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第七百八十二章 他是一名藝術家
在此必須要說明的是，與各大國際電影節的首映禮規矩一致。
在美利堅的首映禮上，影片結束後的掌聲熱度，也往往是第二天媒體評判一部電影成敗的重要風向標。
但是，在這裡判斷掌聲長短的標準，卻跟幾個電影節不一樣。
不像歐洲那邊，動不動七八分鐘甚至十幾分鐘的掌聲，在這裡，禮貌性掌聲只有 30秒- 1分鐘，成功的商業大片有 2 - 3分鐘，真正的傑作才可能有5分鐘及以上。
原因也很簡單。今晚出現在這裡的人，除了過來收禮物拿錢的影評人之外，其餘至少有七成，都是來社交的。
他們其中有好萊塢各大製片公司的高管，有經紀人和律師，有各路投資方，有藉著首映禮刷臉的二三線演員，還有一些可能對電影根本沒有什麼興趣的名流配偶——這些人，電影結束後恨不得立刻衝去後臺派對，誰他媽有耐心給你一直鼓掌啊？
所以，
今晚TCL中國劇院裡的剛才的第一陣掌聲，不禁讓遍佈影廳的記者們陷入了沉思，在心裡琢磨著明天的標題該如何下筆。
因為掌聲響起來的第一秒，就有許多人在黑暗中掐表。
當看到雷德利上臺，掌聲漸漸變得稀拉，最終持續了大概三分鐘的時候，不少人的表情就有些微妙起來。
三分鐘，當然代表認可。放在別的商業電影裡，或許也算是一份優秀的成績單。
但是————
這畢竟是雷德利·斯科特與陳諾強強聯手的野心之作，更是承接著《星際穿越》的巨大聲勢和期待，被無數專業人士寄以厚望的東西……
如此一來，三分鐘？
就真的有些不好評價了。
……
可就在現場的所有記者，心裡感到微妙的時候，雷德利這老頭子開始鼓動觀眾給演員致敬了。
而這一次，隨著秒針滴答——
許許多多二度掐表的記者，左右四顧。
於是他們看到，那些見多識廣的影評人，放下了手裡的筆記本，那些來此社交的名流明星，停止了彼此耳語，那些高高在上的投資方，也從椅子上第二次站了起來——
又一次全場起立。
所有人，都把手合在了一起。
這一次的掌聲，是真的很熱烈，也很持久。
持久到坐在前排的那個男演員不得不回身了兩次，顯露出有些激動的樣子，一次又一次的鞠躬，向全場觀眾致意。
而當最終掌聲停下的時候，時間居然來到了5分鐘10多秒。
奇怪嗎？
其實絕大部分記者對此也沒有多奇怪。
因為他們剛才也全程目睹了那100多分鐘的電影，而第二次跟著大家一起鼓掌的人也有他們，那麼，他們又怎會感到奇怪呢？
等到掌聲平息下去，
在這幾分鐘裡，表情從驚訝到平靜的雷德利，重新拿起話筒，
“我拍電影超過五十年了。”
他用一口英國口音說道，“在這五十年裡，我見過無數演員。好的，壞的，天才的，努力的。我見過太多了。”
“然後，我遇到了陳。”
“說實話，在片場的時候，我時常處於一種憤怒的狀態。因為陳總是在做一些我沒有要求的事情。他可以連續幾個小時跟我談論人物動機，也可能在凌晨兩點鐘給我發簡訊……這非常讓人抓狂。可能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我的心臟才會出現了問題。”
“哈哈哈哈哈。”
全場響起一陣笑聲。
雷德利也笑了，而後他又收起笑容，說道：“但我必須說一件事。在這五十年裡，我甚至見過比他更有天賦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敬業的演員。他在過去已經取得了非常多的成績，他不僅是一個出色的藝術家，還是一個頂尖的演員。但是他依舊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份職業，沒有因為過去的成功而止步不前，也沒有因為過去的成績而有哪怕一點點的傲慢。”
“他始終保持著一顆對電影，對觀眾的敬畏之心。這是片場每個人都有目共睹的……”
“他為了這部電影，付出了許多代價。有的代價你們已經在剛才的電影裡看到了，但其餘的代價如果你們全都知道了，我相信你們也一定會跟我一樣心臟病發。”
又是一陣笑聲。
“所以，我得說，在這部電影裡，其實我最感謝的人就是他。”
“陳，之前在邀請他跟我們一起上臺的時候，他拒絕了。這或許就是中國人的謙遜之心。”雷德利的目光看著陳諾，說道：“但是，剛才的掌聲已經說明，他或許比任何人都更值得站在這裡。”
話音一落，
譁！
剛剛落下去的掌聲又再度響起來了……
之後，雷德利·斯科特又感謝了一下觀眾，以及這部電影的製片人和福克斯，就把話筒給了裡維·米勒。
這位突然上位的青年導演，也用了類似的相當長的篇幅感謝了一下男主角。
不過，這個時候，現場的大家已經有些坐立不安了，等到他說完，主持人便匆匆宣佈首映禮到此結束，邀請所有嘉賓移步隔壁的宴會廳，參加今晚的映後派對了。
……
“查茲，我剛剛聽說了。我很抱歉。羅傑他……走的時候怎麼樣？”
“謝謝你，陳。”
電話那頭的女人的聲音還算平靜，像是已經哭了很久，現在已經哭不動了，“他是看著你的電影走的，我想他應該看到了最後。”
“我知道……”陳諾一時語塞，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抬頭看看天空，
此刻LA的上空繁星點點，就像是有人用針在一塊黑色的幕布上，密密麻麻地紮了無數個細小的洞，每一個洞後面，都透著一點光。
而在那塊幕布後面……是什麼？
或許便是天堂的所在吧。
他說道：“查茲，我想過去看看羅傑。我準備馬上出發，如果順利的話，明天早上6點左右就能到芝加哥，你覺得可以嗎？”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而後查茲問道：“陳，如果我沒記錯，你現在在洛杉磯參加首映禮？”
“呃，是的。”
“那你就留在那裡吧。”
“查茲——”
“陳，謝謝你的好心。羅傑生前一直把你視為他的精神摯友，你也曾經救過他的命，我知道羅傑如果還能說話，他一定不會想要你因為他耽誤現在的事情。你很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他活著，他現在應該已經坐在打字機前面了。”
“我……”
陳諾長長吸了一口氣。
說實話，這些年他與羅傑·艾伯特之間並沒有那種頻繁的、深入私生活的交往。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偶爾發個簡訊問候近況，在每個聖誕節寄去一封郵件或一張特製的賀卡，僅此而已。
他也未曾想到，羅傑·艾伯特的離世，對他來說，居然會有這麼強烈的感受。
電話那頭的女人溫柔地說道：“葬禮的時候你再來吧，來和羅傑做最後的道別。陳，如果你真的想為羅傑做點什麼，那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他一直都覺得你是他發現的演員，他也一直引以自豪，他肯定不願意你因為他，在這個最重要的時候分了心。”
陳諾沉默了幾秒鐘，隨後握緊了手機，隨後說道：“我不知道……好吧，查茲。”
“陳，我和羅傑都相信你。”最後，女人這麼說道。
相信他什麼？
卻沒說。
之後，陳諾又跟那個福克斯派去送硬碟、卻意外捲進這件事裡的年輕工作人員說了兩句。
那個年輕人在電話裡拍著胸口保證，一定會妥善幫助料理後續的事情——羅傑·艾伯特沒有兒女，這些事情除了查茲外，總得有人張羅——這是他，一箇中國人的想法。
陳諾在電話裡慎重的對他道了謝。
而後他掛掉電話，對守在旁邊的喬治·沃克，以及令狐跟楊鳳凰說道：“不去了，走吧，我們進去。”
八面玲瓏的CAA經紀人雖然沒有聽到電話內容，但顯然也猜出了幾分。他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陳諾的肩膀，跟著往裡走，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陳，不要太過傷心了。我知道你和羅傑之間的感情很深，但是……你相信我，羅傑·艾伯特如果死之前許下了一個願望，那一定是希望你拿到奧斯卡。”
“而這一次，你真的很有機會。”
“我剛才就坐在湯姆·漢克斯旁邊。我看得出來，他很受打動。他現在還沒有走，還在裡面。你進去跟他說兩句，我知道你們之前就有幾分交情，如果你能說服他在這個頒獎季繼續支援你，以他的影響力，那麼——對了，你要不要告訴他們關於羅傑的事？”
“不要了。還是把第一個公佈訊息的權利留給查茲吧。”
“可是如果由你公佈，並發表一番感言……那看在羅傑的份上，他們一定……”
“我說不要了，喬治。我會說的，但不是在這裡。”
……
……
在這個首映禮，到場的陳諾的熟人，可不只伊隆·馬斯克。
甚至也不只是湯姆·漢克斯。
就像湯姆·漢克斯身邊，這個戴著圓形眼鏡的白頭髮小老頭。
而當他們三個人，在派對的角落裡湊在一起的時候，周圍的人群幾乎全都投來了關注的目光。
“伊隆，你做什麼？”
“過去聊天啊，你不是想跟陳聊聊嗎？”
“你瘋了！“金髮女人一把抓住他，壓低聲音，“等一會，等一會——那是湯姆·漢克斯和斯皮爾伯格！你特麼是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天哪，你沒看到所有人都站在一邊嗎？上帝，我真有時候不知道你是天才還是瘋子。”
“但是你想要跟陳多聊聊，而我等會就要回霍桑的SpaceX的總部去工作……好了，挽住我的手，跟我來吧。我說了，我跟陳是好朋友，他不會介意的。如果到時候你覺得尷尬，你就一個人走掉。”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挽上了他的手臂，咬著牙，壓低聲音說，“伊隆，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我就說我肚子疼。”
“可以。”
……
“……我在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面對這樣的掌聲和讚譽，我可做不到像你這麼平靜。”史蒂芬·斯皮爾伯格微笑道，“有的時候，我真覺得你就像個像我這樣的老頭子，陳。”
陳諾搖頭，說道：“史蒂芬，我給你講個故事，是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的。她說，在90年代初，有一個演員拍了一部電影，他那個時候也不比我大多少，大概30多歲的樣子。那部電影大獲成功，最後他登上了《時代》，做了當年的風雲人物。當他的經紀人拿著雜誌來到他面前，想要給他看的時候，他告訴經紀人，把那個東西拿開。經紀人問他為什麼。他說如果我看了那些東西，就會相信他們——而一旦我相信了，我就完了。”
“哈哈哈哈哈哈。”
聽完他這個在好萊塢人盡皆知的傳說，斯皮爾伯格看著湯姆·漢克斯大笑起來，而漢克斯也露出了靦腆笑容。
不得不說，情話是否動聽，那要看誰說。而馬屁是否到位，也是看誰在拍。當演出了那樣一部電影的演員，說出自己的美聞，哪怕是阿甘，也會感覺與眾不同。
陳諾看到伊隆·馬斯克跟他老婆過來了，當即說道：“史蒂芬，湯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這是伊隆·馬斯克，SpaceX和Tesla的CEO，也是這部電影裡那個財大氣粗的傢伙。絕對的本色出演。”
“哈哈哈。”
“哈哈。”
其他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相互握了握手，寒暄了幾句。
“伊隆，你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史蒂芬·斯皮爾伯格饒有興致的問道，“你應該是第一次看，對吧？”
“是的。”馬斯克點點頭，說道，“第一次，我覺得它超出了我的預期。這真的是一部激動人心的電影，可能看的時候不會讓人感覺有多麼愉快，不過它的含義真的非常豐富。尤其是最後一個鏡頭。”
斯皮爾伯格笑道：“我們剛才也說起了這個。最後一個鏡頭。我常說，最後一個鏡頭的重要性，是第一個鏡頭的十倍。看完一部電影，誰能記得第一個鏡頭呢？但是最後一個鏡頭如果拍得好，能夠讓人記上20年。我想這部電影的最後那十幾秒鐘，就是這樣。”
馬斯克身邊的女人顯得有些緊張，忍不住插話道：“我覺得最後那一幕，意境上跟《畢業生》有點像。”
“哈哈哈。”斯皮爾伯格笑道：“是的，但那個是麥克·尼科爾斯玩出的高超把戲，他故意讓攝影機繼續轉，演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喊停，於是達斯汀·霍夫曼和凱瑟琳·羅斯的茫然和空洞就自然的浮現上來，讓整部電影從一部青春浪漫喜劇，變成了耐人尋味的傑作。嚴格意義上，那跟演員關係不大，是導演的計帧６夷莻�結局跟整部電影是割裂的。但這部電影，是從一而終的，他們本身就是想要拍成這個樣子。”
陳諾扯扯嘴角，露出一個笑容，“其實我那個時候，腦子也已經不太轉了。”
他說得異常輕鬆，其餘所有人也都覺得他在說笑話，伊隆·馬斯克一臉認真地說道：“我覺得你這次值得一座奧斯卡，或許我們可以弄一個組織，去找那些奧斯卡評委拉票，就像哈維·韋恩斯坦做的那樣。你覺得怎麼樣？”
他這麼一說，斯皮爾伯格和湯姆漢克斯對視了一眼。
湯姆·漢克斯露出標誌性的溫厚笑容，拍了拍陳諾的肩膀：“好了，我想今天就到這裡吧，我該回家去了。陳，我想你應該去見見別的朋友了。最後，還是要再次恭喜你。這真的是部傑作。”
“我也跟著湯姆一起走。陳，等你忙完這陣，我們再約時間見個面，好好聊聊關於《流浪地球》的事情。”史蒂芬·斯皮爾伯格也點頭附和道。
“好的，再見湯姆，再見史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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