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18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哎,太爺。”

  李追遠想到了以前自己學太爺這一招,有一次出門前來不及去派出所抱了,乾脆和潤生一起去抱了一下譚文彬。

  老者走了過來,想加入,但最終還是不好意思張開雙臂去抱,只是伸手在上頭摸了摸。

  等他收回手,就瞧見先前買紅薯的那個高大小夥,上前把牌匾緊緊摟住,還故意往身上擦了擦上頭的灰。

  安保人員注意到了這裏的情況,向這裏走來詢問。

  李三江笑着道:“這是我們那裏的風俗,呵呵,風俗。”

  見對方只是抱牌匾,沒其它舉動,安保人員也是指引道:“同志,那裏過安檢。”

  進入博物館後,老者真就當起了講解員。

  別的講解員講的是歷史故事,他講的是個人經歷。

  嗯,李三江也是歷史的見證者,而且起到了豐富歷史視角的作用。

  潤生湊過來,小聲問道:“大爺,有你當初丟下的裝備不?”

  李三江抬腿踹了一下潤生:“你家被抓的壯丁會開坦克?”

  等到了援朝展區,李三江的興致一下子變得高漲起來,聽着講解的同時,這邊瞧瞧那邊摸摸。

  從先前展區開始,就有參觀的遊客向這裏靠近一起聽講解,等到了下面的展區,聚集在周圍的人就更多了,還有工作人員過來維持秩序。

  講解完畢後,有工作人員遞送來茶水,她是不知道眼前老人身份的,周圍一起蹭了講解的遊客也發出了掌聲。

  如果只是單純進來看看的話,很容易走馬觀花,擺在這裏的是展品,實則展出的是背後的歷史。

  往外走時,李三江見老者是真累了,勸說道:“先坐會兒歇歇吧,老弟你剛做了手術,身子正虛着哩。”

  老者搖頭,堅持等走出博物館,再執拗地拐了彎,這才尋了處地方,坐下來,彎下腰。

  那個一直和潤生並排走的年輕人上前,拿出藥,喂老者服下。

  老者舒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博物館,轉而對李追遠道:

  “擺在裏面的是歷史,但未來太大,放不下。他們有的那些,我們以後也會有的,而且會比他們的更好。”

  李追遠點了點頭:“嗯。”

  老者轉而抬頭對李三江道:“老哥,再賞臉一起喫個晚飯?”

  李三江:“不是已經兩不相欠了嘛。”

  老者:“我很久沒這麼開心說這麼多話了,我欠你的很多,不好還哦。”

  李三江:“嘿,這京里人都這麼熱情好客麼。”

  老者:“這證明我們是有緣分的。老哥你先前說,明兒個就要回去了是吧?”

  “嗯。”

  “我們這把年紀了,每次見面,都當最後一面嘍。”

  老者說這句話時,看向李追遠。

  李三江伸手摸了摸小遠侯的頭,說道:“成吧,再一起喫頓飯,緣分嘛,不過還是我們請。對了,小遠侯,你原本說今晚要去喫啥來着?”

  進了豐澤園,要了個包間,李追遠點完菜後,詢問李三江要不要再加些什麼。

  李三江拿過菜單,翻了翻,罕見地沒有說菜貴。

  中途,潤生去給參加交流會的林書友打去傳呼。

  開飯前,林書友打車來了。

  今日的報告會很成功,大家對超脫於書本之外的“神神叨叨”之事,格外感興趣。

  原本只計劃上午半天的,因爲反響太好,下午也讓林書友講了。

  上午的林書友還有些緊張磕巴,下午他就完全放開了,稿子上的內容講完了他就乾脆講起自己自小在廟裏聽到的那些故事。

  一進包廂,林書友就激動地與小遠哥分享自己今天的經歷。

  等坐下時,才發覺還有兩個外人,其中一個老者,當林書友把目光看向他時,只覺得眼珠子開始發脹,有種不敢直視的感覺。

  如今的他,與童子關係更爲緊密,這意味着,連童子都不敢在這老人面前顯聖,甚至不敢流露出氣息。

  中午喫麪時,老者主要和李三江講話,晚上這頓,老者更多的和李追遠講話。

  李三江則專注於喫菜,那蔥燒海蔘和九轉大腸,他喫了很多,尤其是那大腸,他很喜歡。

  從學習到生活,老者問了很多,李追遠也都做了回答,氛圍很和諧。

  李三江給林書友夾菜,問道:“你咋了,怎麼今晚跟個小姑娘似的。”

  林書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打發現這老人的存在後,他就一直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潤生點了香,一邊喫飯一邊啃香。

  李三江笑着解釋道:“這孩子,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別見怪。”

  老者笑道:“奇人異士,正常的,肯定不凡。”

  李三江:“確實不凡,幹活是把好手,只要讓他喫飽飯,他能把你從關外一口氣背到徐州。”

  那位年輕人此時湊到老者身邊耳語了一番,老者面露沉思,說道:“讓她等着吧。”

  年輕人走出了包間。

  等這頓飯喫得快散場時,老者端起酒杯:“老哥,來,我敬你一杯。”

  “來,來。”李三江站起身,二人碰了一杯。

  中午是啤的漱口,晚上喝的是白的,倆老人看起來,都有些微醺。

  “老哥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啊。”

  “哈,別人羨慕我還來不及呢,哪有什麼不容易。不怕你笑話,原本想着這輩子一個人痛痛快快過完了,往棺材裏一躺,土往身上一埋,怎麼着也算這輩子沒白活。

  等遇到我家小遠侯啊,我才發現有個伢兒在身邊,這感覺真好。

  有時候我都覺得,不是我在照顧伢兒,是伢兒在照顧我。”

  “小遠確實是個好孩子。”

  “那可不,咱也得謝謝他們,生了不養,白給我撿了個大便宜,哈哈哈!”

  老者面露苦笑。

  李三江像是真喝醉了,身子搖了兩下,嘟囔道:

  “這麼好的伢兒,真狠心,說不要就不要,也不看看也不瞅瞅,我也真好奇,那到底是個什麼人家,家裏是不是都是生的龍蛋鳳凰蛋,扯擺到天上去。

  伢兒現在雖說在上大學,但已經在實習了,再過個幾年,伢兒自己混起來了,哪裏還用得着別人捧臭腳,再湊上來,也就不稀罕了。

  老弟,你說,是這個理不?”

  “老哥說得沒錯。”

  兩個老人又互相敬了一杯,李三江似是喝高了,癱坐在了椅子上。

  老者手裏轉着空酒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閉上眼,站起身:“老哥,我安排人送你們回賓館。”

  李三江擺手道:“不用麻煩,我們自己回去,我待會兒還要在外頭走走吹吹風,舒坦。老弟,你先回吧,注意身體,咱倆年紀都不小了,你也少喝點酒少抽點菸。”

  說罷,李三江就從兜裏掏出煙盒,給對方遞了一根,兩個人老人湊在一起,把煙點了。

  李三江把火機放進老者口袋裏:“你的火機,還你了。”

  “老哥,你留下做個念想吧。”

  “哪裏用得着它啊,念想,我早就有了,呵呵,嗝兒!”

  老者離開了包間。

  李追遠坐在原位,幫潤生夾菜,給飯桌清盤。

  林書友頭枕在桌上,不停喘着氣,這身上的壓力,這會兒可算是消失了。

  若不是李大爺在這裏,阿友真的很想問問小遠哥,剛剛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白鶴童子壓成這樣。

  而且,林書友能察覺到,對方並不是在刻意做什麼,人家大部分時候注意力都在小遠哥身上。

  靠坐在椅子上的李三江從口袋裏掏出錢,指了指外頭:“小遠侯,去結賬。”

  李追遠:“賬應該已經結了。”

  李三江把錢放面前餐桌上,扭頭,用醉醺醺的眼看着少年,說道:

  “那你去送送你北爺爺。”

  ……

  李追遠走出飯店,往外走了一段距離,天橋下的樹蔭裏,他看見了那道身影。

  北爺爺身邊,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眼眶泛着紅,正對北爺爺抱怨着什麼。

  北爺爺站在那兒,沒做解釋,只是任憑老伴兒對他進行發泄。

  旁邊年輕人見狀,只能提醒首長剛做好手術。

  “他剛做好手術,就抽菸,喝酒,人也見到了,卻不准我見……”

  這時,李追遠的身影出現,在距離兩位老人幾米處,停下腳步。

  老婦人先是一愣,隨即面露驚喜,正欲撲上來時,北爺爺咳了一聲。

  老婦人閉上眼,咬着牙,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少年摟住:

  “這孩子,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老婦人流下眼淚,然後用手撫摸少年的臉,仔細端詳着。

  其實,李追遠和北奶奶之間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哪怕是李蘭病情沒那麼嚴重時,他們的小家也只是和北爺爺家維繫着最低程度的接觸與交往。

  相較而言,自己的那些堂哥堂姐們,與北奶奶更爲親密,也更經常能看見與陪伴。

  但此刻的思念之情,卻不是假的。

  畢竟,自己那個爲情所傷的可憐父親,已經把自己徹底放逐進工作中了。

  兩個老人把對兒子的思念,也掛靠在了自己身上,再加上越是不可得就越是渴望,以及那很經典的“遠香近臭”。

  李追遠任由她抱着看着,面容平靜,掛着含蓄的淡淡微笑。

  他的內心,確實沒什麼波動。

  換做過去,他會對自己內心沒有波動這件事而感到消極與無奈,會有一種無法進行正向真實情緒表達的挫敗感。

  現在,他沒有了。

  既然沒那麼深的感情牽掛,也就沒必要刻意強迫自己。

  老婦人扭頭看向老者:“就不能帶孩子回去住一晚,我給他親自做點喫的……”

  老者:“你先去徵求她的同意。”

  老婦人用力咬住自己嘴脣,眼裏流露出一抹厲色。

  北奶奶很恨李蘭。

  李追遠認爲,北奶奶恨得對,也恨得理所應當。

  自己那個父親,無論是在丈夫角色還是父親角色上,都表現得無可挑剔,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被玩弄感情也就罷了……他是被摧殘了感情。

  可以說,站在北奶奶的立場,他最疼愛的小兒子,就是被李蘭給親手毀了。

  老婦人將一張紙,偷偷塞進李追遠的口袋,把自己的臉與少年的臉相貼,故意在少年耳邊壓低了聲音道:

  “我的孫子,你想要什麼想幹什麼,記得給奶奶打電話寫信,奶奶幫你,咱們瞞着那個只會認死理的老頭子,也瞞着你那個惡毒的媽!”

  “嗯。”

  “呵呵,好孩子!”

  老婦人破涕爲笑,這一聲簡單的回應,給了她極大的安慰,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救贖。

  其實,李追遠能看到,北奶奶的這一小動作,北爺爺是看到的,但他這次故意把頭撇過去,裝作沒發現。

  北爺爺:“我們走吧,孩子明早還得趕飛機回去。”

  老婦人很是不捨得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