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三江掏出煙,拔了一根丟給李維漢,不等李維漢幫他點,他自個兒就掏出火柴點上。
旁邊一桌坐着一對中年夫妻,衣着光鮮,男人身邊椅子上放着一個公文包,桌上還立着一臺大哥大。
女人很漂亮,容貌上與本地人有着明顯區別,應該是來自西域。
這時,男人側過身,對李三江招手喊道:
“大爺,咱倆喝一個?”
李三江扭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成!”
李追遠伸手去開白酒瓶,男子卻在自己桌上倒了兩杯酒,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李三江。
“來,大爺,我先幹了。”
“幹!”
二人碰杯,男子仰頭,一飲而盡,再低頭時,砸吧了一下嘴,眼圈紅了,嘆了口氣。
李追遠看了一下男人的面相,天庭飽滿、四方渾圓,屬上佳面相,擁有這種面相的人,只要不走邪路,幹哪一行都容易做出點成績。
“大爺,不怕你笑話,剛聽到你們點菜的動靜,讓我想到我爹了。”
何申先前坐那兒與妻子喫飯時,李追遠問一個菜,李三江就大聲做贊同回應,主打一個孩子點啥他就樂意喫啥,毫不扭捏。
聽着聽着,何申的情緒就上來了,有些詫異,又極爲豔羨。
他是多希望自己親爹也能像李三江這般,可惜,他親爹是另一種極端。
李三江:“你爹沒我這麼大歲數吧?”
何申點點頭:“大爺你年紀看着大,但身子骨是真好。”
李三江:“嗐,每天能喫能睡能溜達的,又沒啥煩心事兒,可不就是養身子麼?”
何申:“挺好的,來,大爺,咱再走一個。”
“喝我的,喝我的。”李三江制止對方回桌拿酒,拿起自己點的白酒,給二人滿上。
第二杯酒,男人沒幹,只是溍蛄艘豢冢钊彩且馑剂艘幌隆�
“聽口音,海安那邊的?”
“嗯,不過平時在上海做點小生意,這次回來剛給我爹做了五七,順便來狼山燒個香。”
“啊,怎麼走的?”
“去給人看魚塘,腳滑掉下去,人就沒了。”
“哦。”李三江先應了一聲,又接了個,“唉。”
何申在說這件事時,語氣裏沒多少遺憾,反而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與釋然。
“當初我把我爹接到上海和我們一起去住,我爹住不習慣,鬧着要回老家,就給他送回去了。
前年他去窯裏上工,弄傷了腰,在牀上一躺幾個月,我們回去看他,當時給他安排了鄰居來做看護,給了錢的。
誰知我們走後,他硬是揹着我們把看護費從鄰居那裏要了回來,然後就自個兒一個人縮在牀上,那髒得,簡直不能看。
要不是村兒裏以前發小給我打了電話,我都不知道,只能把生意一丟,帶着媳婦兒回來照看他。
照看好了後,上海他還是不願意去,市區裏的養老院也死活不住,就只能讓他繼續留在家裏。
本來家裏的地,都租給別人種了,他倒好,爲了點工錢又去給其他家種地,結果暈倒在了田裏,把請他做活兒的那家嚇了個半死。
我們再回來,送醫院檢查,醫生還責怪我們怎麼對待老人的,說老人嚴重營養不良。
其實家裏補品就沒斷過,每個月我也都是錢給得足足的,他就是不捨得花,補品更是我前腳提進來,他後腳就能打對摺地賣出去。
沒辦法,我和我媳婦兒只能每天盯着他喫,跟哄小孩一樣,但凡今天菜裏多點肉,就跟點了他房子似的,能把以前過的苦日子再給你重新講一遍,罵你不會過日子,說你要遭天譴。
我們在老家時,好歹還能維繫個樣子,但我們只要一走,他就馬上會出去找活兒,然後身子再出問題,我們再回來,反覆地來回折騰。
終於,幫人看魚塘時,給自己徹底折騰沒了。”
李三江舉起酒杯,感嘆道:“你是孝順的。”
何申搖搖頭:“我不算,曉得他人這次徹底沒了後,我真是鬆了口氣。”
李三江:“做得夠可以了,有些人天生犟種,看不清世道變化,也聽不進人話的,而且腦子裏有他自個兒的那一套,就覺得自己對。”
說着,李三江還特意瞥了一眼李維漢。
李維漢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韭菜送入嘴裏。
李三江:“喫肉,你啃草演給誰看呢!”
李維漢馬上夾了一塊肉,然後又給崔桂英夾了一塊帶魚。
何申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李三江。
“喲,華子。”
李三江接過煙,把它夾在耳朵上。
何申:“說來可笑,我自認爲算是有點能耐的,也會搞錢,可我爹這輩子,還真沒享過什麼福。”
李三江:“多了去了,你要說以前日子艱難嘛現在省着點,能理解,這種大道理,誰都會說。
可有些人不是省了,是自個兒作踐自己,作踐自己還不算,還得連帶着拉着小輩一起。
真要是能自己待在犄角旮旯裏自生自滅就算了,偏偏還要變着花樣整出些花活兒,小輩越是孝順就越是被他整得難受。”
何申感慨道:“我剛坐那兒時就想,我爹要是能像大爺你一樣,那該多好。”
李三江老臉一紅,道:“我就是個有多少喫多少的憨貨,可不能像我喲。”
何申笑道:“家裏有你這樣的長輩在,日子肯定過得很舒心。”
李追遠:“嗯。”
何申遞出了一張名片,上面寫着一家咻敼荆幠撟龅每梢裕髋艿氖情L途線路。
李三江將人家名片收起,訕訕道:“我的名片就不給你了,反正你也不會怎麼回來了,呵呵。”
做白事這一行的,也不可能有主動給名片說句“日後有事兒就找我”的習慣。
何申的妻子起身走了過來,何申給自己妻子也做了介紹。
年輕時給人做貨車學徒,跑長線,在西域認識了妻子,他很自豪地說,當初他做學徒沒幾個錢,就是個窮小子,妻子漂亮得跟壁畫上的仙女一樣,卻認準了他,跟着他私奔了。
後來,有了自己的車,日子一步步好起來,與妻子家裏的誤會矛盾也早就解開,幾個小舅子也在他支持下開貨車或者開飯店。
又聊了會兒天,看了看時間,何申就領着妻子,先行告別離開了飯店。
點的菜確實有點多,但基本也都撐下去了,就連最後的湯汁碗,都被李三江劃分了任務,加進了米飯攪拌,各自解決。
飯後,李三江一邊剔着牙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錢,從桌下偷偷遞給李追遠。
李追遠推開了。
李三江就沒再硬給,本就是怕小遠侯兜裏錢不夠的。
“我去結賬。”
李追遠站起身,去表演結賬。
他耳力好,先前何申離開時,就聽到對方把自己這桌的賬給結了。
走回來,李追遠說道:“太爺,剛那個老闆把我們的錢也付了。”
李三江愣了一下,道:“確實是個大氣的主兒,可惜了,他親爹沒享福的命。”
崔桂英有些無法理解:“不認識的人,喝了杯酒,就請咱喫飯了?”
李三江:“人有錢,人高興唄。”
何申許是因在親爹那兒積攢了太多苦悶,今兒個在自家太爺這裏,收穫了極大的情緒價值。
不過,李追遠還覺得,可能是太爺罵爺爺奶奶的那番話,讓何申聽爽了。
過了飯點,不上新客了,四人就在飯館裏多坐了會兒,一是爲了消化,二是爲了醒醒酒。
這年頭,汽車都不怎麼查酒駕,更別說騎三輪了,可命到底是自己的,怎麼着也得等到腦子清醒些再走。
覺得差不多後,李三江騎着三輪載着李追遠,李維漢騎着二八大槓載着崔桂英,兩輛車一同向石南鎮駛去。
到思源村時,已近黃昏,雙方在村道上分開,李追遠自是跟李三江回家。
遠遠的,李三江就瞅見壩子上潤生、林書友以及陰萌的身影了,臉上當即露出了笑容:嘿,序厷w位!
可等上了壩子,再仔細一數,李三江疑惑道:
“咋的,壯壯這次還沒回來?”
李追遠:“壯壯明天就回來了。”
李三江:“哦,那行。對了,小遠侯啊,你去東屋瞅瞅,那老太太好像身子骨不太爽利。”
先前喫飯和回家時,李三江故意沒說,怕伢兒擔心。
“好的,太爺。”
其實,李追遠從林書友和陰萌他們臉上的神情中,就看出了家裏出了問題。
而且,二樓露臺上也不見阿璃的身影,以往自己不在家時,阿璃要麼在自己房間裏畫畫做手工,要麼就坐在露臺藤椅上曬太陽看風景。
李三江對劉姨喊了聲:“婷侯啊,我累了,先去困一覺,晚飯不用做我的了。”
站在廚房門口的劉姨回應道:“他們回來了,多做了你的飯也不用擔心剩下。”
“哈哈!”李三江擺了擺手,上樓進屋休息了。
劉姨臉上的神情微微一變,側過身,讓開廚房門口的位置。
雖未言語,但李追遠知道其意思,走入廚房。
廚房裏的竈君貼像被換了個位置,下面也擺了個小供桌,點着四根蠟燭。
其中三根是擺設,爲了遮掩其中一根。
李追遠走到那根蠟燭前,用手掌輕輕扇了扇風,原本正常的燭焰變爲乳白色。
劉姨躊躇之下,還是決定開口:“小遠……”
李追遠抬起手,示意劉姨什麼都不要說。
家裏的問題,他能自己看,沒必要讓劉姨牽扯進自己的走江因果。
李追遠端着蠟燭走出廚房,秦叔扛着鋤頭回來了,站在壩子下面。
與秦叔點頭示意後,李追遠推開東屋的門。
門一開,李追遠就察覺到了屋內濃郁暴躁的風水氣象之力,像是有一個風眼杵在裏頭。
尋常人走進去,怕是會當場迷失,模糊掉一切感知。
太爺說老太太身體不爽利,怕也是因爲近期老太太很少出門,也不打牌了。
李追遠用手護着燭火,走入屋內。
正屋裏的供桌上被蒙上了一層白布,將所有牌位遮蓋。
李追遠走向北面臥室,門是關着的,想推開它,可手剛放在門面上,一股可怕凌厲的意識當即溢散而出,像是原本沉睡的恐怖存在,抬起了頭。
好消息是,這不是外邪入侵,是熟人。
壞消息是,老太太應該真的是出了問題。
李追遠手掌用力,將門向裏推,阻力起勁很強,剛推出巴掌大幅度,對面力道忽然加劇,李追遠還得護着燭臺,不敢去硬頂,只能先行放手。
但有人自臥室內伸手抓住了門,將其打開。
是阿璃。
看見少年回來了,女孩感覺自己身上的擔子一下子卸去。
他們雖然年紀還小,可彼此經歷的事,早已讓他們把對方當做真正的依靠。
阿璃轉過身,李追遠也看向臥室裏。
牀上,一年輕女人盤膝而坐,身前擺着一把長劍。
女人眼睛是閉着的,但應該是因爲自己的到來,所以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這無形的可怕壓力,就是從這裏傳出。
這是……柳奶奶?
很像,確實很像,但見慣了柳奶奶年邁時的模樣,乍看其年輕時,就覺得很不真實,而且不是靠老照片或者畫像,看的是現場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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