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72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而且現在,天也已經黑了。

  人吶,就是這樣,抽自己臉最狠的,往往是以後的自己。

  阿璃將板凳收起,沒遲疑沒猶豫更沒去逢場作戲,她要去找小遠聽故事了。

  每次李追遠走江回來時,也是阿璃最忙的時候。

  出門前,阿璃將覆蓋在牌位上的布給扯了下來,露出了裏面的牌位。

  先前故作遮擋,是怕年輕時的柳玉梅看見這些牌位會受到刺激。

  走出東屋,關門。

  壩子下的花圃中,劉姨拿着一盒膏藥給秦叔的胸口塗抹。

  柳大小姐下手是留情的,用的是劍面而不是劍鋒,沒留情的是力道。

  也就是秦叔身子骨硬實,換做熊善被這般連抽兩下,至少得仨月交不得公糧。

  阿璃來到二樓露臺時,李追遠剛洗好澡。

  二人都是在長身體的發育階段,若是一直待在一起可能察覺不到,可每隔一段時間再見面,就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上的輕微變化。

  阿璃身上的嬌憨漸漸褪去,李追遠臉上也多出些許棱角。

  真回憶時,彼此誰都無法打敗當年初見時的自己。

  一個坐在屋內,繡花鞋踩在門檻,平視前方、目不轉睛;

  一個坐在露臺,捧着本書翻頁時,目光下移、津津有味。

  可真正的美好永遠不是定格,而是由過去蔓延到今日亦或者從眼下回溯到過去的一以貫之,譬如,一起長大。

  二人坐在藤椅上,下起了棋,李追遠在輸棋途中,講述了自己上一浪的經歷。

  着重點有兩個,一個是自己等人去七星觀後所見的觀內慘狀,那是來自老太太的手筆。

  另一個則是趙毅怒斥酆都大帝,強行獻祭了兩個狗懶子。

  主要是這兩件事最有趣,另外就是李追遠不太願意在自己與本體的事情做過多發散。

  剛講完,劉姨的聲音就傳來:

  “喫晚飯啦!”

  事情多,耽擱了,晚飯比以往要晚了許多。

  柳玉梅沒出來喫晚飯,嗯,也沒人去叫她。

  都曉得老太太好面兒,這會兒需要靜靜。

  至於失憶什麼都不記得了的這種藉口,壓根就瞞不住想要瞞的人。

  潤生和林書友一人一個大銅盆,底下鋪着厚實的米飯,上面是各種菜澆頭。

  川渝的美食再好喫,喫久了,潤生就開始想念劉姨的手藝。

  林書友這邊則是童子和潤生槓上了,其它方面暫且不提,最起碼食量上還是能一較高低的,就算喫撐了,也是倆人難受可以分擔漲肚皮的痛苦。

  粗香點燃,如同按下了計時器,二人右手拿筷左手握勺,開始風捲殘雲。

  劉姨:“別急,我特意多煮了些湯,不夠的話待會兒還能給你們下麪條。”

  飯後,潤生去收拾一樓剛收回來的桌椅碗碟,每次喫飽飯,潤生都會主動找點活兒乾乾。

  林書友側躺在板凳上,頂着個肚皮,眼睛不斷地鼓起,正在和童子吵架。

  陰萌去廚房,端出了劉姨下的長壽麪,裏頭還臥了三個雞蛋。

  這是要給住在大鬍子家的譚文彬送去的。

  譚文彬讓蕭鶯鶯給自己帶蛋糕的,那裏今晚肯定也在做着慶祝,不過大家有默契地沒去打擾。

  潤生將活兒幹完後,就蹲到狗窩前。

  小黑已徹底成年,若是站起來抖個威風,莫說四里八鄉的狗了,就是成年人都會感到害怕。

  這骨骼,這毛髮,這肌塊,潤生的手在狗背上用力拍了拍。

  尋常人會被拍彎了腰,可小黑卻極爲受用這種力道,還伸出爪子,主動去夾住潤生的手腕往下拉,示意再給自己多來幾下,有助於舒筋活血。

  潤生:“走,我們去散散步。”

  小黑不愛出門,除了喫和睡,它抗拒一切邉印�

  但潤生的話,它不敢不聽,因爲自幼大部分時間,它都是由潤生在照顧。

  搖晃着站起身,扭了扭脖子,發出一陣脆響;再爪子前伸,狗軀下壓,做了個拉伸。

  只是出門遛遛,這傢伙的準備動作,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潤生手裏夾着“雪茄”,有些不耐煩道:“走!”

  這年頭,就算是城市裏牽狗繩也不多見,更別說農村裏了,不過農村有自己的寵物生態,凡是咬人撓人的狗,會被人道解決。

  一人一狗,走着田埂,穿過稻田,晚風月色,很是寧靜。

  偶有家犬夜裏三五成羣出來跑狗圈地,在察覺到小黑的氣息後,立刻轟散逃開,絕不敢靠近打擾。

  正當小黑都有些沉浸於這種祥和氛圍中時,潤生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它的狗毛瞬間集體起立。

  “小黑啊,你以後會不會也背叛我們?”

  小黑聽不懂複雜的人言,畢竟它只是每天喝補藥定期獻點血的懶狗,但它能感受到這句話背後的情緒。

  潤生是有感而發,接連見識到了背叛的猴兒和背叛的狗,自然而然會想到自家養的寵物。

  小黑馬上匍匐在地,瘋狂搖晃着尾巴。

  它知道,潤生不可能宰了自己,但比起宰了自己,它更怕潤生會放自己自由。

  品相本就好,外加養得更是奢侈,別家都是母狗發情時,壩子上會聚集着很多公狗,翹首以盼。

  小黑這裏相反,會有發情的母狗主動來到李三江家壩子上,像是在等待臨幸。

  不過小黑從未出去過,它似乎曉得自己維繫如今奢侈生活的重點是什麼,所以它很潔身自好。

  本來按照最初的打算,小黑都服夠三輪徭役了,早就該放它自由去追求狗生幸福。

  潤生也放過它,打算去買新的五黑犬幼崽接班,可它就是不走,絲毫沒有給後輩晉升讓路的意思。

  看着小黑被嚇成這般的模樣,潤生也覺得自己想多了。

  伸手摸了摸小黑的狗頭,小黑諂媚地伸出舌頭舔弄着潤生的手指。

  “行了,回家。”

  潤生往回走,跟在後頭的小黑挺起狗脖,邁開步子,狗眼四處張望,像是最爲忠盏淖o衛。

  且回去後,它晚上難得的沒直接回狗窩睡大覺,而是趴在了壩子上看家護院,一有風吹草動就馬上“汪汪汪”大叫。

  這叫聲把李三江吵醒了,起夜上廁所時,對着下面的小黑就開罵:

  “死狗,叫什麼叫,睡你的覺去。”

  這懶狗養家裏有年頭了,養得跟沒養一樣,忽然叫喚起來,還真叫主人家不習慣。

  房間裏,阿璃站在畫桌前,拿着畫筆,思慮了很久。

  她還是沒能設計好這一浪的圖該怎麼畫,小遠不會喜歡本體出現在畫中,可自己又不可能去畫自己奶奶,更不可能去畫那狗懶子。

  “不急,再慢慢想。”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帶她下樓,將她送回東屋。

  剛打開門,屋內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阿璃,給姐姐倒杯茶。”

  隨即,屋內鴉雀無聲。

  阿璃笑了。

  李追遠也笑了。

  阿璃去倒了茶,往茶壺裏續了些熱水,再倒入杯子,不講究,但畢竟是阿璃做的,心意在裏面。

  柳玉梅在當“柳大小姐”的這段日子裏,沒少使喚這個妹妹。

  柳大小姐自己也奇怪,這妹妹伺候人的活兒幹得不夠細膩,眼色也不太會看。

  可對這個妹妹,柳大小姐就是沒辦法生出不滿情緒,就算她只是端來一杯白水給自己喝,柳大小姐也能品成香茗。

  此時,牀上的柳玉梅坐起身,接過茶杯,喝了兩口。

  “小遠都曉得了吧?”

  阿璃點點頭。

  柳玉梅嘆了口氣:“行了,我也懶得裝了,反正臉都已經丟乾淨了。”

  阿璃拿回杯子,放回原位。

  “小遠這孩子,還是不錯的,奶奶能瞧出來,他對你和對別人,完全不一樣。”

  阿璃開始脫衣服,換上睡衣。

  “但奶奶說的話也算數的,是奶奶癔症心急了,小遠天賦好,未來不可限量,是真能把秦柳兩家門庭再扛起來的。

  阿璃,咱不是聯姻,也不是拿你去綁定他,再破落戶咱也是龍王家,做不出這種臊臉皮的事兒。

  你要是不喜歡,要是覺得不合適,不用顧忌奶奶,也不用顧忌家裏,咱可以換人,也可以永遠不嫁,反正你病情越來越好了。”

  換了一身白綢睡衣的阿璃,又去給柳玉梅端來一杯茶。

  “奶奶不渴。”

  阿璃搖頭。

  柳玉梅只得把茶又喝光了。

  然後,阿璃又倒了一杯,再次遞給她。

  柳玉梅明白過來,沒好氣地看了自家孫女一眼:

  “這是要堵住奶奶的口水?你這丫頭,行,是奶奶話多了。”

  阿璃將水杯端走,上了牀,躺到裏面。

  柳玉梅:“你這孩子,比奶奶年輕時主意正,也更曉得自己要的是什麼,不像奶奶我,明明對他有意思,卻還要故意吊他好幾年,就覺得輕易允了他就丟了面子。

  現在想想,奶奶也是有些後悔,早知道未來那麼短,當年爲什麼抹不開這個臉。

  奶奶我,終究是被慣壞了。

  而我們阿璃,是受苦了。”

  柳玉梅伸手去摸牀上的蒲扇,以往睡覺時,她都會拿着蒲扇給孫女輕輕搖起。

  孫女覺少,也輕,排斥睡覺,睡熟更不易,每每搖扇時,她都會偷偷拭去眼角的眼淚。

  今兒個,手沒能摸到蒲扇。

  身側,卻傳來微微細風。

  側頭看去,是阿璃正拿着蒲扇,對着自己輕輕地搖。

  柳玉梅的眼睛紅了,閉上眼,不讓自己哭出來,喃喃道:

  “奶奶這輩子值了,從頭到尾,都有人寵着。”

  ……

  “阿友,你去呼一下鄧陳,讓他現在可以過來了。”

  “好的,小遠哥。”

  深夜,李追遠等人來到了大鬍子家。

  鄧陳人已經到了,正坐在壩子上擺弄着相機。

  譚文彬推着輪椅過來,解釋道:“小遠哥,是我讓鄧陳早點過來的,想給孩子們再拍點照片。”

  離別在後,先紀念快樂的一幕,戴小王冠、唱生日歌、吹蠟燭、挑壽麪……

  除了鄧陳外,就算把最優秀的攝影師請來,也只能拍出詭片。

  李追遠拿出一沓陣法分解圖,遞給林書友,讓他分發給其他人,把待會兒要用的陣法佈置起來。

  隨後,李追遠就轉身去了桃林,老太太恢復了,這事兒還得跟那位做個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