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7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少年也看到了躺在大鐘下面的那個無臉人。

  他像是已經死了。

  已經在心裏對高塔存在目的有了新猜測的少年,看着這無臉人,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落下後,躺在地上原本一動不動的無臉人,身體竟抽了起來,像是被氣得詐了屍。

  只因少年說的是:

  “你真可憐。”

第205章

  無臉人坐起身。

  李追遠注意到,他和一開始的模樣有了不小的變化。

  上半張臉依舊,但下半張臉卻有種斑駁破碎的殘留。

  像是前年門上貼的春聯,沒有被刮乾淨。

  無臉人:“你贏了。”

  李追遠:“我贏了什麼?”

  無臉人伸手指向那口大鐘:“你看不出來麼?”

  李追遠當然看出來了,這口鐘,就是虞藏生他們三人夢寐以求的供品。

  上面每一道被覆蓋的紋路,都蘊藏着極爲濃厚的福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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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積攢,足以讓好幾個落魄大家族、門派枯木逢春;能讓本就處於強勢期的勢力,更上一層樓。

  也難怪虞藏生他們會不惜犧牲自己來智筮@個,站在家族發展角度,這確實值得一賭。

  無臉人發出一聲長嘆:“唉,你說可笑不可笑,成仙的夢,他們不敢做,他們的眼裏,只有桌上的這些供品。”

  李追遠:“現實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無臉人:“如若無法成仙,這肉體凡胎,這世俗傳承,又有什麼好留念的?”

  李追遠:“這只是你們的想法,況且,這想法不一定是對的。”

  無臉人:“呵呵呵……終究只是螻蟻,只敢在地上匍匐爬行,都不敢抬頭望一下天。”

  李追遠:“地上都沒摸索明白,就想着飛到天上去,不是更可笑荒謬麼?”

  無臉人:“這就是我不喜歡你們柳家人的地方,秦家也是。雖貴爲頂尖龍王家,龍王頻出,偏偏只喜歡盯着江面上這一畝三分地。”

  李追遠沒回應這個問題,而是伸手,抓向無臉人。

  少年的手,自無臉人身上穿過。

  無臉人:“若我肉身還在,若我能走出這座高塔,由我親自出手,那三個,哪裏還能有什麼資格翻出浪花。

  他們是一個時代的人物,但他們那個時代,終究比不過我所經歷的那個。

  你柳家的那位先人,可是曾把我打服過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江湖。

  虞藏生很是推崇趙無恙,無臉人則很推崇自己那位柳家先人。

  都是曾經競爭之下的失敗者,自然會更看重曾擊敗過自己的最終勝者,這也是一種對自我的肯定。

  頂樓視野很開闊。

  這座高塔可以有地下層數,但哪怕分出負一負二負三,可走進門裏後,依舊是一樓。

  同理,少年現在雖然站在第十二樓,可這景緻,和自己在塔外抬頭往上看時,根本就不是一個概念。

  在這裏,李追遠的目光能越過白色御道,能穿過那座白玉牌坊,能看見那座巨大的黑水漩渦。

  至於更遠處,四方與頭頂的巖壁,就全是翡翠般質地,裏面飄蕩着無法計數的黑影。

  無臉人:“你還在等什麼呢?”

  李追遠:“有些事,大方向上我心裏有了猜測,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論證與斟酌。”

  少年說着,走到窗邊後頭,故意沒把自己身形露出來,以斜光,向下看。

  初看時,下方的人渺小如螻蟻,細看後,視角像是被放大了,可以清晰看見趙毅正帶着自己的團隊阻擋徐真容,甄少安與虞妙妙正在纏鬥。

  徐真容那裏戰鬥烈度不高,她明顯被磨得有些沒了脾氣。

  而甄少安那裏,伴隨着虞妙妙樂趣感的不斷缺失,她開始加大對獵物的侵襲,甄少安正越來越狼狽。

  誰能想到,鷸蚌相爭兩敗俱傷後,現在掌握局面主動權的,居然是手持請柬進來的三方。

  無臉人:“你是在享受身爲勝利者的餘韻麼?”

  李追遠搖搖頭,問道:“你的臉呢?”

  無臉人摸了摸自己下半張臉,說道:

  “是我請出了先祖下半張臉,這才能請動道長出塔。

  可惜,原本以爲的勝券在握,卻最終只能換來一聲‘盡力’。”

  如若不是虞藏生三人配合實在是默契,外加有黑裙女這一例外因素,在徐真容的傀儡術推演下於關鍵時刻發揮出一劍實力,這勝負,還真不好說。

  李追遠:“還有半張臉呢?”

  無臉人:“先祖的另外半張臉,自然還在我這張臉皮下面,但我已經無力再祭出它來請人了。”

  “哦。”

  少年點點頭,卻依舊站在原地,沒去動手刮取大鐘上的“供品”。

  這時,雖然頂樓這裏還很穩健,可看向下方的視線,卻發生了劇烈震顫。

  當規則被開了縫且不去做修補時,這個縫隙,只會變得越來越大。

  少年再次眺望向遠處,那翡翠壁面就如同這裏的“天空”。

  此刻天空內的黑影全都變得活躍起來,如烏雲般開始向這個方向聚集,漸漸遮蔽住翡翠散發出的綠光,像是起了日食。

  這場面,當真壯觀震撼。

  白色御道上,歌姬們的聲音不再婉轉動聽,反而透出了陣陣淒厲;舞女們的動作亦不再柔和,變得扭曲與詭異。

  就連塔下的兩座巨大的跪屍坑中,也開始傳來陣陣帶着怨毒與懷疑的陡嬷暋�

  隱約可見,跪屍坑深處,有屍體已改變了持續不知多少載都沒動過的跪姿,開始向上攀爬。

  至於這座高塔內部,躁動只會更爲劇烈。

  李追遠懷疑,要是此時自己下去,很可能面對的會是一羣已經起身開始走動的玄門死者。

  無臉人:“原本,我還能勉強鎮住他們的,現在,我沒有這個能力了。這裏,正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李追遠沉默。

  無臉人繼續道:“你既不信成仙夙願,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李追遠有些疑惑地看向無臉人。

  無臉人:“怎麼,感到奇怪麼?我是說過,當我飛昇成仙時,我會順手殺了你,以你的眼作證、以你的血做記、以你的命做碑。

  但現在,飛昇不是已經失敗了麼。

  與其被外人奪去這裏的機緣,倒不如給了你。

  呵呵,

  他的後人,

  終究需要我來幫忙抬一手。”

  無臉人攤開手掌,掌心中有微弱的光火在流轉,這是一種小型術法的演繹。

  以這一術法,可以更方便快捷地將大鐘上的痕跡剝離下來。

  沒他的展示,李追遠也有辦法去剝離,可他展示了,也就省去了自己去推演的時間。

  可以說,現在的李追遠等於坐在滿桌佳餚前,還被身邊人遞送上了一雙筷子。

  但李追遠依舊沒有動。

  無臉人演繹完畢後,收起掌心。

  他的身影,因此變淡,幾乎半透明。

  “怎麼,飛昇你不信,供品,你也不想要?”

  李追遠仔細盯着無臉人,似乎想要在他沒有眼睛的臉上,捕捉到對方的眼眸。

  不斷變淡的無臉人,像是也在與這少年對視着。

  李追遠確認了一件事,正欲開口說話時,無臉人如同提前預知到少年要說什麼似的,趕忙抬起手:

  “你且等一下,等我背過身去,再把那句話說出來。”

  無臉人轉過身,抬手輕揮,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李追遠:“你真可憐。”

  無臉人透明的身體開始顫抖,如果他有臉的話,此時臉上應是一種既享受又緬懷的神情。

  李追遠知道,對方是把自己當歷史上那位柳家龍王了。

  這傢伙,真的是無論成功或失敗,都能拿自己刷取出那種奇特的快感。

  無臉人沒再把身體轉回來,而是安靜享受着,他的身體,越來越淡薄。

  少年的聲音再度響起,問的,還是先前的那句話:“你的臉呢?”

  無臉人:“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了。”

  李追遠:“你誤解了我的問題,答非所問了。”

  無臉人轉過身,面朝少年:“那你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李追遠:“我不是問你下半張臉先祖臉皮的殘留,我問的是,原本屬於你的那張臉,去了哪裏?”

  無臉人理所當然道:“你說呢?我將自己原本的臉撕了下來,換上了先祖的臉,卻又因爲這裏規則限制,不得不以無臉的形式示人。”

  “那被你撕去的那張你自己的臉,被放在了哪裏?”

  “當然被我……”

  無臉人怔住了,因爲他不記得了。

  這麼多載歲月以來,他早已習慣自己的“面無表情”。

  反正他離不開這座高塔,高塔內又都是死人,他不需要交流,不用做表情,更不會脆弱到對着鏡子自說自話排解寂寞,所以他有臉沒臉,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就算毫無用處,但自己的那張臉,究竟被自己安頓去了何處。

  無臉人捂住自己腦袋。

  少年的這一指向明確的問題,像是擊碎了他意識中的某處缺陷,這讓他感到焦慮與不安,因爲正常情況下,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已經死了。

  他是藉助着祕境的特殊性繼續保持存在,並且他還沒肉身,所以魂念是他如今最大的載體,而魂念中最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就是記憶。

  換言之,他是不可能遺忘事情的。

  現實裏的鬼魂,一旦出現記憶缺失的狀況,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魂體破損。

  這種情況,在現實裏的孤魂野鬼中,並不罕見,畢竟都是第一次當鬼,沒經驗。

  但放在無臉人身上,卻很不對勁。

  他是做好準備進入的這裏,他是自己剝離的自己的魂念。

  他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最重要的是,缺失的記憶,居然只有自己那張臉被放置於何處,其餘全都正常。

  “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會這樣……”

  無臉人開始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