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正如那位高僧所說,硬要說有,那就是自己本人,就是心魔。
步入玄門後的李追遠,看了很多很多的書,有些書是有利於當下成長的,必須要看;有些書則並沒有什麼實際價值,看它們只是企圖通過它們來探究自己的病情。
現在的他,精通陣法、風水、傀儡術,阿友的陰神是被他馴服的,彬彬的怨嬰是他封印的。
所以,以學過的東西來審視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心魔,沒有人格分裂,沒有被邪祟寄居,沒有被轉世投胎……
他這個病,純粹得不能再純粹。
魏正道留下的書與隻言片語的痕跡記錄,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因爲以魏正道的能力,如果真是上面某一個原因引發的病情,他解決起來,簡直不要太簡單。
他們這種人,就是天生怪胎。
像是一塊黑色恐怖的玉石,剛出生也就是剛開挖出來時,表皮上還覆蓋着泥土。
伴隨着長大,表皮雜質會逐漸脫落,而所謂的病情發作,無非是時間到了,表皮脫落個乾淨,露出真正的本我。
有病可治,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可如果這病,本就是你最正常的狀態呢?
“阿璃,下面的那個,也是我。
曾經我在這裏遭受過封印,失敗了,但失敗的後遺症一直存在,它在不斷加劇着我病情的惡化。
太爺通過轉哧嚪ǎ瑢⑦@個夢給轉移走了,相當於過去這麼長時間裏,一直是太爺在幫我鎮壓着病情。
不,準確地說,是太爺幫我阻止了進一步惡化。
病情的恢復和我的變化,是我自己努力的結果。”
之所以要這樣解釋一下,是因爲李追遠不想讓阿璃誤會,他是女孩的窗戶,他得告訴女孩,他一直也在努力。
病情的惡化因素被太爺轉走了,但病情依舊,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那個自己,有着明顯的變化,那都是自己主動“康復”的結果。
“我懷疑,是因爲我在走江的關係,亦或者是我本人越來越強大,牽扯的東西越來越重,總之,現在太爺沒辦法再繼續幫我鎮壓了,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太爺爲了我繼續受苦。
以前是不知道,現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裝傻了。
現在,我要將這個夢給接回來。
我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會導致我的病情忽然加重和惡化,但我不怕。
因爲我曾好轉過,體會到臉上人皮凝實的感覺,感受過這種美好。
所以,哪怕病情一下子嚴重回去,我也有信心再一次走出來。
已經走過一遍的路,走第二遍時,就沒那麼難走了。
阿璃,辛苦你攙我一把。”
女孩點頭。
她聽懂了,因爲她能感同身受。
對有些人來說,見過光明再回黑暗,是一種折磨;但對有些人而言,見過光明的眼睛,能給予更大的勇氣,再次走出黑暗。
李追遠做出這個選擇,主因是要幫太爺解脫源自於自己的痛苦,其次也是因爲他若是想徹底治好自己的病,那就得讓自己的病情是一個完整體。
就像小孩學騎車,太爺在後面雙手抓着後車座幫自己維持平衡,看起來是騎起來了,但真想要徹底學會,那雙抓着後車座的手,就必須得鬆開。
太爺已經幫自己扶了夠久了,現在,該讓太爺歇歇了。
李追遠在井邊蹲下,將自己的手,向井下探去。
水面倒影中的那個自己,也在做着一樣的動作。
井內的水位開始不斷上升,自己與另一端的那個自己,距離也在逐步拉近。
雙方的指尖,就這般接觸到一個點。
下一刻,雙方的手忽然抓到了一起。
也不曉得是自己抓出了對方還是對方抓出了自己,李追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井口內的那個自己,正在逐漸變淡。
就在這時,井口邊又傳來那位密宗高僧的聲音。
“孩子,你母親走了。
我在你記憶裏留下這句話,也不知道你以後是否能聽到。
無情無愛,無牽無掛,方爲大自在,我輩一生尋求空門而不得,而你生來即在空門中。
本是菩提子,何故惹塵埃。
若聞此言,證明你我有緣,貧僧恭候。”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整齊的跳步聲,每一步落下,四周殿宇都爲之一顫。
殭屍來了。
李追遠馬上看向阿璃,對她說道:“你快走,離開這個夢!”
阿璃沒有猶豫,鬆開抓住少年的手,朝向另一側的偏門跑去,她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李追遠站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開,因爲這個夢的交接,還未完成。
一排排身穿滿清官袍的殭屍,蹦跳了進來。
他們官袍嶄新,屍氣醇厚,意味着它們並非野生,而是被人豢養培育。
李追遠記起了先前在井底昏暗中,所看見的那一盞盞燈和燈後的牌位符紙,那些牌位,都代表着一頭殭屍。
它們,是當初企圖封印自己的準備部分,確切的說,那位密宗高僧本是打算把自己心魔分出來後,以殭屍屍氣爲陣眼,將心魔鎮壓。
但因爲開頭就錯了,這後續的佈置手段,就沒能用上。
然而,它們卻也確確實實地遺落在了自己的這個夢中。
怪不得太爺在接過自己的夢後,會被殭屍追着跑,當夢的主人更替後,這羣殭屍等於有了新的目標。
但在咀嚼着那位高僧最後偷偷給自己留下的那段話,結合這麼多殭屍入場的畫面,深諳陣法之道的李追遠看出了對方隱藏在水下的目的:
若是成功將自己心魔剝離出來,對方要的可不僅僅是鎮壓心魔,更是想通過對心魔的掌控來操縱影響自己。
既然你說我與你有緣……那我以後就登門好好拜會一下你。
很快,李追遠身邊就聚集了大量殭屍,它們圍成一個圈,雙臂高舉,自口中對李追遠噴吐出屍氣。
而這時,井口水面所倒映出的身影,也終於消失不見,這個夢,被李追遠給接回來了。
李追遠抬起手,打算驅逐這些屍氣,然後破了它們的包圍,現在的他,甚至可以很輕鬆地將這些殭屍給反鎮壓回去。
但少年剛舉起手,心底立刻升騰出一股強烈的剝離感。
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體驗過了,在過去的很長時間裏,自己只會感受到一種可以被克服的難受。
這是病情徹底爆發的感覺,是人皮完全脫落,想要把不相干的一切全部清理出去的衝動。
“你又要出來了麼,那這次,我就讓你出來!”
在一羣殭屍的環繞中,少年放棄抵抗,對着井口,緩緩低下了頭。
……
東屋。
阿璃自牀上坐起。
柳玉梅扭頭看過來,疑惑道:“怎麼了?”
老太太再抬頭看了看時間,距離起牀梳妝的時間,還早得很呢。
阿璃下了牀,一身白色睡衣的她赤着腳走到門口,將門閂拉出,推開門,走了出去。
柳玉梅張了張嘴,本想提醒自家孫女,這個樣子去見小遠不合適,但老太太馬上意識到了什麼,起身,走到門口,看着自己孫女的身影沒入樓中。
老太太低頭,看向腳下的門檻,她在遲疑這會兒要不要出去。
不是顧忌在李三江家出手是否會遭遇福叻词桑膊皇窃诤跏颤N走江因果牽連,她是怕自己現在出去後,會不會不僅幫不上忙反而還會壞事?
畢竟,今日夜裏的場面是小遠自己佈置的,肯定有着他自個兒的目的,自己貿然出手,有攪亂那孩子佈局的風險。
柳玉梅抿了抿嘴脣,終究沒有邁出門檻,而是在門檻上坐下。
一輩子優雅習慣的老太太,鮮有這般接地氣的姿態。
她在等着,若是真需要自己幫助,就算那小遠不喊,自己那孫女,也會想辦法來通知自己的。
柳玉梅指尖輕叩屋門。
她知道,這一聲動靜之後,住在東屋南端房間裏的阿力和阿婷,也會馬上做好準備。
最後,老太太目光瞥向了牀底。
牀底壓着一個劍匣,匣中有劍。
可有些時候,明晃晃的對手反而更好對付,要是自己本人出了什麼問題,往往更爲棘手。
“這孩子心裏有分寸的,沒事的。”
……
結束走陰狀態的阿璃,剛從東屋出來,進樓,來到二樓,就正好看見少年從李三江的房間裏走出來。
少年看到了她,但眼裏卻沒有絲毫色彩,甚至這目光,都未做任何停頓。
看見了她,就像看見了她。
少年推開自己的房間門,走了進去。
阿璃跟着一起進入。
李追遠走到書桌前,指尖劃過上面擺放的書,抽出一本《江湖志怪錄》。
這些書,李追遠其實早就看完了,他也並沒有將全套《江湖志怪錄》擺在這裏,之所以選擇這本放在書桌觸手可及的位置,是因爲這本書中有一個字曾被改過。
魏正道——僞正道。
記得那晚被李三江完成轉邇x式後,自己就昏迷過去了,第二天醒來後,發現書上被修改了這一筆。
當時自己就懷疑,這很可能是自己無意識時做的。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以現如今的目光回望過去,哪怕不算上李三江的福撸蛻{柳玉梅、秦力和柳婷都住在這裏,就不可能會有毛倌苓M來。
李追遠現在記起來了,那晚轉邇x式結束後,李三江整個人就變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般。
是他,將李三江攙扶着讓其躺回牀上。
這個老人雖然阻止了自己迴歸最本我的狀態,讓自己還得繼續保留骯髒愚蠢的人皮,但他能隱約感覺到,這個老人,好像也同時將某種極爲珍貴的東西,分潤給了自己。
當時的自己因爲並未入門,所以不曉得這是什麼。
只覺得以它來換取人皮多留一段時間,很划算,符合自己利益。
現在的自己當然清楚了,這是福摺�
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東西,連龍王家都得蟄伏於此,只求分蹭一點。
那晚,自己回到自己房間後,翻看起了《江湖志怪錄》。
有人皮的遮擋阻礙,理解東西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居然只是隱約察覺到些許不對,卻沒能看出寫這本書的作者,在字裏行間所表達出的真意。
全書雖然充斥着“爲正道所滅”,表達的卻是一種對天道規則的戲謔,更蘊含着讓對方奈何自己不得的嘲諷。
這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在他的那個時代,正玩着一個很危險的遊戲,看樣子,他還玩得很不錯。
可惜,他是個年代很久遠的人物,已經死了。
不對,能寫出這本書的人,能嘲笑天道規則的人,他若是想活,應該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漏洞。
這是當時自己的想法。
現在的李追遠當然清楚魏正道是誰,也知道他是自己的病友。
李追遠將指尖,再次輕輕觸摸那被自己修改過的字,喃喃道:
“你居然在追求自殺,真是愚蠢短視。”
這時,李追遠扭過頭,看向進入自己房間的女孩。
現在的李追遠,就是李追遠本人。
他現在回憶起了那晚的記憶,還記得自己看完書改了那個字後,上牀躺下去時,把那根象徵着要讓自己繼續做人的線環給扯斷了。
自己會失去那晚記憶的原因是,當時的自己,還無法與“本我”進行貫通,沒有資格繼承與延續本我記憶中的思維邏輯,爲了不讓醒來後的自己產生自我認知偏差,就故意把這段記憶給遺忘掉了。
現在恢復了本我狀態後,那段記憶自然又一次被撿回。
李追遠指尖輕觸書面,這樣說來,夢鬼那一浪中,自己“失去的記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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