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我們在期待着,在盼望着,自先祖之後,家族裏還能再出一個天才。
到時候,一切的積累與準備,都將傾注到他的身上。
毅兒,這是往上祖祖輩輩爲你積攢下來的風,助你直上青雲。
我們這些不管是坐着的,還是躺着的,都自願成爲你的階梯,成爲你的一浪。
你將與我們切割,向天道明誓,證得大功德,卸去枷鎖,成就我趙氏的夢想。”
大長老說完後,趙毅沒有回應,偌大的房間裏,只有鮮血滴落的“嘀嗒”聲。
“怎麼,毅兒,你不信麼?”
“大長老,我不信。”
“爲什麼?”
“因爲,如果我趙家真有這樣的魄力,那它早就不該是現在的趙家了。”
“你可以瞧不上現在的趙家,你也可以覺得祖祖輩輩的積攢,比不過你在江上殺伐果斷來得光明磊落。
但你不該以如此口吻說他們。
他們坐在這裏時,他們躺入棺材時,是真的懷揣着爲後輩英傑鋪路的大奉獻情懷。
咳……”
一聲咳嗽,四周牆壁上,落下了一卷卷畫像,上面畫着的,是趙家一代代大長老。
最古老的那一卷,趙毅印象很深刻。
草莽出身的龍王是趙家開族根基,而真正將趙家經營至正軌,建立起祖宅以及九江基業雛形的,就是這位先祖。
他的牌位,在祠堂裏,僅位於趙無恙之下。
畫卷下方,有其親筆提字:
“萬罪皆我,唯願我趙氏,建起龍王門庭。”
而接下來,每一張畫卷下面,都有相類似的一行字。
內容都是希望趙家能成爲真正的龍王門庭。
可前面,都帶着一個前綴:
“罪孽甘受……”
“刑罰吾身……”
“天地不容……”
這意味着,自第一幅畫卷上的大長老開始,就做了一件“罪孽深重”的事,接下來的歷代大長老在知道這一情況後,也都認爲這是大逆不道之舉,卻都爲了那個宏願,選擇了堅持與默認。
趙毅清楚,這應該就是趙家最深處,所隱藏的祕密。
大長老:“毅兒,他們都是爲了你好。”
趙毅:“我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
大長老將右手抬高了一點,又落了下去。
是輕輕一拍,可劇烈的震盪卻隨之而來。
趙毅初以爲是四周的牆壁正在上升,但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所站的地面正在下沉。
不斷垂落而下,地下環境裏,充斥着琥珀一般的粘稠質感。
這種物質,讓趙毅有些眼熟。
當初玉龍雪山下的地宮裏,也有着大塊區域的這種琥珀壁壘。
他真沒料到,在自家祖宅裏,竟然也有這種東西,而且,自家祖宅下方,居然別有洞天。
琥珀透明,這下方,儼然一處單獨的地下世界。
自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見上方建築物的格局。
一羣棺材齊聚的位置,是趙家後花園,那裏本就是趙毅知曉的老不死的沉睡地。
還有一口棺材,單獨的懸在另一處,棺材蓋開啓,證明裏面空着。
那口棺材的上方,是趙家寶庫,意味着原本該躺在棺材裏的那位,現在在寶庫中,就是自己先前剛剛見到的守護着那盞燈的人臉。
有四口棺材,靠在近處,並未被推出去。
這四口棺材,應該是給四位長老留的,二長老,確實沒自己的棺材。
所有棺材下方,都有一根繩子捆系,繩上貼滿了符紙,共同延伸向下方的一處區域,像是一座祭臺。
那裏,很像是碼頭,這些棺材就像是一艘艘小船,全被拴繫着,不至於飄遠。
直到此時,趙毅才意識到,自以爲很熟悉趙家的自己,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個門外漢。
“那座祭壇上,是什麼?”
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一切的探知都無法深入這種琥珀粘稠。
“毅兒,你可以坐我的棺,自己去看。”
趙毅看向旁邊的那口大長老爲他自己提前準備的棺材,沒有猶豫,走上前,跨站了進去。
“嗡!”
一股震顫襲來,趙毅發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猛烈拉扯,一同被蹂躪的還有他的生死門縫。
“別抗拒它。”
大長老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趙毅身後。
趙毅猛地回頭,看見了不知何時從椅子上離開、出現在與自己同一口棺材裏的大長老。
大長老臉上的老人斑消退,雖然依舊年邁,卻很清爽柔和,像是照相館裏拍出的遺照。
模糊去了皺紋、凹陷與病痛,只保留着最平順的面相。
趙毅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身處於這琥珀之中。
抬頭,看向上方,原本先前所看見的那一口口棺材,已全部消失,棺材所在的位置,變成一個個人。
他們懸浮在那裏,全都面露慈祥地看着自己。
有人在對他微笑,有人在對他招手,有人在對他鼓勁。
這些,都是他趙毅的先人,是歷代趙氏長老。
他們如果“在天有靈”,看見家族後代出了一個天才,也確實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這是走陰麼?還是說,這種琥珀濃稠,是一種製造特殊結界的方式?
趙毅低下頭,先看向自己雙手,發現自己恢復了原本的正常模樣,這意味着,自己現在所經歷的,並非真正的現實。
繼續向下看去,趙毅發現自己正距離最下方的那座祭壇,越來越近。
身後的大長老像是推了他一把,趙毅如在深水中,緩緩落到了祭臺上。
九層臺階的祭臺,不算高聳,甚至與這種大陣仗比起來,顯得有些過於簡陋。
祭臺上有一個圓柱檯面,一個個身份牌被嵌在裏頭,密密麻麻。
這,應該是自己先前所見的,連接着棺材與祭臺的繩索,這座圓柱臺子,就是碼頭上的樁。
趙毅視線上移,看向檯面。
檯面上擺放着一個盒子,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麼,但隱約有光亮釋出。
趙毅伸手,想要去將盒子打開,在做這個動作時,他的全身都開始顫抖。
顫抖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魂,也並非受外力干擾,而是自我源於靈魂深處的顫慄。
越是接近真相,恐懼感就越是濃郁。
當趙毅的手剛剛觸碰到那盒子時,盒子自己打開,向四周落下,顯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這是一顆頭顱。
額頭鑽了一個孔,孔內有燈油,一根燈芯延伸而出,燃燒着乳白色的火焰。
剎那間,趙毅內心深處升騰起強烈的憤怒,他這一生,還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發狂過。
“你們,竟然拿先祖的頭顱……點天燈?”
憤怒之下,趙毅身上的生死門縫發瘋似的旋轉,他左眼成白色,右眼變爲黑色,他轉過身,看向上方的那些“先人”。
離得最近的大長老開口道:“毅兒,我們都是爲了你,只有先祖的福澤,才能讓我們繼續活下來,等到家族出現像你這樣的一個天才,託舉起我趙氏再出一位龍王的夙願。”
後方上空的所有歷代長老們,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同大長老所說的話。
趙毅的聲音失去情緒,他冷冷地開口道:
“那你們現在,可以去死了啊!”
大長老沉默了。
後方所有的歷代長老們,也都沉默了。
趙毅的聲音在祭壇上再次響起,發出質問:
“該踐行你們的誓言了,我在這裏了,你們……現在可以去死了,來託舉我啊!”
大長老的臉上,重新浮現出老人斑,後方上空的歷代長老們,也各個斂去了慈眉善目,面容呈現出暗青色。
整個氛圍,一下子壓抑下來。
下一刻,
所有長老們異口同聲道:
“我們……想活着。”
第317章W字大章
他們……想活着。
從他們的神情與語氣中,可以感受到落寞、自嘲與無奈。
先前房間裏,那一幅幅畫卷下的題字,主題無一不是“寧可萬罪加身,亦要扶我趙氏更進一步”。
從滿懷憧憬與奉獻,不惜自污品格、活匿於棺,到活着活着,就不想死了,就怕死了,最後忘記了初心,想着可以繼續活下去。
這一系列變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種感慨:
他們……變質了。
他們自己,也是這般認爲的。
趙毅,只覺得想笑。
想談及變質,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你之前得是個好的。
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又哪裏能稱得上變質?
配麼?
這裏的祕密,理論上只在每一代大長老之間傳遞。
倘若這個祕密,是固定的,非動態的,那還真能理解,也確實是有可行性,相當於家族一直掌握着某個寶藏的祕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可問題是,這個祕密並非靜態的。
當代大長老已經坐在房間太師椅上,二長老怕耽擱他及時進棺材,都不敢在祭祖這日將他給搬出來受晚輩磕頭。
三長老、四長老和五長老,只不過體內殘餘的生機比大長老多一點,還沒徹底流失乾淨,這才能搬出來曬曬太陽。
但他們這種行爲,不是已經在做準備了麼?
他們,其實都知道流程。
甚至,他們連自己未來的棺材都已提前預備好了,只等將自己“曬乾”後,躺進棺內加入。
因此,歷代只有大長老才能知曉的祕密,從根本上就不成立。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當大長老躺入棺材後,二長老豈不是就成了新的大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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