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又是一陣笑聲。
“擺在你面前的東西,或許看上去都是那麼糟糕。每一個跡象,都在告訴你——你完蛋了,你馬上就要死了。”
“這個時候,你有兩個選擇。”
“其中之一,是你接受這一點。你對自己說,OK,我完蛋了,等死吧。”
“或者,你也可以說,不。我不接受。”
“解決一個問題。接著,再解決下一個問題。然後是另外一個。如果你解決了足夠多的問題,你就可以回家了。”
“信心,專注,冷靜,還有——永不放棄。”
“好了,各位,誰想要提問題嗎?”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大銀幕上,那是足以消融一切苦難的盛大暖陽。
馬克·張站在光影的中心,雖然只剩下了一隻手,但他依舊談笑風生,幽默豁達。
他用那種歷經生死後的從容,向年輕的後輩們傳授著生存的真諦。這是一個多麼標準、多麼令人心安的結局——英雄歸來,勳章掛滿胸膛,陽光重回大地。
這當然不是雷德利的錯,也更不是陳諾的問題。
羅傑·艾伯特非常清楚,這畢竟是一部由六大出品的大製作,而不是一部獨立廠商的低成本文藝片。
在所有瘋狂之後,必須給觀眾留了一扇窗,一道光,一個可以呼吸的出口。
但在那種近乎聖徒殉道般的殘忍面前,這個陽光燦爛的結局,原本顯得有那麼一些格格不入,像是給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敷上了一層廉價的絲綢。
但即便如此,也已經足夠好了。觀眾需要這口氧氣,影評人也需要這點慰藉。
羅傑·艾伯特這麼想著,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發生了。
他怔怔的看著螢幕,
畫面並沒有在他想的時候,切向黑屏。
……
中國劇院裡的陳諾。也在這個時候,瞪大了眼睛。
只見在大銀幕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甚至顯得有些虛假的燦爛陽光裡,那個原本從容、自信、正在享受英雄榮光的男人,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陳諾感覺到一股細密的電流透過脊椎,頭皮發麻,全身的雞皮疙瘩在那一秒鐘炸裂開來。
這是他演的嗎?他什麼時候演過這一段?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是了,是那天在片場,裡維·米勒忘記了喊“Cut”。那是一個因為大腦宕機而產生的空白,一個本該被剪輯師丟進垃圾桶的意外。
可現在,它被雷德利·斯科特堂而皇之地放在了結局。
……
接下來,是整整十三秒的表情特寫。
在中國劇院那頂天立地的巨幅銀幕上,陳諾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眼神裡每一絲情緒的漸變,都是那麼清晰,那麼歷歷在目,那麼讓全場觀眾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但在芝加哥的地下室裡,一切的變化卻沒有那麼明顯。
查茲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自己的丈夫身上,但在這一刻,卻不由自主的被投影上的演員所吸引了。
迷惘。
疏離。
平靜。
冰冷。
死寂。
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查茲不是專業的影評人,她只是一個影評人的妻子,在她的人生裡,電影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她更關心廚房的溫度、花園的修剪以及丈夫的身體。
她欣賞不來複雜的蒙太奇和晦澀的長鏡頭,也沒有深邃的思想去品評什麼高深的演技。
但在此刻,當她被螢幕上那個漂亮的臉吸引過去後,看完這十三秒,她卻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從腳底直竄上脊樑。
她發現自己竟無法呼吸。
“羅傑,他怎麼了?”
她忍不住輕聲問道。
正如過去幾十年裡,她遇到看不懂的電影情節,所一貫會做的樣子。那個時候,她的丈夫總會用最簡短精煉的語言,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她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在這時候,她卻沒有等到意想中的回答。
地下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投影儀風扇轉動的微弱嗡鳴聲。
然後她發現,她手中握著那隻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像是一截枯木。
女人顫抖著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丈夫。
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影評人,還維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彷彿還在看著螢幕。
但他的腦袋已經垂了下來。
那支曾寫下無數傳奇影評的筆,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虎口處。
……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了?
黑色的隧道快要到了盡頭,那道白色的光越來越近了。
羅傑·艾伯特終於想起了一切。
他笑了。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小男孩,正坐在1950年厄巴納小鎮那間破舊的電影院裡。
爆米花的香氣在昏暗的空氣中飄蕩,銀幕上閃爍著黑白的光影。
那個小男孩挺直了背脊,雙眼發光地盯著那些跳動的影像,充滿了對這個世界最初的、最純粹的好奇。
羅傑·艾伯特想起了自己寫下的第一篇影評,想起了第一次為了一部偉大的作品而在黑暗中淚流滿面的場景,想起了他對著全世界說出“電影是產生共情的機器”時的那種激情。
他的一生,他所有曾經做過的一切,
都在這一刻,在他人生的最後一部電影裡,找到了最完美的閉環。
它的開始,正如他的開始。
它的結局,也亦如他的結局。
他在光影中出發,最終,也回到了光影裡。
多麼美好的一生!
羅傑·艾伯特緩緩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一場籌備了半個世紀的謝幕。
他的笑容,滿足極了。
但是,就在靈魂徹底融進白光裡的最後一刻,突然,一種焦灼又泛上了他的心頭
他那顆在死亡之前,在無限被拉長的時間中,始終無法停歇的大腦裡,突然又泛起了一陣劇烈的驚慌。
那些庸人!
他們能看懂這部電影嗎?
他們知道這部電影在好萊塢式的凱旋之下,究竟講了一個多麼殘酷的故事嗎?
他們知不知道那些潛藏的細節,那些一環扣一環的隱喻,以及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情節,究竟是為什麼呀!
尤其是奧斯卡眼高於頂其實又奇蠢無比的那些……如果這絕妙的構思被他們誤解,逼得創作者不得不親身出面解釋,那將是影史最大的悲劇啊!
他想喊出來,
想回去寫下他在這生死之間,和這部作品產生的奇妙共振。
但是——
最終,老人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用他完好無損的下巴。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迅速稀釋,徹底融入了那道刺眼的、永恆的光芒之中——
一切都來不及了。
……
“好險,好險,趕上了。還好跑得快,就差那麼一點點。”
“呼——呼——我就說來得及吧,累死我了。”
“真是夠巧的,‘火星6號’居然偏偏就在今天發芽了。”
“還好孫教授知道我們要來看電影,放了我們一馬。”
“哈哈,孫教授搞不好自己也要來看。”
“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我都看豆瓣影評了,說陳諾這次就是靠著在火星上種土豆才活下去的,這不簡直是巧極了嗎?”
“你閉嘴好不好!還沒看就被你劇透完了,你真的是……”
“好了好了,你們小聲點,電影開始了。”
隨著這聲清脆的女聲,早上的成都影院內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光影交錯中,
一片宏大而荒涼的赤色土地,在大銀幕上緩緩鋪陳開來……
……
看吶。
一箇舊的故事剛剛落幕,一個新的故事又開始了。
舊的,新的。
輪換交替,不斷結束,也不斷開始。
這就是這一顆緩緩自轉的藍色星球上,從創世之初到世界毀滅,都不停發生的事情。
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
所以。
當陳諾混在人群中一起鼓掌,目送著雷德利那個老頭子,和一臉小心翼翼的裡維·米勒走上臺時,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清了那條來自芝加哥的訊息。
他的動作滯了一瞬,眼神在那短短的幾行字上來回掃了大概十幾遍,隨後將手機重新塞進褲兜,繼續看著臺上,繼續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雷動。臺上正昂首四顧、意氣風發的雷德利,目光突然精準地落在了陳諾臉上。
老頭子先是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等下掌聲小了一些,就向全場觀眾席高聲道:
“……謝謝,謝謝大家!但我希望此時此刻,能把這榮耀分享給我的男主角——這位年輕的表演者,貢獻了一場偉大的表演!”
說罷,這老頭子居然衝他甩了一個飛吻。
在又一次響起的沸騰的掌聲與歡呼聲中,陳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手抹了抹眼角。
這老頭子……
該不會以為老子是因為他才那啥的吧?
ps:
5.1快樂~
本來最後這點不寫的,
但是想著大過節的,還是狗尾續貂,希望大家有個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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