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他侄兒,喫啥麪點哈,別客氣!”
年輕人:“謝謝大爺,我不餓,出門前在家裏喫過了,真不是和您客氣,你們喫。”
“哦,這樣啊,潤生侯,那你趕緊點撒,傻坐在那兒幹啥,先叫老闆給你上個十碗麪墊墊飢?”
潤生搖頭:“我也不餓,李大爺。”
對面這位不喫,他也不喫,他要時刻盯着對方。
李三江很是納罕地摸了摸頭:“不餓?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見他們倆真不喫,李三江就要了三碗燴麪,又要了倆盤小涼菜。
“老弟,你喝酒不?”
“可以陪老哥你喝一點。”
“成,那咱哥倆喝點,小遠侯,去幫太爺選酒去。”
李追遠下了桌,去櫃檯那裏拿了兩瓶啤酒。
一看是啤的,李三江就有些幽怨。
“太爺,下午還有行程。”
“這啤的喝得沒滋……”
“這裏的酒貴哩。”
“行吧,啤酒爽口。”
李追遠開了瓶蓋,給太爺和北爺爺倒酒。
“來,老弟,咱走一個。”
“好,走一個。”
兩個老人碰了杯後,一飲而盡。
隔壁桌的年輕人馬上站起身,潤生目光一凝。
老者擺了擺手,年輕人這才重新坐了回去。
李追遠從桌上罐子裏,拿出一頭蒜,剝了起來。
等面上來後,少年將剝好的蒜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給太爺另一部分給北爺爺。
李三江咬了口蒜,馬上喫了口面,然後張開嘴,這蒜辣得腮幫子發麻。
老者笑着道:“老哥在家沒喫麪配蒜的習慣吧?”
李三江趕忙喝口酒壓了壓,說道:“我們那兒沒這個習慣,你喫不?”
“我喫。”
“那我這裏的,都給你?”
“好。”
老者將李三江面前剝好的蒜攏到自己面前,說道:“年輕時我也沒這個習慣的,呵,那會兒哪裏能喫得上白麪。”
李追遠的蒜本是剝給兩個人的分量,老者一人喫,不捨得落下,真就一口面一顆蒜,他年紀大了,身體又比不得以前,喫得額頭上流出了汗,眼睛也略微發紅。
“老弟,再來一碗。”
“不了不了,喫不下了,胃口比不得以前了。以前像這樣的,要是能敞開肚皮喫,我能喫五大碗!”
李三江:“哈哈,那時候人肚子裏缺油水兒,飯量都大得很,但喫再多,也餓得快。”
兩個老人開始了飯局標準場,憶苦思甜。
李追遠對此沒什麼感觸,小時候他沒短過喫穿,回南通後,也只是在李維漢家喫了幾天稀的,就被太爺領回去頓頓有肉了。
潤生倒是聽得內心很是感慨,不過潤生以前喫不飽……還真不能賴在時代頭上。
老者說道:“走,我陪你們去逛軍博吧。”
李三江擺手道:“不用不用,你肯定忙的。”
老者:“你請我喫麪,我給你當講解員,這很公平。”
李三江眨了眨眼:“那行吧,那咱就一起去,小遠侯,去打車。”
“好。”
李三江捨不得自己喝白的,但更捨不得小遠侯走路,以及這京裏的公交車……確實忒擠了。
他主打一個自己該省省,曾孫該花花。
攔下出租車後,李三江坐進後座,北爺爺也坐了進去,李追遠只得去坐副駕駛位置。
潤生本想也跟着去擠一擠,卻被那年輕人攔下了,然後一輛小轎車開了過來,潤生坐進了領導專車。
車行駛途中,路過不少景點和知名建築,李三江故意顯擺,指着它們發問,李追遠馬上展開介紹。
李三江聽得那叫一個舒坦,見坐在自己身側的老者也是一邊聽一邊露出笑容,他問道:
“怎麼樣,我曾孫子腦子好使吧?”
“嗯,好使。”
“那是,當初我還想着託關係讓他進好一點的鎮上小學來着,結果他自己直接跑去上高三了。
我還以爲是遇到了啥騙子,後來我帶着他南邊爺奶一起去了趟高中,被校長親自接待解釋了。
我才真相信,我老李家祖墳又着了!”
上次着還是李蘭考上京裏大學那次。
老者問道:“南爺奶,是外公外婆吧?”
“對,我們那兒不興叫外公外婆,都喊爺爺奶奶,不想孩子喊生分了。”
“哦,那這次他南爺奶怎麼沒一起來京裏?”
“我們不住一起。”
“不住一起?”
“嗯,我們家小遠侯跟着我過。”
“那你真是辛苦了。”
“辛苦啥,孩子跟他南爺爺才叫苦,天天喝稀的。”
“條件這麼差?”
“沒辦法,養了四個兒子還得養下面一大羣孫子孫女,好傢伙,那會兒一開飯,跟喚豬仔歸窩似的,一大幫子人,哪能喫得起乾的?
還有他閨女,也就是小遠侯親媽寄的錢,他倆死犟,就是不用,說是給閨女以後存着,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緊巴。
我呢,本來一人喫飽全家不餓,再帶個孩子,那也能讓孩子跟着我有口好飯喫。”
北爺爺點點頭,他聽懂了,身邊的老人並不是自己前親家的嫡親父母,應該是同姓長輩。
也因此,能做到這個地步,老人確實不容易。
“那孩子跟着你,確實享福了。”
李三江:“享啥福啊,老弟,咱是從老年代過來的人了,現在這年頭,但凡家裏手腳健全的,都餓不着,可我也是曉得事兒的,這伢兒以後想有好路子好生活,光靠喫飽飯可不成。”
“是啊,以後年輕人的競爭壓力會越來越大。”
“也就是伢兒自己爭氣,考學什麼的不用操心,但凡伢兒腦子沒這麼好使,我帶孩子,還真可能會把孩子給耽擱了。
他北面那邊的爺奶也真是好意思的,伢兒只是被他媽改了姓,血脈不還是那個血脈麼。
嘿,你因此分個親疏遠近能理解,但怎麼就能做到這麼狠心,直接不管不顧的?”
“他們應該,也是有他們的難處吧。”
“難處個屁,不就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天大嘛,端着架子。
我是鄉下人,沒那個本事,但凡有能爲伢兒好的門路,我跪也得給伢兒跪出來。”
老者調整起了坐姿,目光看向坐在前面的少年。
李三江繼續道:“伢兒他媽也是個拎不清的,明曉得男方家裏條件好,你就算看在伢兒面上,也得把你公婆哄騙好撒。
到時候等公婆兩腿一蹬,家裏剩下的,還不都是你和伢兒的?”
“她也有她的難處吧。”
一想起自己那個前小兒媳婦,老者也是感到一陣頭痛。
他家是沒聯姻傳統的,他也不準搞這個,幾個子女對象家裏條件都挺普通,李蘭農村出來的身份,在他這裏壓根就不存在什麼偏見。
但後來他發現了,自己這前小兒媳婦,對他們有偏見。
剛結婚時,還能正常來往,後來聯絡就越來越少,關係也漸漸疏離,很長一段時間裏,連自己那小兒子也很少回來了,怕媳婦兒不開心。
這弄得,自家老伴兒到現在都在自我反思,覺得自個兒當了個惡婆婆。
老者覺得,這前小兒媳要是真如李三江所說,願意主動親近,哪怕騙騙哄哄,他和老伴兒都不用等兩腿一蹬,蹬腿前能給的應該就給了。
他是很欣賞這前小兒媳能力的,她自己開展工作,從未借家裏的光,不像自己家裏其他兒女和他們對象,自己雖從未爲他們智蠛桶才胚^什麼,但他們因爲與自己的關係,工作上必然會被特殊照顧,這是無法避免的。
而且小兒子也是他們夫妻倆最偏愛的,以前工作忙,生了孩子也沒精力照看,小兒子出生時徹底安定下來,也就傾注了他們夫妻倆更多的感情。
更別提……還有這很早就上了少年班的孫子。
他孫子上少年班時,在那班裏的年紀都算是最小的。
李三江搖搖頭:“搞不懂,有些事兒,我是真搞不懂,放着近在眼前的好好日子不過,非得瞎折騰。
你看,我家小遠侯原本的京裏戶口,一下子變成了和我一樣的南通鄉下戶口。”
老者:“他現在是大學生,戶口問題應該不難解決。”
李三江面露驚喜道:“老弟,你有辦法弄?”
老者:“他應該是可以走符合條件的流程的。”
李三江馬上對坐在前頭的李追遠喊道:“小遠侯,快,來問問怎麼弄。”
李追遠:“南通戶口挺好的。”
李三江一拍大腿,說道:“你傻啊,那能一樣麼?”
李追遠:“太爺,對我來說,真沒什麼區別。”
哪怕他沒入門,沒走江,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由戶口所帶來的隱藏福利對他也沒什麼影響。
李蘭當初把自己戶口遷回來,主要是想要斷母子關係,而不是想要以此手段打壓自己,這太幼稚,母子間這點彼此能力信任還是有的。
李三江嘆了口氣,對身旁老者道:“瞧瞧,我曾孫子也是犟的哩。”
老者:“這是自信,自己有本事,確實用不着這些。”
李三江:“有本事的,再有家裏推一推、託一託,不是能飛得更高麼?”
老者:“這確實。”
李三江:“所以,還是怪他北爺爺那邊裝死。”
老者:“……”
出租車司機開車時,不時通過反光鏡看向後頭一直跟着自己的車,饒是京裏的出租車司機見過更多世面,但看着後車那車牌號,也是不由膽戰心驚。
幾次他故意讓開道,讓對方超車,但對方就是不超,只跟着自己。
見狀,司機只得通過後視鏡,打量起後車座上的兩個老人,着重於那個氣度不凡的。
到目的地後,老者想要掏口袋,卻掏了個尷尬。
李追遠把錢付了。
李三江站在路邊,看着博物館,發出一聲驚歎:“乖乖,還是這裏的味兒正!”
“老哥,我們去過安……”
還沒等老者說完,就瞧見自己這個“老哥”跑到入口另一側的柱子前,伸出雙手,將那牌匾抱住。
這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
然後,他看見自己孫子,在“老哥”抱完後,也跟着一起去抱了。
“小遠侯,這個多抱一會兒,比派出所更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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