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5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嗯。”

  站在牌位前,往前看,是自己曾聽聞過的前代龍王故事,往後看,是自己以後的龍王風流。

  這期間,可能還夾雜着某種感慨以及意氣風發。

  出身草莽的自己,亦能在龍王門庭的手中,強勢佔據、書寫出屬於自己的時代。

  可惜,秦柳兩家先人的靈都不在了,要不然,這種互動感會更爲強烈,不會只是單方面的觸動。

  走出東屋,再入陽光下。

  趙毅伸手遮蔽住自己額頭,面露苦色,他反感的,可不僅僅是這陽光。

  “姓李的,事兒,好像有些鬧大了。”

  “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趙家自先祖之後,沒再出龍王,甚至沒有在江面上再出可爭龍王之資的趙家人,就實屬活該了。”

  李追遠低頭,看向趙毅給自己的那本厚厚的《趙家滅門指南》。

  “趙家,可能比你這位趙家大少爺所知道的,還要髒無數倍。”

  ……

  阿璃在畫畫,面前擺放着的,是翠翠帶來的畫冊。

  畫冊縮印,面積變小,很多細節變得模糊,格局也無法展開。

  阿璃手持畫筆,看似在臨摹,其實只是取其形後,再重新演繹。

  翠翠手裏也拿着畫筆,但身前並沒有畫紙,筆鋒上也沒沾料,就這麼一邊盯着看一邊跟着晃動手腕。

  阿璃不是一個好老師,在這一點上,她和李追遠一樣。

  越是對一行精進的人,就越是很難教學生,因爲他們潛意識中本該就會的底線,可能是學生眼裏的天花板。

  不過,翠翠是個好學生,她會欣賞阿璃畫畫時呈現出的整體意境,但眼睛大部分時候都盯着阿璃的手腕和筆尖,看她是怎麼畫出一個個小景小物。

  能掌握住這些,並且勉強復刻出一點來,就足以在學校興趣班裏出類拔萃了。

  李追遠走了進來。

  阿璃停筆,她能從少年的腳步聲中聽出來,他現在有心事。

  不過,短暫停筆後,女孩又馬上恢復作畫。

  有事是很正常的事,少年既然沒有喊自己,那就說明這事不需要她來幫忙。

  李追遠的房間,就是兩人的活動室,他們對彼此時間的分配早有默契。

  清晨醒來到劉姨喊“喫早飯”的這段,是二人傳統娛樂時間,一般用來坐在外面藤椅上看日出和下棋。

  午後,會有一段看書的時間,有時候阿璃會和少年一起看,有時候她只是單純地陪着。

  除此之外,大部分時間裏,二人雖身處一個房間,卻一個書桌一個畫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小遠哥哥,你喫喫這個,我帶來的。”

  翠翠提着個袋子走過來,裏面裝的是爆米花,不是玉米,而是大米,珠圓玉潤,白白胖胖。

  李追遠抓了一把送進嘴裏,噴香微甜。

  村裏很多人家會專門製作這個,給孩子當零嘴。

  察覺到少年有事,送完爆米花後,翠翠就又回到阿璃身邊學畫畫。

  李追遠先拿出一個空白本子,自筆筒裏取出鋼筆,又將《走江行爲規範》攤開,翻到“夢鬼”那一篇。

  鋼筆遲遲沒有摘帽,只是抵在本子空白頁處緩緩摩挲。

  一場形式化的占卜,改變了事情的性質。

  給這場本該簡單且順利的“進貨之旅”,增添了一大變數。

  目前看來,自己打算開去九江的大卡車,能否將現在所需的東西給呋貋恚�真難說。

  走江走習慣了,往往會形成某種思維定勢,小覷浪濤之外的風險,這一點,對被天道針對的李追遠團隊而言,尤其明顯。

  可實際上,這座江湖,本就兇險異常,江湖能成就人,也能將人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將趙毅給的那本趙家檔案放在膝上,李追遠後背往座椅後背輕輕靠住,眼睛半閉。

  思維意識三開,一邊覆盤夢鬼這一浪前期自己的準備工作,一邊閱讀趙家檔案,同時也在規劃設計接下來的行動方案。

  少年不覺得自己在小題大做,因爲最不經意的陰溝,往往最容易翻船。

  與此同時,李三江家通往村道的小路旁,趙毅一個人倚靠在樹上,看着面前的小河流淌,鵝鴨交替通過,一會兒“呃呃”一會兒“嘎嘎”。

  有人在動腦子,有人在享受生活。

  林書友奔跑在田間小徑上,正放着風箏。

  風箏是村裏一戶木匠送給李三江的,當初李追遠首次做黃河鏟這類的器具時,因家裏沒準備工具,還去請人家幫過忙。

  老木匠在得知李三江生病後,就在家開始製作了,做的是南通特色——哨口風箏。

  風箏在天上飛,發出清脆的哨音,寓意祈福,驅散病痛。

  林書友玩得很開心,身邊還跟着一羣村裏的孩子,與他一起奔跑、叫喊和誇讚。

  等放累了後,林書友將風箏收起來,領着這羣給自己當了許久的小啦啦隊,去張嬸小賣部請他們喝汽水。

  這樣的事,以前經常發生,張嬸都見怪不怪了,只覺得這個年輕人,像是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還喜歡和小孩子們一起玩。

  其實,林書友以前雖然能在外面正常上學,但他大部分課餘時間,全都用來訓練成爲一名乩童,鮮有與夥伴們一起玩耍奔跑的機會。

  很多人,都會在自己長大成年且有條件後,去特意做些彌補自己童年缺憾的事。

  扛着風箏往回走時,林書友看見了坐在河邊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趙毅。

  這模樣,這情景,彷彿下一刻趙毅就會想不開投河自盡。

  雖然知道這不可能,也清楚這小小的河淹不死他,但林書友還是出於一種基礎的人道關懷,對趙毅喊了一聲:

  “喂,三隻眼!”

  趙毅把後腦袋抵在身後樹幹上,嘆了口氣。

  有些事兒,雖已過去,當時也不覺得有什麼異常,可一旦撕開某個關鍵節點後,再回頭看,立刻就能品出不同的模樣。

  林書友向河邊走來。

  趙毅側過頭,看向他,開口道:“你還真有閒情逸致。”

  林書友:“那是,彬哥去未來丈人丈母孃家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玩了。”

  趙毅:“他去丈母孃家,你開心什麼,哪來的這麼強的代入感?”

  林書友:“他就不可能看書了啊,我就沒壓力,可以玩一會兒了。”

  趙毅:“不可能看書?他是去丈母孃家幹農活了?”

  林書友愣了一下。

  記憶裏,好像彬哥去丈母孃只是喫喫喝喝,跟大爺一樣。

  而說起幹農活,彬哥好像連鋤頭都沒碰過一下,反倒是他,曾幫周云云家裏幹過一整天的活兒。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襲來:

  “彬哥不會在丈母孃家看書學習吧?”

  趙毅:“說不定丈人在準備殺雞宰魚做晚飯,丈母孃給他切了份果盤擺在他書桌旁,叮囑他別那麼用功,得多注意身體。”

  林書友聞言,扭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風箏,隨即轉身,打算往家走,並暗暗決定,今晚不睡覺了。

  “喂喂喂,你有空放風箏,沒空陪我多聊幾句是吧?”

  林書友停下腳步,看向趙毅:“三隻眼,你怎麼了?”

  “唉,我心裏有些不舒服,來,你坐過來,我說出來讓你開心一下。”

  林書友面露遲疑,最終還是在趙毅身邊坐下,小聲道:

  “我不是想聽你笑話。”

  “你知道麼,我原本以爲家裏有點髒,需要打掃一下,現在才發現,我家可能……只是有點乾淨。”

  “那你是乾淨的還是髒的?”

  趙毅有些驚訝地看着林書友,感慨道:“我算是明白,爲什麼古文裏那麼多大賢留下的知名對話中,都是和童子在說話。”

  林書友:“聽起來,不像是在夸人?”

  趙毅:“我髒不髒,乾不乾淨,已經不重要了。”

  林書友:“具體得看你怎麼做?”

  趙毅:“阿友。”

  林書友:“嗯?”

  趙毅:“你們……是不是有內參?”

  林書友:“沒有!”

  趙毅:“沒有就是有。”

  林書友:“你……”

  趙毅手撐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說得對,確實得看我決定怎麼做。”

  剛坐下的林書友,只得跟着一起站起來,撿起風箏,跟着趙毅往家走。

  臨近壩子時,看見老婆婆們的牌局已經結束了。

  林書友:“今天怎麼散得這麼早,以往都得打到喊喫晚飯前的。”

  此時,劉金霞和花婆婆都不在了,應是已經回去,王蓮拿着掃帚在那裏打掃着,劉姨提着一個袋子走過來:

  “蓮嬸,家裏剛炸的虎皮肉還有臘排骨,你帶回去給孩子們嚐嚐。”

  “這哪能要,不能要,你們留着喫吧,你們家人口多。”

  “就是因爲他們都不愛喫。”

  王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這年頭,哪裏可能有人會不愛喫肉呢。

  柳老太太不在打牌時,趙毅得去行禮的,只是他剛往這裏走,柳玉梅就端起茶杯晃了晃,示意他免了這個流程。

  趙毅低頭笑了笑,就直接上了二樓。

  露臺上,李追遠站在火盆前,裏頭有一本厚厚的書正在燃燒。

  旁邊用水泥板壘起的洗漱臺上,放着一臺大哥大。

  趙毅:“看得真快。”

  李追遠:“你想好了?”

  趙毅:“想好了,所以纔來和你對對賬。”

  李追遠:“你說吧。”

  趙毅指了指斜角處的兩張藤椅:“去那兒坐着聊吧。”

  李追遠搖搖頭,看着面前的火盆:“書還沒燒乾淨。”

  趙毅伸手,無視了火焰,直接翻動起書頁,讓其更充分快速地燃燒。

  “在寫完這本書時,我信心滿滿,以爲自己把趙家上下都理解分析透了,現在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有些祕密,只有當代家主……呵呵,不,我那個爺爺估計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我肯定能看出來。

  連家主都無法知道,只有家族長老裏的少數個別,才清楚。

  比如,那位曾幫我投送帶求婚性質拜帖的,我趙家大長老。

  我當時只覺得他年紀大了,犯蠢了,異想天開了,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了……”

  說着,趙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腦門,

  “咱們這種聰明人,很容易犯一個毛病,那就是把別人看得太笨。”

  趙毅把話停住了,看着李追遠,似是在等待。

  良久,李追遠終於接話了,接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