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7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他那透明的身體,因這種複雜且強烈的情緒,開始像湖面一樣,掀起陣陣波瀾。

  無臉人向李追遠求助:“告訴我,爲什麼會這樣,你知道的,對不對?”

  李追遠:“我們在夢裏見過。”

  無臉人:“對,是我去找的你,是我請你代表柳家,來見證我族的飛昇。”

  李追遠:“在那個夢裏,我沒能看見你的臉,我原本以爲是因爲你沒有臉,後來我開始懷疑我判斷錯了。

  如果,夢裏的那個你,其實是有臉只是故作隱藏的呢?”

  無臉人:“這怎麼可能,是我去的你的夢裏,是我將你邀請而來!”

  李追遠:“嗯,沒說不是你。”

  無臉人:“那你……”

  無臉人不說話了,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停止了一切動作,呆住了。

  李追遠則繼續道:“上來時,我還懷疑過,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你的那位先祖,比如你進入祖墳後,被你先祖奪舍了。

  但接觸交流後,我發現並不是,你確實還是你,但又不完全是你。”

  少年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捏住自己臉皮:

  “就算先祖的臉皮需要做遮擋,那又何必變成無臉,把自己原本的臉皮撕下來,再貼上去不就行了麼?”

  無臉人:“那我是誰……”

  李追遠:“我說了,你還是你。”

  無臉人:“那另一個我呢,保留我臉皮的那一個我,又在哪裏?”

  李追遠:“應該也在這裏。”

  無臉人:“那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爲什麼要把自己分開?”

  李追遠:“分開的目的是爲了保留相對獨立性,不受干擾。既然你篤定能飛昇成仙,那另一個你,應該就不信飛昇成仙這種事。”

  “哈哈哈哈哈!”

  無臉人發出了笑聲,他笑得有些淒涼。

  他已經接受自己飛昇失敗這件事,但他沒料到,後面居然還有更大的打擊在等着他。

  他居然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不,他連“自己”都稱不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分開不分開,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種被故意禁錮在這裏的一段記憶、一具分身、一隻傀儡、一場執念。

  他是被從本體上,被剝離被丟棄下來的一部分。

  “我居然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卻還一直憧憬着飛昇成仙這種事,哈哈哈。”

  李追遠任由無臉人繼續發泄着情緒,他自己則繼續居高臨下,俯瞰下方的情況。

  他和無臉人總共近距離見了三次面。

  一次在阿璃夢裏,一次在負三樓隔着開啓縫隙的塔門,一次就是現在。

  第二次相見時,李追遠只是起了疑。

  第三次見面也就是自己上到頂樓見到躺在那裏的他時,這份懷疑就變成了某種肯定。

  當你手中具體線索不足時,想要見到身前迷霧後的真相,就需要切換不同視角。

  一個重要原因是,阿璃夢裏的那個黑袍者,一身屍氣,十根指甲很長,指甲既黑又尖銳。

  那種氣勢,那種格調,是毋庸置疑的。

  相似的感覺,這座塔裏的無臉人有是有,但不夠強烈。

  塔底見面時他所呈現出的癲狂,塔頂再見時其所表現出面對失敗的平靜。

  這種癲狂與平靜是能理解,卻失了一種厚度與層次,薄得就如同一張紙片人,只能將單一的色彩塗抹在紙張兩面。

  阿璃夢裏的那位,給自己的壓力更大,層次感也更豐富,更像是一個特殊定語下活生生的存在。

  再有另一個視角。

  從出題人角度出發,自己從碎玉爭奪戰開始,就一直佔據着先手,雖然中途殺過徐藝瑾還震退過虞妙妙以及最後圍上來的那羣人。

  包括進入這處祕境後,雖然遭遇幾番變故,卻還是較爲順利地走到了這裏。

  結果,自己還被分在了負三樓,看着上面打打殺殺,然後自己就又順理成章地撿了最大的便宜。

  自己來到塔頂都這麼久了,正事兒壓根就沒幹,純屬於浪費時間,可徐真容和甄少安,仍然被穩穩地擋在塔門外。

  杖唬械捻標於冀⒃谧约旱倪^人能力的基礎上,是自己推演判斷的結果,絕不是什麼天上掉餡兒餅。

  可問題是,自己的能力,自己過往的考試分數,出題人是知道的。

  他把本屬於別人的卷子,拿給自己來做,目的必然是爲了爲難自己,而不是讓自己鑽漏洞成功佔了便宜。

  因此,從難度角度來看,自己就這麼成爲了最後大贏家,很顯然就有些不正常。

  尤其是自己剛上來時,無臉人對自己開口說了一句:“你贏了。”

  李追遠當時就心中警鈴大作,因爲一般這種話,只有快輸的時候,纔會聽到。

  無臉人走到李追遠身側,站定。

  他比之前更透明瞭,有一種很輕很輕,只要有稍微大一點的風吹來就會飄走的感覺。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很可憐,一個……可憐的笑話。”

  李追遠:“如果你繼續糾結於這個,那就不僅僅是可笑了。”

  無臉人:“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剛剛故意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在分辨,我這個假人,是否擁有自己的獨立性?”

  李追遠:“嗯。”

  無臉人說,他入了自己的夢,對自己說了一樣的話。

  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本質上還和“有臉人”是一個人,他們二人是以二合一的狀態,順着過去的因果,進了阿璃的夢,找到了自己。

  只是無臉人並未察覺到,當時的他,其實不僅僅是他。

  另一個可能就是,是那個“有臉人”進了阿璃的夢,然後再把相關記憶,重新注入無臉人的魂念中,讓他認爲自己真的參與了這件事。

  後者可能性很低,因爲無臉人受困於這座高塔,有臉人要是能隨意進出高塔對無臉人進行各種改動與操控,那他就已經成爲這裏的“天”了,根本就不需要再行這種佈局。

  前者則意味着,二人本質上還是一體的,只是一個佔大頭一個佔小頭。

  這也是李追遠一直堅持說“你是你卻又不完全是你”的原因,這並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條件。

  傀儡和倀身,是受本體輕易拿捏的,但如果是獨立的一部分,就可以進行拉攏與合作,成爲一種助力。

  無臉人:“你是想讓我來幫你?”

  李追遠:“嗯。”

  無臉人:“可是,我都已經要消散了。”

  李追遠:“你的消散,是因爲你因爲老道士被解決後自身嚴重受創,失去了繼續幹預局勢的能力,所以心灰意冷,懶得繼續存在下去了。”

  無臉人沒否認,但他原本一直在變淡中的身形,暫停了變化。

  “但你,又爲什麼會認爲,我會幫你,就算我不完全是我,但我真的沒必要,爲了你這個外人,這個仇人後輩,來破壞另一個我的佈局。

  雖然不知道他的佈局具體是什麼,但他成功了,不也等同於我成功了麼?”

  李追遠:“你會選擇幫我的。”

  無臉人:“這麼自信?”

  李追遠:“因爲,我要幫你完成飛昇。”

  少年不信成仙之說,但他也只是幫無臉人完成飛昇這一儀式,又不保證一定會成功。

  至少現在,這儀式若是不舉行的危害,已經開始呈現了。

  高塔內如此多的玄門死者,正逐漸不受控,怨念的滋生,讓他們朝着屍變方向越來越近。

  翡翠內的這麼多黑影,一旦完全失控,將演變爲大量充斥怨念的邪祟。

  這樣一大羣傢伙,徹底失去規則約束獲得自由後,從玉龍雪山深處竄出來,將釀成怎樣可怕的天災?

  無臉人開口道:“好,我可以幫你。我要向另一個我證明,不是他丟下的我,而是我撕下了他。”

  李追遠點點頭,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無臉人就是一張紙,執念是他存在的根本,只需要挑動起這股執念,他就很好說服。

  也就是現在趙毅還在塔下忙着指揮,沒能跟上來看見這一幕,要是看見了,怕是又得重申一遍他自己剛蛐蛐過的那句話:論玩弄心眼子,他趙毅不比任何人差,除了那姓李的。

  無臉人:“說吧,現在,你要我做什麼?”

  李追遠:“不急,下面局面僵住了,我只需要在這裏,遲遲不進行下一步動作,那急的,就會是他。”

  這一浪的真正對手,目前還隱藏於幕後,好在他的動機,可以進行捕捉。

  李追遠轉身,看向後方的那口大鐘。

  對方,似乎很想讓人把桌上的供品拿走,這樣好像可以觸發某種條件。

  無臉人手指着大鐘,問道:“你是怎麼抵擋得住這種誘惑的,以秦柳兩家現如今的狀況,是真的需要它的澆灌來完成復興。”

  李追遠:“因爲我知道,秦柳兩家的復興希望,在我肩上。”

  無臉人:“我現在,是真的相信你不想成仙了。”

  李追遠:“如果這座高塔的目的,不是飛昇成仙而是長大成‘人’,我可能真會動心。”

  天上翡翠壁面內的黑影,越來越狂躁,開始集體抓撓壁障。

  原本通往天宮的白色御道,此時已陰氣森森,那歌唱舞動的,不再是仙子,而是鬼魅之影。

  李追遠再次隱藏自己身形向下看去,說道:“不出意外的話,現在該出意外了。”

  在自己不斷在塔頂浪費時間且毫無動作的前提下,意外,終於發生了。

  高塔上方的翡翠壁面,似是無法支撐如此數目之多黑影的衝擊,產生了形變。

  這一幕,也使得下方還在交手的徐真容、甄少安以及趙毅等人,全都停下手中動作,抬起了頭。

  包括虞妙妙,她一邊舔着自己的手背,一邊撲閃着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

  “咚!咚!咚!”

  頭頂的壁面像是融化了一般,一灘灘的不斷下落。

  落地的液態翡翠,形成了一根根粗壯大小不一的柱子。

  看到它們時,甄少安的臉上先是露出震驚,隨即流露出狂喜。

  這些柱子,就是他教室裏的佈局,有固體形態可隨時切換充當陣眼,同時又能被操控拿捏轉化。

  對於熟悉這一環境的陣法師而言,等於是將陣法佈局可以做到無比快速且隨心所欲。

  還有大量的翡翠雖然凝聚,卻最終沒有滴落下來,而是在上方形成了一根根倒掛的長錐。

  一道道黑影,被吸扯進這倒錐中,像是陰差陽錯地,做好了某種提前準備。

  而這,正是徐真容教室裏的佈局。

  有了它們,徐真容就能隨意捏出品質極高的面具人,不用再爲原材料發愁。

  回到自己教室的老師,才能發揮出自己真正的……不,是放大很多倍的實力。

  甄少安:“起風聚陣,收、困、鎖、鎮!”

  石柱的體積大小不斷髮生變化,折射出特殊的光澤,一座有現實建造爲依託的陣法,快速成型。

  龐大的壓力降臨,虞妙妙發出一聲貓叫,馬上進行掙脫。

  她成功了,靠着自己可怕的速度以及驚人的反應力,跳出了第一道陣法。

  但甄少安只是掌心攤開,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層層陣法施加之下,虞妙妙就算能接連跳過,卻也是越來越難,而且原本已經跳過的陣法,竟然還能與新佈置出的陣法產生呼應。

  最後,只聽得一聲不甘淒厲的貓叫,虞妙妙四肢着地,雖奮力抵擋着,可四肢卻在逐漸彎曲,胸前距離地面也是愈來愈近。

  她不理解,爲什麼原先被自己戲耍取樂的獵物,怎麼一下子變得如此凌厲強大,竟將自己反壓了下去。

  “喵!喵!喵!”

  不理解的同時,她也毫不屈服,她此時的獸性早已壓過了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