,你就能成功回家。“
“相信我,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就是這麼做的。“
陳諾停下腳步,露出成熟穩重的輕鬆笑容。
“好了,還有誰有問題嗎?“
唰的一下。
在全景鏡頭裡,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
這,就是劇本上的結局了。
馬克·張重返人間後的釋然與從容,劫後餘生卻依然笑對人生的豁達,完美地展現了好萊塢式的經典主旋律大團圓,給所有觀眾喂下了一顆甜美的定心丸。
按照流程,只要陳諾自己在這個時候喊一聲“Cut”,全片就正式宣告殺青了。
但是,此刻意外發生了。
因為剛才這半個小時,他強行催眠自己入戲,太過投入的緣故,他在這一刻,大腦竟然短暫地宕機了。他忘記了這一幕,需要由他這個演員親自來喊“卡”才會結束。
於是現場就這麼尬住了。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那些舉著手的年輕演員們保持著姿勢,攝影師趴在取景器後面沒動,收音師舉著話筒沒動,所有人都在等。
陳諾也在等。
一秒。
兩秒。
三秒。
還是沒有喊卡。
陳諾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以為導演想要他繼續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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