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3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很快,女孩出現在了壩子上,東屋的門本就沒關,她走了進去。

  李追遠站在二樓,手裏還拿着那件紅色披風。

  以前,女孩總是很喜歡收藏一切和他們有關係的東西,現在,她不僅排斥與自己的接觸,還排斥沾染過自己的東西。

  李追遠低下頭,看着掌心中血淋淋的五道口子,還在流着血。

  他很疼,卻並不生氣,反而很愧疚。

  左手手指抹開了血污,讓中心區域的那塊燙傷露出。

  他知道女孩爲什麼忽然生氣了。

  因爲她發現,原本寄託希望在幫着自己爬出深淵的人,居然在主動往深淵走去。

  這個世上最大的酷刑,就是於絕望中,先給予你希望,再親手,將這團希望掐滅。

  她本來,都已經習慣了。

  李追遠去沖洗了一下傷口,簡單找了塊乾淨的布條做了一下包紮,然後回到自己臥室。

  往牀上一躺,也不知道真的是睡意襲來了,還是他潛意識裏渴求一覺之後天亮了,一切就都會復原。

  總之,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湥枚啻味荚诙虝旱乃哚嵋蚰男募露@醒,但他沒有睜開眼,強迫自己繼續睡下去。

  終於,在不知多少次後,隔着眼皮,他感受到了清晰的光感。

  天,亮了。

  側過頭,睜開眼,門口椅子上,沒有人。

  李追遠拿着臉盆,走出臥室,路過太爺房間時,隔着紗窗門,看見太爺不在牀上。

  洗漱後走下樓,也沒能在一樓桌子上看見潤生。

  自己今天,也沒睡太晚,怎麼大家都起得這麼早?

  李追遠走上壩子,劉姨走廚房走出來:“小遠,早啊,過會兒就喫早飯了。”

  “劉姨,我太爺呢?”

  “早上天還沒亮村長就過來了,喊你太爺去鎮政府,說有急事,潤生就載着你太爺去了。”

  李追遠點點頭,然後目光看向東屋。

  東屋門檻後面,一襲黑色裙子的女孩坐在那裏,她雙腳放在門檻上,目光平視,沒有絲毫情緒。

  “小遠,小遠,你快點過來。”

  早上,孫女沒像往常那樣早起,她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

  等起牀梳妝後,居然拿起板凳坐門檻後面了。

  剎那間,柳玉梅只覺得天塌了!

  現在,她唯一指望的就是男孩了。

  李追遠向東屋走去,剛靠近了一些,女孩身體就開始顫抖,雙手不自覺地緩緩攥起,眼眸深處,也泛起了紅色。

  柳玉梅馬上伸手製止李追遠靠近,上前蹲在孫女身邊,不停細語安撫。

  孫女這反應,比以前陌生人靠近時,更劇烈。

  李追遠往後退了一段距離,在看見女孩在柳奶奶安撫下平復下來後,他咬了咬嘴脣,深吸一口氣。

  是的,和自己睡前想的一樣。

  一覺之後,

  都復原了。

  ……

  “啥,你們再給我說一遍,我沒聽清楚!”

  李三江坐在民政局辦公室裏拍着桌子,他其實聽清楚了,但他不敢相信。

  民政局的主任和幾個工作人員,只能耐心地對他又講了一遍,哪怕這已經是第四遍了。

  他們也是接到上級通知,有件事需要特事特辦急批,因此早早地就來單位等着了。

  其實,他們在看到傳真過來的文件後,也感到了萬分不理解。

  這年頭,居然還有這種操作的?

  “大爺,你是叫李三江吧?”

  “我身份證戶口簿都帶來了,你說是不是吧?”

  “是是是,其實,事情就已經很清楚了,現在,就看你願不願意簽字了,你要是不願意,我們就把這些文件打回去。”

  李三江有些茫然地拿起筆,

  問道:

  “是不是我這字簽下去,小遠侯就落入我戶口了?”

第36章

  “潤生侯,前面口子停一下。”

  潤生停下三輪車,彎腰伸手將剎車把提起。

  李三江從口袋裏掏出錢,也不數了,遞給潤生:“去那邊買點包子,再去隔壁店裏給我買瓶酒。”

  “啥,大早上地喝酒?”

  “叫你去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好嘞。”

  潤生把包子和酒買回來。

  李三江用牙咬開瓶蓋,甩頭的同時吐出,然後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額……額……呼……”

  大早上的這一口悶後勁太大,他不得不連咬了好幾口包子,這才壓了下去。

  “你咋不喫?”

  “大爺,早上走得匆忙,我沒帶香。”

  “那你還買這麼多包子,等帶回去都涼了。”

  “涼了也好喫,這可是肉包子!”

  “走走走,歸家,歸家去。”

  “那您坐好嘍,別喝到興頭上摔下去。”

  李三江白了他一眼,又舉起酒瓶入了一口。

  再想咬一口包子時,卻打了個酒嗝兒,然後整個人忽的,神情落寞了下來,眼裏也噙着淚,只得扭過頭,伸手拉過潤生的背心,擦了擦。

  潤生回頭一看,問道:“大爺,你不該高興麼,怎麼又哭上了?”

  “高興,我高興個屁。”

  “小遠不落大爺你戶口了麼,這還不叫高興?”

  “老子戶口有個屁用,能比得上城裏戶口,能比得上京裏戶口麼?”

  “京裏戶口怎麼了?”

  “怎麼了?就像是好不容易鯉魚躍龍門上去了,結果他孃的又從龍門跳下來變回鯉魚了。”

  “做鯉魚也挺好,這樣小遠就不用走了。”

  李三江嘆了口氣,抬起手,給自己來了兩記嘴巴子。

  自己一早就被村長喊去了民政局,一進去就被幾個工作人員圍住,文件擺面前,說是小遠侯他媽要求的,要把孩子戶口轉自己這裏。

  自己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雖然他是真心喜歡這孩子,可絕對不可能幹這種斷孩子前程的事兒!

  但人家的意思是,小遠侯她媽好像出了啥事,這孩子戶口問題必須得解決,他今天要不簽字,文件退回去,那小遠侯就得成黑戶,以後學都上不成。

  這紅臉白臉的一逼一急,李三江暈乎乎地就把字兒給簽了。

  現在雖然喝了酒,可腦子經風一吹反而清醒了些,就算孩子北爺爺那邊不要,要落下去也得落李維漢那兒啊,落自己這兒算個什麼事?

  雖然孩子現在住自己這裏,但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不過,現在是有關係了。

  李三江低頭看着腳下的袋子,裏頭裝的是戶口簿等文件。

  “他孃的,今兒個公家單位的工作效率咋這麼高?”

  抽出戶口本,翻開,看着自己戶頭下面多出的一個名字。

  李三江心裏是五味雜陳,這老李家好不容易出了只金鳳凰,飛到京裏去了,還下了個蛋,結果這蛋又丟老家來了:

  “唉,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

  “得,才一夜,怎麼就都回去了。”

  柳玉梅手裏端着茶杯,茶涼了,也沒喝。

  看着坐在門檻後一動不動的孫女,她只覺得嘴裏發苦,這茶喝進嘴裏,就更苦。

  昨晚她還喜極而泣呢,早知道留點眼淚了,現在她想哭都哭不出來。

  抬頭看向二樓露臺,男孩坐在藤椅上,認真看着書,只是偶爾會在翻頁時,低頭往下看一眼阿璃。

  柳玉梅心裏很想罵人:你小子別隻光看呀!

  要是普通孩子之間鬧個架,互相喊一聲:“哼,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然後就賭氣似的互相不理,這倒挺常見也挺正常。

  可柳玉梅卻知道,這種事兒不會出現在自己孫女身上,更不可能出現在那男孩身上,那孩子又聰明又沉穩,幹不出這麼幼稚的事兒。

  所以,倆人到底怎麼了?

  猶豫再三,柳玉梅還是站起身,走入主屋。

  平日,她是不會進這裏的,更不會上二樓,可今天,她不得不破例了。

  眼瞅着阿璃一切穩步向好,忽然間又回到最初的狀態,她這顆心就像石頭被燒得滾燙後被澆了一盆水,快痛裂開了。

  她必須得問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也不是她厚此薄彼,出了事兒就一定要找男孩問,她要是能從阿璃嘴裏問出話來,還用住到這兒?

  她走近時,男孩也拿着書站起身。

  “小遠,奶奶來找你聊聊。”

  “奶奶,您坐。”

  柳玉梅在以前阿璃的那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男孩手中的書,只覺得一片鬼畫符,根本看不懂寫的是啥玩意兒。

  “看書吶?”

  “嗯。”

  李追遠很有禮貌地將書放在自己身側,半側身朝着柳玉梅做認真傾聽狀,嗯,他剛剛看的是《柳氏望氣訣》。

  “你和阿璃,是怎麼了?”

  “奶奶,是我的錯。”

  他昨晚受打擊很大,因爲李蘭電話裏的那些話。

  李追遠低下頭,看着被自己包紮過的掌心。

  自己是阿璃的陽臺,她鼓起勇氣走出黑暗,來到陽臺上,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和接觸這個世界。

  就在昨天,阿璃發現陽臺上出現了磚,意味着這座陽臺,可能要被封死。

  難以想象,女孩昨晚在看見自己掌心自殘出的傷口時,她到底有多絕望。

  她已經自我囚禁在漆黑的枯井下,有一天上面放下來一根繩子,還有個人在井口不停地和她說話聊天,正當她準備順着繩子往上爬時,卻發現頭頂上,那個一直鼓勵她的人,抓着繩子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