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林書友把三尊神像都歸置好,開始打掃這裏。
擠着髒抹布時,聽到供桌上“吧唧吧唧”的聲響。
童子是真喜歡這具神像,也愛煞了這座簡陋道場,沒事兒時就喜歡降臨到這裏玩。
主要是那少年給祂的規格實在太高,就跟林福安和陳守門他們巴不得自己被吞併一樣,像秦柳兩家龍王門庭現如今的情況,空缺空位太多,實在是太適合投入了。
林書友洗好抹布,甩了甩手,說道:“小遠哥說怕你無聊,可以從秦柳兩家先祖牌位那裏,請一尊過來陪陪你。”
原本還在搖晃着的神像,一下子愣住了。
林書友:“呵呵呵。”
童子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主動前搖,要來撞這膽敢以下犯上的乩童!
林書友將童子神像抱住,用布給它細心擦了擦。
臨了放回去前,又用無名指在神像眉心處輕輕一彈。
“嘶……”
林書友痛得捂着手指原地跳起了圈。
什麼叫真正的上等驚雷木,可不是現實裏那些僥倖被雷劈過的木材,這裏頭,是真殘留些東西的,這一指彈下去,剎那間有種灼燒觸電的感覺。
童子樂了。
“啪嗒。”一聲,後仰,倒在了供桌上。
林書友緩過神後,吹了吹自己發黑的無名指尖,把童子像重新立起。
“啪嗒!”
剛立起,它又後仰倒了下去。
再立起,再倒。
林書友一陣無語:“昨晚面對那位時,怎麼不見你這麼神氣,慫得很,害得我連飯都沒喫好。”
聽到這話,倒在供桌上的童子像開始左右搖擺。
也就是現在林書友沒有起乩,童子沒上身,要是扶乩狀態下,童子怕是得對這個乩童好好教育一番,那位到底是個什麼人物,祂怎麼敢在對方面前造次!
哪怕換做陰間體系,在地藏王菩薩麾下,曾經的自己也只是鬼衙差官身份,人家那是啥!
甭管陰神陽神,什麼牛鬼蛇神敢往他面前靠?
你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去跟這種人物同桌喫飯,連聲招呼都不提前打,本童子還沒找你算賬呢!
見童子是真生氣了,林書友只得把它抱起來開始哄。
哄了好久,童子像才消停下來。
其實,童子一直是那個童子,祂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陰神,從未變過。
變的,是林書友的地位,各種原因之下,他現在是真的可以與童子稱兄道弟了。
以前站得太低,還跪着,看供桌上的陰神大人自然高高在上,現在平起平坐,沒濾鏡了,反而覺得童子也挺接地氣的。
林書友把門關了後,走出來。
他一直都有個夢想,如果以後所有官將首與陰神,都能擁有自己和童子這種平等的關係,那以後除魔衛道時,官將首的傷亡率,肯定會降低很多吧。
小遠哥是有改變官將首傳承體系的能力的,但小遠哥沒有這般做的必要性,站在小遠哥的立場,他只需要保證不管是童子還是增損二將,都幫他出力做事就好。
那這一責任與使命,自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林書友覺得,這就是自己追隨小遠哥走江的意義。
這一刻,林書友忽然覺得自己成熟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整理起身上這件短袖上並不存在的衣領。
直到太爺的聲音響起:
“友侯,送貨去!”
“好!”
立志於未來將主導官將首變革的那個男人,熟稔地將推車推出,麻利地裝貨。
坐在二樓露臺與阿璃聊天的李追遠有些詫異於太爺這麼早就回來了,連本該拿去送給劉金霞的禮品也依舊提在手上。
李三江抬頭對李追遠喊道:“小遠侯啊,你跟太爺我去衛生院看看劉瞎子。”
李追遠站起身,下樓。
原本在一樓忙活着的潤生和陰萌放下手頭工作,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對他們擺擺手,示意他們暫時不用跟着。
如果只是簡單探病的話,他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
李三江騎着三輪車,載着李追遠去了石港鎮上的衛生院。
思源村所在的石南鎮也有自己的衛生院,但太小,跟大學裏醫務室似的,所以附近村民但凡有大一點的病都去石港鎮。
“太爺,劉奶奶怎麼了?”
“不曉得,她鄰居說是晚上嘔血,被急送進衛生院了,有兩天了,我去的時候家裏還沒人。”
李三江和劉瞎子很多年的交情了,畢竟都是喫這口飯的,也算半個同行,彼此經常互相介紹生意。
於情於理,他都得去看看,至於帶上小遠侯,是因爲李三江知道,劉瞎子以前幫過小遠侯驅邪破煞,要是劉瞎子真彌留了要不行了,小遠侯也是該去看個最後一眼的。
到衛生院後,李三江通過詢問,找到了劉瞎子所在的病房。
剛推開門,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瞧見躺在病牀上的劉金霞身體開始抽搐,頭往牀側一歪:
“嘔!”
紅通通的東西,不斷嘔出。
香侯早有防備,拿痰盂接着。
等劉瞎子不再嘔吐,重新躺回牀上眯着眼後,香侯才站起身,打算去把痰盂裏的髒物給處理掉。
然後,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李三江和李追遠。
“三江叔,你來啦。”
李三江看了看痰盂裏的紅色,皺着眉問道:“你媽這是……”
就算是個青壯年這般嘔血也得壞事,更別提一個老年人了。
香侯領着李三江走出病房說話,將醫生的詳喔嬷�
李追遠沒出去,而是走向病牀。
他剛剛看見了劉金霞的嘔吐,是紅色的,但並不全是血,只是被血染了色,不過,這種情況,也算是相當嚴重了。
劉金霞已經失去了意識,掛着水,眼睛半睜半閉。
李追遠伸手,將她眼皮翻開,然後給她把起了脈。
脈象很強勁。
但斷促明顯,似野馬隨時可能脫繮。
如果真是身體正常的病症,那李追遠也沒辦法了,只能指望醫生。
目前爲止,李追遠並未在劉金霞身上感知到非正常的氣息殘留,但他還是想最後做一下測試,保險起見,打算用最不容易出錯的土方法。
李追遠掏出一張符紙,先捏着符紙,讓其自劉金霞眉心處一路下滑到腳踝位置,再重新回拉。
符紙在回拉過程中燃起,瞬間化爲青煙。
本該消散的青煙,懸聚於劉金霞的腹部,出現了波浪紋。
李追遠伸手,將青煙驅散。
看來,是有問題,在肚子那兒。
藏得,可真夠深的,居然避開了自己的眼睛。
李追遠掀開劉金霞身上的衣服,將左手手掌貼於老人腹部,稍稍施力,向下壓。
緊接着,李追遠開啓走陰。
一息,兩息,三息……
李追遠的視野裏,終於出現了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影子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探查它,馬上抬頭,露出了一隻獨眼。
這是,咒。
曾經被自己滅門的石桌趙,就擅長於使用咒術。
李追遠右手掌心血霧溢出,打算強行破咒,但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那隻獨眼的可憎玩意兒開始劇烈顫抖,連帶着剛剛吐過血的劉金霞身體又開始了抽搐。
這個咒,不能強行破除。
相同的咒,如果落在潤生或林書友身上,手段激烈一點,他們也能承受得住。
但放在劉金霞身上,還沒等自己破開這咒,她就得先一步死亡。
李追遠收回手,右手血霧收起,彎腰,拿起了牀下放着的一個塑料盆。
先前他在做這些事時,香侯在病房外與太爺說自己母親的病情,連帶着本該要來查房的醫生,也被李三江叫住詢問。
這會兒,聽到裏頭傳來的動靜,香侯和醫生他們,都進來了。
香侯阿姨一把搶過李追遠手中的塑料盆:“小遠侯,你離遠點,髒的。”
她用身體將李追遠擠開,自己去接母親吐出的髒物。
等又吐過一次後,劉金霞的精神頭一下子變好了,原本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了紅暈。
“翠翠呢?”
“翠翠在上學呢,放學就過來。”
“哦。”
劉金霞的目光,看向女兒身後:“三江侯!”
“哎。”李三江應了一聲,“一從京裏回來就去找你了,就想着顯擺顯擺,沒想到你這老瞎子爲了躲我,乾脆住進了衛生院。”
劉金霞“哼”了一聲:“咋了,就不讓你顯擺,你有什麼好神氣的,等以後我家翠翠考上京裏大學,我不也是要去京裏逛逛的。”
“行行行,你厲害得很。”
醫生過來檢查了一番,先勸慰了一下劉金霞說病情有所好轉,然後示意香侯跟他出來,詢問病人家屬是否需要提前出院回家。
別說是鄉下了,就是城裏的老人,在面臨這種情況時,也是想要死在家裏。
香侯捂着臉,壓抑着自己的哭聲,但她還是堅定地搖搖頭,希望自己母親可以繼續住院。
領回家,就意味着可以準備喪事等死了。
她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回來時的香侯已經抹去了眼淚,只是眼眶和鼻尖略有泛紅,她坐下來,開始給母親削蘋果喫,一塊一塊地切下來,送入母親嘴裏。
劉金霞:“你也喫,這蘋果甜的。”
“媽,你先喫,這裏還有着呢。”
“那你也少喫兩個,給翠翠放學後留點。”
“她還小,以後喫好東西的機會多的是。”
“你呀你,頭一次見到跟閨女搶食的媽。”
李追遠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的露臺上,看見了蹲在那裏抽菸的太爺。
太爺當然瞧出來了,劉金霞這是迴光返照。
等李追遠走過去時,太爺感慨道:“人啊,真假。”
他真沒料到,自己只是出去旅了一趟遊,回來就得目睹自己老友的離開。
李追遠開口道:“太爺,其實……”
李三江先一步說道:“其實我懂,人到了這個年紀,就是這樣,小遠侯啊,保不齊哪天太爺我也……”
李三江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我去給山炮村裏打電話,讓山炮過來看看劉瞎子,好歹這麼多年的交情。”
李追遠將雙手放在褲袋裏,就這麼看着太爺急匆匆離開。
少年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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