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3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而秦叔的目光,也挪向了李追遠。

  秦叔眼裏流露出驚訝的神色,因爲他沒料到,小遠對這方面的感知竟會有如此敏銳。

  他腦海中不由響起柳玉梅曾對他的囑咐:只教他拳腳功夫。

  秦叔嚥了口唾沫:

  這樣的孩子,真的就只教他拳腳功夫?

  薛亮亮那邊,先被放了汗,又被“虛砸”了一拳後,雖然還未醒來,但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不少。

  羅廷銳這才放下心來,閉上眼,長舒一口氣。

  “啊……”

  尖叫聲終於停止了,李追遠卻依舊覺得自己腦袋裏“嗡嗡嗡”的。

  他正欲扶着牆壁起身,可剛抬起了一點頭,就發現自己視線中,在病房的西南角,出現了一雙紅色繡花鞋,繡花鞋上面則是一截青白色的腳踝,再往上,是紅色的裙邊。

  再上頭,李追遠就不知道了,因爲他不敢繼續看了。

  他是見過好幾個死倒的人,可沒有哪個,能給予他如此強烈的警覺與壓力。

  她,不是自己能觀察的對象,哪怕偷偷地看也不行,如果自己繼續看她,那麼自己身上馬上就會發生慘事。

  《江湖志怪錄》裏記載過一些強大的死倒,裏面曾用過這樣的描述……見者即喪。

  這裏用的是“喪”不是“死”,但有時候“喪”比死更可怕,這種存在,哪怕只是目光上建立聯繫,災禍也會瞬間降臨到自己身上。

  秦叔留意到蹲在地上的李追遠換了一個蹲的方向。

  他順着李追遠先前的方向看去,隨後又看向李追遠,他有些口乾舌燥。

  不是因爲病房角落裏現在正站着的那位。

  而是,

  小遠啊,你居然連她,都能看得見麼?

  他知道阿璃能看得見,但阿璃看得見……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把自己完全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與外界幾乎完全隔絕。

  可這個小男孩,卻是會說話會做事能活蹦亂跳的!

  李追遠聽到了腳步聲,是秦叔的,他在移動,從病牀邊走到了自己身後的那個角落。

  秦叔,去找那個女人了。

  事實的確如此,在羅廷銳的視線裏,他看見那個中年男人走到了牆角,不說話,就這麼站着,像是在面壁思過。

  羅廷銳看不懂,當然,他也清楚,自己要是能看得懂這種事,就不會在眼下的部門了。

  而狀況得到改善的薛亮亮,此時又說起了胡話:

  “我不住在這裏,我不要待在這裏,我還有事業要做,我還有夢想要實現,你不能把我留在這裏,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

  羅廷銳有些疑惑,是因爲薛亮亮狀況好了麼,所以說話底氣更足也更硬氣了?

  李追遠則背對着秦叔方向,站起身,慢慢挪步到病牀邊,看着薛亮亮。

  前面的兩段胡話他沒聽到,就只聽到了這一段,關鍵信息不足,他也是雲裏霧裏的。

  不過,他自己現在的處境也很扭曲,一方面覺得很危險,一方面又因爲秦叔在挺有安全感。

  羅廷銳對着李追遠伸手指了指角落裏的秦叔,李追遠對他搖了搖頭,羅廷銳懂了,站着不動。

  薛亮亮也沒再繼續說胡話了,因此,病房裏陷入了挺長一段時間的詭譎沉默。

  終於,

  秦叔將這氛圍打破。

  他走回到了病牀邊,然後當着李追遠和羅廷銳的面,把背心脫了下來後,甩在了吊瓶架上。

  隨即,秦叔雙手的食指,開始在自己胳膊、肩膀以及胸膛等位置不斷划動。

  每一次劃出,都會出現長短深厚不一的青淤。

  任何一道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會痛得哇哇叫,可秦叔卻像是在自己給自己塗抹顏料。

  他面容十分平靜,像是在做着一件再簡單正常不過的事。

  羅廷銳不懂這個男人在做什麼,李追遠在發現秦叔左右兩側的淤青呈現出對稱感後,他懂了,秦叔這是在畫符。

  手指作筆,身體作紙,顏料即是自己新弄出的傷痕。

  畫完後,秦叔走到病房門口,將門打開。

  他又一次看向先前自己站的角落,

  開口道:

  “主母今天讓我來的意思我知道,就是想讓我告訴你白家一聲:秦家人,還沒死絕呢!”

  說完,秦叔右手大拇指,點在了自己眉心位置,挪開後,留下一道血痕,同時也意味着符文的最後一筆完成。

  忽然間,病房裏起風了。

  風不大,很輕微,卻很冷,李追遠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對面羅廷銳也是一樣,抱起了雙臂。

  這風,可不僅僅在這間病房裏起,而是這一整層,甚至上下好幾層,全都起了風,向這裏匯聚。

  李追遠有些模糊地看見,好像有不少影子隨着風,沒入了秦叔的身體,包括來自這間病房裏的一道紅色影子。

  這是,把那些髒東西,都收進自己身體了?

  秦叔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後才邁出步子,走回病牀邊,伸手拿回自己的背心,穿了回去。

  李追遠注意到,一開始秦叔的步伐有些僵硬,就連面部表情都顯得有些木訥,但等穿回衣服後,他似乎就恢復了……也有可能是適應了。

  而這間病房裏的燈光,也像是變得明亮清晰了不少,其實,變化的不僅僅是這裏,小半棟樓,都變得鮮亮了許多。

  其實,有些時候醫院晚上的燈光會顯得比較昏暗帶霧感,並不是因爲燈設的原因,只是醫院這樣的地方,有些東西比較多。

  而且先前那個女司機以及紙車的出現,也就意味着那個可怕的髒東西早就覆蓋了這間病房,連羅廷銳的舉動都在它的視線裏。

  秦叔看向羅廷銳:“我要去一個地方,需要一輛車。”

  羅廷銳:“我派去接你們的車應該還在醫院樓下。”

  “羅主任,那輛車不在。”李追遠說道。

  “那你們是怎麼過來的,還這麼快?”

  李追遠:“我們是坐人力三輪。”

  “那……我去安排一輛摩托車,那個,你會騎麼?”羅廷銳看向秦叔。

  秦叔點了點頭:“會。”

  “行,我馬上讓人安排。”羅廷銳帶着秦叔走出病房,喊來了那位女同志,吩咐好後,示意秦叔可以跟着她下去取車。

  他們出去時,留在病房裏的李追遠聽到了薛亮亮的胡話:

  “不行,我不會娶你,我們之間沒有愛情,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這個人,對婚姻不會那麼隨便,你別做夢了!”

  李追遠不由懷疑,亮亮哥是不是在夢裏演起了瓊瑤劇?

  時下,瓊瑤劇的熱潮已經出現,校園裏的大學生也是受辛t體之一,李追遠在校園裏經常能看見聊劇以及手裏拿着小說本的大哥哥大姐姐。

  這時,秦叔走回病房門口:“小遠,走了。”

  “來了,叔。”

  李追遠跟着秦叔下了樓,取了摩托車,發動後,轉動把手,轟鳴聲響起。

  秦叔開車的速度很快,在市區裏快速穿行後,奔着市郊而去。

  李追遠坐在後面,因爲沒頭盔,爲了避風,只能將臉貼在了秦叔後背上,雙手抓着秦叔的腰。

  他感到很驚奇,下午還在田裏種地,剛剛還在病房裏和那紅衣女人對視的秦叔,現在卻開着摩托車疾馳。

  李追遠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的癲狂。

  與此同時,醫院病房裏,羅廷銳再次聽到了薛亮亮的胡話:

  “不行,一個月回來一次不可能,我以後的工作不允許我離開施工地,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凝聚,我不可能那麼不負責任。

  半年也不行,以後的大工程,工期不會這麼短的,而且一絲一毫的差錯都不能出。

  我的未來不在南通,不在江蘇,我要去大西南,那裏是我的夢想,是我的未來。

  所以,你別做夢了,真的,我不會娶你的,你也別想把我束縛在這裏。”

  羅廷銳摘下鏡框,對着鏡片哈了哈氣,然後用衣服擦了擦。

  他是既感動又悲傷同時又有點想笑:臭小子,都落得這個鬼樣子了,做夢還在想着建設大西南呢。

  戴回眼鏡,羅廷銳嘆了口氣。

  中年人總是習慣性不屑於年輕人身上的理想主義光環,認爲這是他們的幼稚與不成熟,卻很少反思,有沒有可能墮落迷失的,是自己?

  “亮亮,你這次要是能好起來,我親自帶你去西南。”

  ……

  車開到了江邊,李追遠下了車,秦叔將車撐起後,拍了拍手,盯着江面的目光裏,蘊含着豐富情緒。

  李追遠記得柳玉梅曾說過,她的祖籍,在江上。

  古往今來,大江大河,向來都是文明的發源地。

  兩岸沙土,是由無數喜怒哀樂堆積,更是有不知道多少故事與神祕,都隨着歲月,沉澱在這江河之底。

  好像亮亮哥說過地方誌裏記載錯的白家鎮位置……李追遠面朝崇明島的方向,大概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離。

  心裏,逐漸升騰起一個猜想:

  不會白家鎮,真的就在眼前的江底吧?

  秦叔開始脫衣服,不同於在醫院裏只脫了背心,這次他全脫了,還將衣服疊好放在岸上,上頭還壓了一塊鵝卵石。

  接下來,秦叔先是扭了扭脖子,然後將雙手抓在自己左右耳下位置,隨後,奮力一撕。

  李追遠聽到了皮肉碎裂的聲響,定睛看去,他發現秦叔左右耳下,都出現了五道長長的傷口。

  這些傷口在滲透出鮮血的同時,還在不停地一張一合。

  像是……血色的魚鰓。

  緊接着,秦叔開始拉伸自己的身體,每一次動作,身體內都傳來一陣骨節脆響,還伴隨着某些皮肉的破裂。

  很快,秦叔身上,出現了很多密集的類似妊娠紋的存在。

  只不過,不是在他的肚子位置,而是均勻分佈在雙臂和雙腿處。

  一套拉伸做完,秦叔停了下來,站在原地,調整着呼吸,耳下的血痕傷口,隨着呼吸頻率閉合開啓。

  李追遠覺得,秦叔有些不一樣了,他的體格,發生了很明顯的變化。

  “小遠。”

  “嗯。”

  “在岸上看好東西。”

  “好的,叔。”

  秦叔點了點頭,然後彎下腰,月光下,他開始了奔跑。

  他跑得並不是很快,可身體動作卻極爲協調,他跑到了河邊,縱身一躍,跳入江中後,瞬間不見。

  像是一條迴歸江水的魚。

  李追遠看了看已恢復平靜的江面,又看了看秦叔留在岸上的衣服。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等事情發生後,他好像才真的反應過來:

  “真就……這麼下去了?”

  李追遠起初是站着的,站了一段時間後,腿有些酸脹,他就坐了下來。

  時間,不斷地流逝,秦叔已經下去很久了,江面上,也並未有什麼動靜,連個特殊的水泡都沒看見。

  可自己現在能做的,也僅僅是等待。

  李追遠打了個呵欠,他看向天邊,黑夜像件被洗了很多遍的衣服,原本的深色開始變薄,接下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