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0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還有就是……太爺去哪裏了?

  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紙人剛接觸太爺時就馬上跟着進入,怕的,就是像上次那般,滿清殭屍先跑出來。

  可進來後,除了這隻貓,李追遠並沒有看見太爺,也沒有看見殭屍。

  身前,太和門至太和殿之間這偌大的區域,顯得空蕩蕩的,只有自己、阿璃與一隻貓。

  就在李追遠猶豫着接下來該朝着哪個方向去尋找時,耳畔,傳來了一陣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

  與鈴鐺聲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股濃郁到嗆鼻的香油味。

  剎那間,強烈的反胃噁心感襲來,李追遠只覺得腹中絞痛,頭暈目眩,將懷中橘貓鬆開放下,他自己蹲了下來,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身旁,阿璃也蹲了下來,看着他。

  相較於眼下的重度不適,李追遠更震驚於造成這種強烈不適的原因。

  因爲,不管是那鈴鐺聲還是香油味,再惱人和嗆人,現在的他,都應該能輕鬆承受,畢竟走江以來,他歷經過不知多少更噁心無數倍的場景,他的抵抗力與承受力,已經被磨礪到了一個極高程度。

  再者,自己現在是以走陰狀態進入的這裏,身體感官上的不適,不應該傳導得如此清晰。

  最重要的是,只有自己受了影響,而身旁的阿璃,卻毫無反應。

  這意味着,這場景引起的不是當下,而是過去自己的某段經歷所留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可問題是,自己記憶裏,根本就沒有這一段。

  少年一邊繼續忍受着痛苦一邊快速將腦海中這段記憶“拿”出來快速翻閱,他確定,那段日子過得很是尋常,每天早上李蘭把自己帶到這裏來,晚上李蘭下班時再把自己帶回家。

  中午飯他都不用去找李蘭或者小食堂,因爲李蘭會在他的小書包裏,提前放入水、餅乾和雞蛋糕。

  雖然這裏遊客絡繹不絕,但處處是武警站崗,而且,李蘭也從不擔心她的兒子會蠢到被別人騙走。

  鈴鐺聲……在自己先前進來時的地方,在那個臺階上,也是自己那段時間最經常坐的位置。

  李追遠強撐着站起身,重新走上臺階。

  再次走上來後,鈴鐺聲變得更清晰了,香油味也更加濃郁,李追遠的痛苦反應也更強烈。

  但很快,鈴鐺聲開始移動,香油味也開始變淡。

  規避痛苦是人的本能,李追遠現在是克服着這種本能,以自己痛苦感的強弱爲指引,跟着前進。

  阿璃沒有勸他放棄,只是默默地對他進行攙扶。

  以往,再艱難的環境,李追遠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內那般,可這次,他發現自己無法進行適應。

  這證明,每一段痛苦,都在過去有跡可循,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單一的痛苦,而是撿起了一長段痛苦經歷。

  他曾走過這裏,曾在這裏拐彎,曾在這裏下臺階,曾在這扇門穿入,每一步,他都極爲難受,現在的自己正在走當初的自己曾走過的路。

  但這怎麼可能,爲什麼自己記憶裏並沒有這些?

  少年忽然想到了夢鬼的那一浪,自己在夢醒後,也失去了夢中記憶,雖然重要的東西好像沒怎麼落下,但具體畫面到現在還無法拼湊出來。

  既然走江後的自己,都能遭遇記憶被抹去的事,那麼,童年時的自己,會不會也遭遇過?

  那時的自己就算再聰明,可畢竟沒有入門,也不通玄門中事,如果記憶被做了手腳,沒有察覺到,也確實很正常。

  可爲什麼會在這裏?又到底是誰曾對自己做過這種事?

  李追遠咬着牙,身形還在繼續跟隨着前進,卻強行打起精神。

  他開始主動聽取這鈴鐺音色,主動分辨這香油味道。

  因李蘭那時候的工作性質原因,他小時候跟着她去過很多場館和單位,鈴鐺作爲比較常見的一種法器,不同質地不同工藝,能發出不同聲音。

  至於這香油味,更是有講究,不同教派廟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羣體信械耐东I,都會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別。

  很快,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密宗僧人形象。

  僧人手持銀質串鈴、上裹酥皮,周身散發着那股香油味。

  京裏,一直是教派薈萃之地,而清朝又是封建制度的頂峯,統治者將教派視爲加強統治的一種手段,很多遠在邊疆的廟宇,在這裏都有縮小版的復刻,最不濟也會將其分支牽引至其中。

  少年記得他。

  他曾撫摸過自己的頭,還牽着自己的手,爲自己介紹玻璃櫃裏的那一件件歷史悠久的器具,但那也只是一面之緣。

  原來,自己見過他第二次。

  他曾來到過這裏,來到自己身後,對坐在那裏的自己,搖晃起了鈴鐺,領着自己一路前行。

  也不知具體走了多久,李追遠觀察着周遭宮殿變化,他發現,自己已經“跟着”來到了寧壽宮貞順門內。

  前方小院角里,出現了一口井,四周有白色圍欄,井壁上凸,井口很窄小。

  這是……珍妃井。

  李蘭剛到這裏工作時的那兩天,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後的間隙,是帶自己遊覽講解過的。

  那時的李蘭,還保留着一個正常媽媽的樣子。

  不過,她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兒子只要見過了聽過了也就記住了,就懶得再繼續陪着玩耍,接下來就給他往宮裏一丟,忙自己的事去了。

  這口井因慈禧命人將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很多前來參觀的遊客都會來這裏轉一下。

  事實上,那時候的井口很大,不是現在這般小,現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進去人。

  建國後宮裏七十四口井爲安全起見都被改造過了,眼下能看見的井口其實是壓井石。

  自己當初,爲什麼會被帶到這裏?

  疑問,剛在心裏升騰起,很快,李追遠就得到了進一步的感知。

  “噗通……”

  耳畔似是傳來落水聲,緊接着,可怕的窒息感與無邊的絕望,如潮水般瘋狂地向他湧來。

  李追遠跪了下來,雙手朝上探去,本能地想要去夠着什麼。

  先前一路跟着走來的所有痛苦感覺,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種鋪墊,只爲眼下的迅猛爆發!

  “啊……”

  雖然李追遠現在還在井外,但這種溺水的感覺是如此細膩與真實,理性上的記憶雖然失去了,但感性上的東西得以保留。

  但這種感覺平日裏根本就無法體現更沒辦法找尋,只能等到相對應的環境下才會被再次觸發。

  自己曾經掉入過這口井裏。

  不,

  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那時的自己不可能挪動開那壓井石,再結合鈴鐺聲與香油味,自己是被人投入過這口井。

  可怕的煎熬還在持續,最令人絕望的是,你不知它何時會結束。

  李追遠的視線開始模糊,他似乎能看見,阿璃正不停搖晃着自己,眼裏流露出關切,可漸漸的,阿璃的身影變得模糊,自己的周圍變得昏暗。

  昏暗的環境下,亮着一盞盞燈,燈火幽幽,映照某件東西,像是牌位符紙。

  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變成了一道白色的宮裝身影,她也在井底,一條腿筆直站着,一條腿曲着。

  八國聯軍打來前,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將珍妃投入井中,一年後慈禧回京,才讓人將珍妃從井裏打撈而出,也就是說,珍妃曾在這口井裏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時間。

  這時,李追遠看見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開始主動向自己靠了過來。

  等距離拉近後,她抬起雙臂,兩隻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她並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掐住後,開始向後拉扯。

  像是想要將自己給帶走,可自己卻一動沒動。

  但下一刻,伴隨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後退,李追遠親眼看到“自己”被她給抓走了。

  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很快,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了,他看見被抓走的那個“自己”,也在看着自己。

  李追遠低下頭,發現自己脖子上,仍有一雙白到滲人的手。

  兩個“自己”,在此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對稱鏡像感。

  終於,伴隨着一聲並不存在的“嘩啦”聲,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面。

  李追遠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如當初的自己,也曾有過這般舉動。

  忽然間,香油味道加重了,濃郁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襲來。

  眼皮一下子變得好重好沉,意識也慢慢墮入。

  與此同時,對話聲傳來:

  “成功了麼?”

  “李施主,你是請貧僧來幫你兒子剔除心魔的,但貧僧未曾在你兒子體內看見心魔的存在。”

  “他有,就在他的那張人皮底下,我確定。”

  “貧僧沒看見心魔,除非李施主所說的心魔,就是你兒子本身。”

  “那成功了麼?”

  “失敗了。”

  “後果。”

  “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對貧僧的描述,如果你有另一個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當參照物的話。

  你兒子的病情,會因這次失敗封印的刺激,比她,爆發得更早也更強烈,也更難以收拾。”

  “嗯,我知道了。”

  “貧僧會幫他抹去這段封印失敗的記憶,儘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雖然,這麼做,按照中原的說法,叫杯水車薪,但……聊勝於無吧。”

  “把他的記憶封印好,與病情無關,我只是想聽他多叫我幾年媽媽。”

  “李施主,貧僧還是幫你也檢查一下吧。”

  “不必了,你連我兒子都處理不了,我也不會讓你來浪費我的時間。”

  “是,貧僧慚愧。”

  對話聲消失了。

  所有的不適感,也在此刻徹底退去。

  李追遠雙手撐地,重重地喘息着。

  阿璃盯着少年,她從少年的眼眸裏,看見了森然的冰冷。

  少年撐地的雙掌緩緩握拳。

  如果李蘭只是在採取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給自己提前治病的話,他是能理解的。

  但現在,他發現,李蘭不僅是在給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當作了一個實驗品。

  她在拿自己“試藥”,以確定是否有效,好用在她自己身上。

  這確實符合她的行事作風,符合他們母子的理性風格。

  她應該很早就發現了,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與她患有一樣的病。

  剛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沒辦法隱藏過她的眼睛,更何況,一開始他覺得自己媽媽應該會和其他父母一樣,喜歡聰明懂事的孩子,所以他還會故意表現出自己過人的聰慧以求得母親的歡心。

  對她而言,既然沒能生出一個正常孩子來成爲她用來鞏固人皮的寄託,那就早點拿去物盡其用。

  怪不得,自己的病情爆發會比李蘭更早更嚴重,你可真是我的好媽媽。

  李追遠站起身,走向那口珍妃井。

  現在,他知道那口井裏有什麼了,也明白這個夢所代表的含義。

  李追遠站在井口旁,雖然清楚接下來自己將要看到什麼,但他還是低頭,向井裏看下去。

  井面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樣的神情,一樣冰冷的目光。

  阿璃走了過來,攙扶住他的手,也低頭看了下來。

  同一時刻,井中水面上,也浮現出了阿璃的臉。

  那位密宗高僧,想要幫自己鎮壓心魔。

  但他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很簡單,李追遠並沒有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