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一如當下已經被連續破壞,幾乎變得千瘡百孔的規則。
李追遠四下環顧,到處觀察着這些線頭,地面上有很多,周圍空氣裏也浮現着不少,它們有頭有尾,是斷裂出來的。
少年抬起手,試圖去觸摸它們,可指尖剛一觸及,這些絲線就如鏡花水月般蕩散開去。
先前李追遠還在塔外時,感悟塔內傳出的鈴鐺聲,當時就想着等這一浪結束回去後要好好研究一下團陣之法。
他沒料到,自己再次進塔後,還能直觀面對這些“絲線”。
這簡直就是觀摩學堂,對自己接下來的研究,助力極大。
可惜的是,時間不允許,要不然他真想在這裏坐上個十天半個月,仔細鑽研透。
少年再度將注意力落在讀書人身上,同時伸手,抓住了讀書人面前的那顆鈴鐺。
鈴鐺入手的瞬間,讀書人身上的絲線開始瘋狂竄動。
他下了牀,站起身,閉眼立在了少年面前。
李追遠細細感受了一下,雖然很像,但對方並不是受控於自己的傀儡狀態。
此時的讀書人,有一定的自主行爲能力,但這種自主行爲卻又不是來自於他自己。
而是通過這一根根絲線纏繞,在規則推演咦飨拢M行的一種驅動。
李追遠想到了這座祕境入門處的三座石門:傀儡、馭獸、陣法。
這三者,構建了此處規則之根本。
無臉人的先祖,確實是一位極其了不得的存在,能佈置出這裏,意味着他當初至少做到了將這三者都精通掌握,且合三爲一。
這也同時給李追遠提了個醒,他要是想要在這條路上繼續鑽研下去,那麼“馭獸”這一塊,好像還真不能跳過。
不過,魏正道黑皮書祕術,有沒有可能代替“馭獸”這一欄?
虞藏生靠着虞家家學,能在這裏當上老師,李追遠並不覺得魏正道的最強招牌祕術,會比不過虞家馭獸訣。
有沒有可能,馭獸這一欄,本就是因爲馭人馭靈此類術法的艱難和空乏,所採取的一種退而求其次?
李追遠閉上眼,深呼吸。
無臉人見狀,整個人都站直了,果然,你還是會感到難受與迷茫的。
他誤會了,少年並非產生了迷失,而是在強迫自己打斷學習思考進程。
這座高塔,真的是處處是寶藏。
每一處細節,都蘊藏着先人的驚豔思路與創舉。
讀書人轉身,準備向下走去。
李追遠通過鈴鐺,能夠對他進行一定補全。
就像是之前,老道士和虞藏生他們對決時,塔頂上無臉人所承擔的角色。
死人終歸是死人,就算重新站起身來戰鬥,但自身侷限性依舊很大。
虞藏生早就看出了這一點,他遠遠不是老道士的對手,但當時要不是有無臉人進行加持,虞藏生其實是有機會以一己之力,擊敗老道士的。
因爲高塔的推演邏輯,實在是有些過於死板了。
死板得如同一開始出場“殺死”虞妙妙的黑裙女,從頭到尾都只用那一招。
大概是按照高塔的邏輯,只要好用,那就一直用吧。
像是當初的那場教學局,眼下的高塔就是那時的自己,現在的自己則是那時的趙毅。
自己手持鈴鐺,相當於把自己的腦子暫時借給這座高塔去一起推演。
這不是李追遠想要的模式。
此時塔下的徐真容和甄少安,擁有了教室環境,實力直線飆升,已經形成了一種極不公平的局面。
李追遠:“那位老道士,是不是這座塔裏生前最強大的存在?”
無臉人:“沒錯,他本應單獨坐一層的。”
頓了頓,無臉人繼續道:“不是他不夠強,是他已經死了,而我也只能……”
李追遠抬起手,打斷了無臉人的話語。
老道士已經是最強的了,卻依舊沒辦法挽回局面。
因此,這個讀書人現在就算下去了,是能增加己方戰力,卻還不足以把局面平衡拉回。
既然選擇動手了,那就得奔着贏去,而不是僅僅爲了多一段時間的苟延殘喘。
李追遠通過鈴鐺,傳達自己的命令。
讀書人的腳步是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樓梯處走去。
當自己的命令與高塔內的規則產生衝突時,讀書人會遵從後者所給予的行爲邏輯。
這不行。
李追遠追了上去,跟在了讀書人身後。
無臉人提醒道:“去塔頂吧,那裏更方便縱覽全局。”
李追遠:“必輸的全局,沒必要去縱覽。”
無臉人覺得這話很有道理,可又有什麼意義?
眼見着少年跟在讀書人身後下了樓,他也馬上飄着跟了過去。
李追遠知道自己時間不多,要是不能在讀書人離開高塔前對其進行新的干預,那接下來想對他再做什麼,就沒機會了。
少年開始掐印,新學的儺戲傀儡術被咿D起來。
讀書人身上升騰出一縷縷黑氣,面上也浮現出一道淡淡的面具虛影。
但下一刻,伴隨着本就處於震動中的高塔,額外加了一點點的輕微搖晃。
讀書人身上的黑霧消散,臉上的面具也隨之崩潰。
這條路,走不通。
自己想要通過儺戲傀儡術來操控這讀書人,就得先壓制住或者乾脆破除掉高塔規則,這顯然不可能。
至於從陣法角度出發……他除了像之前偷書時那樣打個老鼠洞,根本就沒辦法去真的撼動這裏的陣法。
三個方法裏,去了兩個。
馭獸術,他不會。
在這一局面下,李追遠不得不把原本應該用作實驗的替代品,給提前拿出來使用。
少年雙目一凝,開始走陰,黑皮書祕術,也同時咿D。
剎那間,高塔內的環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處懸崖。
讀書人和一女子坐在那裏,像是在欣賞風景。
夕陽下,一切都被染上橘霜,風景如畫。
而欣賞風景的他們,也似是以才子佳人的形象入了畫。
天黑後,又是星空。
二人就這麼一直坐着,一動不動。
等坐到深夜,讀書人才動了,他將女人抱起。
女人身上,掛着好幾枚質地特殊的玉佩,散發着寒氣。
她已經死了,這些玉佩,是用來保存屍體不腐的。
讀書人抱着女人走入了一處山洞中,山洞並不是很幽深,不過外頭佈置了陣法。
洞內有一座石臺,臺下有一條小溪穿流而過,這是陣法師最喜歡的陣引。
讀書人將女人遺體擺在上面,開口道:
“他們都說這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信的,所以,我就不打算繼續做人了。
你且在這裏安心睡一覺,等我成仙后,就回來將你復活,然後帶你一同到天上去。
那裏的景緻你沒見過,但想來你一定會喜歡的。”
這是爲了復活愛人,走上追求成仙的道路?
李追遠覺得,這還挺符合這位讀書人的人設。
少年還額外留意到,那本無字書,一直系在讀書人的腰間,他那會兒就在看這本書了。
接下來,記憶畫面快速推進。
錄像機裏的電影快進,也不是一下子跳到那個時間段,而是快速讀取,李追遠這裏也是一樣。
這也是這種祕術會造成嚴重副作用的原因,你沉浸式經歷了別人的人生,那你對自身的定位肯定也會因此受到動搖。
接下來的畫面中,讀書人通過各種手段,在石門再度開啓的時刻,進入了這裏,與他一同進來的,還有不少人。
畫面再度跳過,讀書人來到了十一層,選擇了一位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
接下來的場景,就似曾相識了,因爲李追遠自己纔剛剛經歷過。
與讀書人一同進到這裏的這批人,帶着自己挑選出來的人,來到地下層,開始進行比試廝殺。
讀書人將那絡腮鬍子殺死。
絡腮鬍子的屍體開始快速腐爛,化作霧氣升騰,自讀書人的眼耳口鼻處鑽入。
讀書人沒做抵擋,坦然接受着這一切,他的生機,也在這期間慢慢斷絕,以一種很平靜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自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這座高塔的一部分。
他閉着眼,如行屍走肉般走回高塔,來到十一層,坐上了先前那個絡腮鬍子所在的位置,抽出書,側躺下來,一動不動。
十一層的人,很少發生變動,因爲能挑戰這一層的人,很少。
後續歲月裏,讀書人只接受了兩次挑戰,兩次挑戰結束,他將對方的命格與福呶{進嘴裏後,就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擺出一樣的姿勢。
下一段的回憶畫面,是灰濛濛的,像是眼睛睜起的絲絲縫隙。
在灰濛濛中,李追遠看見了一道少年的身影,正在一陣忙活佈陣,然後,硬生生地將“自己手中”的書,拽了下來。
李追遠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進對方的深刻記憶。
接下來,按照傳統流程走,自己該去給他構築虛假記憶以達到操控目的了。
但現在,已經下到四樓了。
就算這讀書人受規則操控、陣法壓制,再加上自己臉上這半張人皮在這裏的特殊效果……可就算有這麼多的有利條件做前綴,想要完成黑皮術祕法實現傳統意義的操控,也需要耗費很多時間,無它,他生前太強了。
李追遠只能取個巧,既然教條式的手段來不及,那就只能走懷柔路線。
對方還能記得自己先前偷他書的畫面,意味着他其實是有些許自我意識存在的。
而且,這個讀書人和其他狂熱追求成仙者不同。
他可能不是一心癡迷於追求成仙,而是愛人死了,他無法阻止也無法挽回,所以特意來到這個地方,進行逃避。
在李追遠的操作下,記憶畫面開始回撥,一直回到那座山洞裏。
山洞外,開始快速轉閃過春夏秋冬之景。
李追遠這是在模擬,歲月侵蝕之下,山洞內外會發生的變化。
少年本就極善於陣法,做舊技術,自然不差。
很快,伴隨着“時間不斷飛速流逝”,洞口外的陣法出現了斑駁與脫落,漸漸不復威能。
山洞裏的溪水斷流了,桌子上的紋路被灰塵慢慢填充,慢慢失去了庇護效果。
女人身上的好幾塊用作保鮮屍體的玉佩,光澤度正慢慢變暗。
開始有小動物偷偷摸摸地進來,失去庇護與保鮮的屍體,不僅要面臨被動物啃食的風險,還得承受將要腐爛的代價。
讀書人的身體,開始發生抖動,他顯然無法接受這種畫面。
李追遠的聲音也在他耳邊響起:
“離開時,你想到了會離開很久,但你應該沒料到會這麼久。
哪怕你在事先佈置上就已經考慮到了歲月的侵蝕,但再多的佈置防備,也終究無法阻擋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我答應你,如果你最終未能飛昇成仙,我會去她所葬的地方,幫她把內外圍的陣法全部重新佈置一遍,讓她音容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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