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77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個好喫,昨兒個帶回去兩塊,我家香侯和小翠侯一人一塊,都喫得很歡喜,今兒個想跟柳家姐姐再討點。”

  柳玉梅:“孩子喜歡喫就行,等散場時讓阿婷清點一下,還餘下多少就都給你包起來帶回去。”

  劉金霞:“成,謝謝了。”

  做這行當的,最擅長看人,劉金霞早就瞧出來了柳玉梅不是個愛計較的性子,想要啥就跟她直接提就是,彆扭捏就行。

  花婆婆更是直接,問道:“上次那個綠豆的,還有麼?”

  廚房門口的劉姨開口喊道:“那個沒了,明兒早我去接貨,您明兒下午就能喫到了,還有蓮嬸家孩子愛喫的金絲酥,我這次特意讓那邊多備了些。”

  花婆婆笑道:“這敢情好,不過用不着太多,我家就一個人,蓮侯那兒多勻點,她家口子多。”

  花婆婆是烈士孤屬,她自打認識柳玉梅後,就和這位柳家姐姐從不客氣,反而是打心眼兒裏親近,真拿人家當姐姐看了。

  柳玉梅對她也帶點不同,時常喊她“癲婆子”,向來以脾氣暴躁著稱的花婆婆也就在這裏被這麼稱呼不會生氣,反而會笑呵呵地應着。

  王蓮面露羞色道:“這怎麼好意思,怎麼好意思喲。”

  次次來次次拿,自己只能送點家裏的菜來再幫忙掃掃壩子,她曉得自己是佔便宜的,不想厚這個臉皮,可家裏的情況就是那般,每次散場回去後,放學了的孫子孫女都會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能從兜裏掏出好喫的。

  新一局抓牌,王蓮輪空。

  柳玉梅抓牌的手,忽地一頓。

  隨即手中的長牌一轉,牌面帶着反光耀到了牌桌上每個人的眼睛,再將這牌插入桌縫中,指尖一彈。

  劉金霞、花婆婆和王蓮全都動作停住,目光渾濁。

  直到老太太這邊做完這些後,秦叔才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子,看向村口方向。

  劉姨停下了切菜動作,將刀在掌心轉了個花兒。

  有七道清晰直白的殺意,正不斷向這裏靠近。

  上次家裏出現這情況,還是林書友的師父和爺爺來時。

  只不過那對爺倆那次身上是故意顯露出了官將首氣息,是上門討說法的,帶的是橫氣,而不是殺氣,這纔有了壯壯在其中轉圜,讓老太太選擇輕輕放下的餘地。

  倘若那爺倆像今日這般,殺氣畢露的上門,那別說壯壯了,就是李追遠親自求情,那家廟也是斷不可能留的,無關他們待會兒滑跪得多圓潤。

  甚至,誤會本身,也是不重要的,更是不需要去解釋的。

  這真不是純粹爲了家族面子了,而是龍王家立世久了,仇敵遍佈江湖,你敢自己漏怯,馬上就有無數東西瘋了一般撕咬上來。

  阿璃的情況,就是最好的例子,無非是秦柳兩家在靈的一面,不僅僅是露怯,而是徹底垮了架子。

  李追遠想上門銷戶,還得引誘對方先主動說出“要滅你滿門”,這不是因爲李追遠不懂江湖規矩,而是他沒辦法。

  一是他在走江,走江人因果本就重,且他更着重受到天道關注;

  二是如今他與天道間明顯帶着默契,他敢在海底對普渡真君出手與地藏王菩薩對視,也是曉得天道需要自己表明立場。

  因此,少年在行事上,就必須得追求一個程序正義,沒辦法,誰叫天道就在他背後站着看着呢?

  老太太這裏,就沒那麼多顧忌了,遵照江湖老理來就是。

  你都敢帶着殺意上門了,你今日若還能活着離去,那這龍王門庭的牌匾,我就自己親手摘下來。

  距離近了,感知就更清晰了,和那邊魚塘裏熊善的情感遞變一樣。

  秦叔和劉姨一開始是驚訝,隨即是慎重,緊接着是疑惑,再接下來又是驚訝;然後再是慎重、疑惑、驚訝……最後是憤怒!

  殺意先行,先感知到殺意再去探查到對方的具體氣息,發現如此孱弱飄忽無力後,感到很驚訝。

  甚至自己懷疑自己,認爲是不是對方在故意隱藏實力?爲此不惜再認真探查一遍,確定無誤後,憤怒的情緒自然就起來了。

  以爲至少是七條黑蛟打上龍王門庭,誰知居然是道觀魚塘裏被信型娥j肥肥的七條艴帲�

  秦叔看向劉姨,這種小雜魚,他都沒有出手的慾望,主要是他現在雖常年在家,但有些時候還是要出門做些事的,不缺架打。

  要是劉姨也懶得去做紅燒雜魚的話,那就默認讓熊善去給他們拾掇了。

  菜刀在掌心轉完圈後,劉姨就繼續切菜,意思是她懶得出去,這七條雜魚,還不如她菜板上雪裏蕻的鹽分重要。

  然而,讓二人紛紛感到詫異的,是老太太忽然提起的氣息。

  秦叔丟下錘子,劉姨放下菜刀,若是老太太手癢了想玩玩,那他們倆定然得在旁邊陪着的,不是擔心主母老了會出意外,這是禮儀。就跟喫飯時,得有人幫忙擺盤,飯後也得有人收盤子一樣。

  誰知,柳玉梅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二人神情爲之一滯。

  “天火點燈,記住,等小遠他們這趟回來時再滅。”

  柳玉梅食指抵在自己眉心,等再挪開時,指尖就出現一團嫩白色的火焰,隨即指尖一彈,火焰飛向廚房,將一根蠟燭點燃。

  劉姨趕忙將燭臺拿起,另一隻手護住燭火。

  這是老太太的魂燈,雖不是全部,卻蘊藏一魄,正常情況下的熄滅得是將這燭火牽引回老太太體內,倘若無端發生意外滅了,那後果可就嚴重了,相當於老太太自此魂魄不全。

  柳玉梅抬起右臂,天氣漸熱,她穿的本就一層,袖口衣服滑落,將手臂露出。

  左手大拇指與食指張開,在右臂取丈,這取的,是年歲。

  “主母……”

  秦叔顧不得其它,當下直接閃身出現在壩子上,他無法理解老太太這是要做什麼?

  是爲了對付那七條雜魚了,他們也配?

  “噤聲!”

  柳玉梅發出厲喝。

  她不僅不允許二人勸阻,更是不允許二人說話。

  老太太因爲自取一魄脫離點了天燈,此刻眼眸裏已浮現出些許迷茫。

  尋常人失去一魄就會變成呆傻,柳玉梅不至如此,卻也能因此變得遲鈍。

  她是故意的,因爲接下來她想要做的事,最忌諱的,就是深想。

  大門大戶走江,都是走江人出去,與家裏鮮有交集。

  就比如趙毅,走江前從家裏該拿該帶的,都預備好了,點燈後,就自覺與家裏切割。

  李追遠雖說和柳玉梅住在一起,但也只是蹭點茶水和衣服,了不得在天道破綻處,可以供給點牌位材料。

  秦柳兩家的祖宅祕地,李追遠到現在都沒去過,那裏頭到底藏匿着多少巨兇和寶貝,少年也不清楚。

  因爲沒什麼意義,就算知道了,這會兒也不能去取用,除非秦柳兩家沒活人了,這裏的活人包括血緣和法理的。

  理論上來說,李追遠現在去取用了多少助力,那相對應的,柳玉梅、秦叔和劉姨就得承受多少因果反噬。

  天道這一規矩,也是爲了杜絕先行者大家族以勢壓人,形成江面上的壟斷。

  但若是別人作死……自己主動找上門來了呢?

  小遠他們上午走,結果這幫帶着殺意的人,下午就來了?

  不可能是秦柳兩家的仇人,龍王家……也沒有這般檔次的仇人。

  再加上,小遠以龍王傳人身份走江都走得靜悄悄的,與人爲善,不喜結仇。

  因此,這上門尋仇的,只能是奔着小遠來的,而且是剛出蒸屜冒着白氣新鮮的仇人。

  最重要的一點是,小遠在這件事上,未曾與自己通氣。

  以那孩子的縝密風格,若是近期招惹了什麼麻煩,應該會和自己喝茶時,巧妙知會一聲。

  沒知會卻又來了,那就是與新的江水有關。

  柳玉梅甚至隱隱有些懷疑,這會不會是那孩子故意給自己留下的施爲餘地。

  倘若真是這樣,那這孩子的心峙c對江水的算計,就真高到超出想象了。

  可就算是被算計到了,柳玉梅也甘之如飴。

  甭管到底有沒有這一環,她老太太,今兒個就跳了!

  左手丈量右臂,當下這個處境,就取自己最張狂最放肆的青春年華。

  兩顆紅點出現在右臂上,左手食指與大拇指向中間一收。

  一同收緊的,還有老太太鬆弛有皺紋的皮膚。

  這一刻,她正在重返青春,連花白的頭髮也逐漸變黑柔順。

  劉姨好不容易佈置了個結界將燭臺置於其中,抬頭一看老太太在重返青春,眼睛當即瞪起。

  作爲柳家家生子,她當然清楚柳家絕學中有這一手“回觀氣象”的祕術。

  這祕術施展代價不輕,需要將養挺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一般是在面對真正強大對手時纔會使用。

  而且,該祕術使用後,回溯的不僅僅是年歲,連同後續的記憶也會被連帶着覆蓋。

  祕術施展成功,柳玉梅變得年輕了。

  雖然依舊穿着老太太式樣的衣服,身前還坐着三位老姐妹牌友,但此時的她,是真正意義上回歸到了當年,從柳家老太太,變回了柳家小姐。

  選取這段年歲,就是柳玉梅認爲,這個時候的自己,行事最張揚,也最果決,最重要的是……想得最少。

  她要讓自己忘記當下的處境,忘記自家的少年在走江,忘記種種限制,才能不知者無罪,去最大程度加入這場因果。

  秦叔依舊無法理解。

  劉姨明白了一些,老太太想得深遠,而且無比果決,並且是在真正深入思忖好這件事之前,只憑那七道殺意的出現,就立刻採取了行動。

  這事兒,就不能想深入,想多了,就會被束縛住手腳。

  柳玉梅目光落在身前三位老姐妹身上,目露疑惑,她不理解,爲什麼自己跟前,會有這場牌局,而且牌友還是三個老人。

  廚房內的燭火搖曳,打斷了此時柳玉梅的思路。

  柳玉梅又看向站在身前的秦力,目光銳利。

  這個年歲的柳玉梅還不認識他,但卻有種莫名的熟悉。

  秦力下意識地開始行禮。

  柳玉梅:“秦家的人?”

  秦力嘴脣囁嚅,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爲法理上來說,老太太您也是秦家的人。

  柳玉梅:“回去告訴那登徒子,不要再來糾纏我。”

  秦力硬着頭皮,應了一聲:“是。”

  劉姨這時正向這裏走來,聽到這話,不知怎麼的,如此嚴肅的場景裏,她竟有些想笑,而且越是憋,就越是憋不住。

  那時的柳家小姐沒想到,她真會愛上那個登徒子,不僅爲他生了兒子,還親手帶大了孫女。

  柳玉梅的目光,落在了劉姨身上。

  剎那間,劉姨曉得了阿力爲何如此侷促不安了,這時候的柳玉梅不是最強的,卻是最爲凌厲的。

  江上龍王家的大小姐,可不是那種深閨大家閨秀,她的劍順心意,刺向任何人,以柳家當時的地位,也沒人敢上門討要個說法。

  再加上,秦家那位少爺,更是出了名地對她死心塌地,前不久更是擅自做主,將秦家祖宅封印之地的鑰匙,拿出來送她當禮物,只覺鑰匙扣上的珠子光彩美麗。

  劉姨對柳玉梅行禮。

  柳玉梅不認識這兩個人,但這兩個人卻給她極大的親近感。

  這時,二樓露臺上走出一道身影,是阿璃。

  今天的她,依舊身着練功服,只不過顏色帶點淡綠,如秀竹亭立。

  柳玉梅看着阿璃,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浮現在臉上,問道:

  “這是我柳家哪一房的丫頭,和本小姐小時候長得一樣漂亮水靈。”

  可下一刻,似乎是察覺出阿璃身上的異常,柳玉梅雙目流露出怒氣:

  “放肆,誰幹的!”

  廚房內的燭火開始拼命搖曳,嚴重到幾乎要熄滅。

  柳玉梅眼眸內的怒火快速被攪散,迷茫感隨之加劇。

  她在阻止自己思考,防止自己破開自己給自己所設的局。

  柳玉梅低下頭,意識模糊感很是難受,但她還是開口道:

  “這丫頭,日後送我房裏,我要親手調教。”

  秦叔:“是,主……”

  劉姨趕忙先一步回應:“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