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羅金花:“可惜啥,就算救回來了,人也徹底廢了,再加上這麼大年紀了,就不可能再懷上了。”
吳建華:“嗯。”
羅金花:“這孩子可真不容易弄,但得虧是死了,當初就是劑量下少了,要是像前兩次那樣下得多,直接在肚子裏給她流掉多省事,弄得白喫了家裏幾年飯。”
吳家老爺子怒聲道:“你們娘倆在說什麼!”
羅金花非但沒害怕,反而埋怨道:“咋了,這周圍連個鬼都沒有,你還怕人聽到啊?”
吳長順:“別在外頭胡咧咧!”
羅金花:“那老大但凡多懂點事,這些年別想着要孩子,我哪裏犯得着這樣?
老東西,我這也是爲你好。
老大是個孬貨,老二除了種地啥也不會。老三才孝順,老四送錢進了國營廠,這才有出息。
你說我們倆以後養老,得指望誰?
再說了,老大媳婦前兩次懷時,請的算命先生說懷的是女娃,我說下藥給打掉,你不也是同意的麼?這剛死的娃,本該在孃胎裏就走掉的,結果沒打掉,落出個病秧子,誰家養得起?
要我說,老大就是瞎折騰,還不如老二,不娶媳婦兒咋了,種的地,賣的錢,來養老三老四家的。等老三老四家孩子長大了,以後不也念他大伯二伯的好,不也照樣給他大伯二伯養老麼?
侄子和兒子有什麼區別?這好侄子,可比親兒子還要親哩!”
這些話,全部都落入了李追遠的耳朵。
取到三輪車,李三江固定好傢伙事,就騎着它載着李追遠離開。
李追遠面朝後,看着吳家的合院與自己越來越遠,他知道那三團黑影是什麼了,應該是在目睹他們母親喝農藥時,怨念激生。
不過,它們無法成型,也很快會消散。
騎回思源村村道上時,李追遠開口道:“太爺,讓我先下來,我要去大鬍子家找笨笨玩。”
“繼續坐着,太爺載你去。”
李追遠聞言,也不再說什麼,等把自己送到大鬍子家壩子上後,李三江就騎着三輪車回去了。
少年走入桃林,笨笨依舊被放在桃林間的小籬笆裏,與桃花玩耍。
李追遠撿起一根桃樹枝,開始在地上畫畫。
他畫出了桃林的位置,畫出了道路與河流,畫出了思源村的位置,畫出了石南鎮也畫出了石港鎮,最後,畫出了三新村。
少年抬腳,將地上的一灘桃花踹起,紛紛桃花落下,將他剛纔畫在地上的地圖完全遮掩。
李追遠拿起桃枝,輕輕一勾,一小塊區域的桃花被掀開,三新村的位置被單獨顯露而出。
意思很簡單,撤開對三新村地界的壓制。
桃林深處,隱隱傳來一道聲音:
“你知道這麼做……你也會受到牽連麼……”
“我知道。”
“何必……世上這樣的事多了去了……”
李追遠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皺巴巴的紙幣,將它在掌心慢慢展開抹平:
“沒辦法,誰叫我收了人家錢。”
第179章
“他當初……就不會這麼做……”
李追遠知道它所說的“他”是誰,也知道“他”爲什麼不會這麼做。
事實上,少年自己,一開始也是不想接這張錢的。
都走到這一步了,少年對因果的認知已經很深刻,哪怕只是處於自我保護考慮,也不該去隨意接這無端因果。
但誰叫太爺發話讓自己接了呢。
“他是他,我是我。”
李追遠從不否認自己對魏正道的欣賞,這裏頭甚至有着那麼一點崇拜,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爲魏正道第二。
自己可以藉着魏正道的筆下描繪,領略到另一條路上的風景。
可終究,自己和魏正道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
杖唬菦]他那麼自由灑脫無拘無束,但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這條路就比魏正道的那條差。
他當初不會這麼做,自己卻這麼做了。
不就證明,至少在互相切割下的這兩個“時間段”裏,自己的病情恢復,比魏正道要更快更明顯麼?
桃樹下的風,還在繼續颳起,帶來它的意志。
“功德……你就這麼用麼……”
“我太爺教我,錢賺到手裏,該花花、該用用。”
“有些事……一旦開了這個頭……就收不住了……”
“我有的是功德,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說到這裏時,李追遠自己都笑了。
似是受到了某種感染,桃花飛舞,少年身邊的花瓣格外密集。
推動鬼胎成型,其成型後怨念催動,必然會去冤有頭債有主進行報復,這筆帳,兜兜轉轉,還是會掛在少年的身上。
但這點功德損失,對現在的李追遠而言,真的算不得什麼。
有些東西,不適談價,因爲一旦上稱,性質就變了。
可真要較真,提起來拎一拎,比一比分量,還是能估摸出個三四五六的。
不說遠的,光是將軍墓下化解詛咒以及提前扼殺老變婆血祭,兩場天災的消解功德在前,自己只是空一手讓那三個鬼成型,又算得了什麼?
桃樹下的那位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它的意思是:你確實是花得起,但不是這般花的。
它:“你想好了麼……”
李追遠伸出手指,彈了兩下手中的這張錢,發出“啪!啪!”的脆響。
“這點錢,糟蹋就糟蹋了吧。”
李追遠閉上眼,開始準備迎接痛苦的感覺。
每次他做出“犯蠢”的抉擇時,都會出現這一症狀,他對此都已經習慣了。
然而,
等待許久,痛苦感並未出現。
李追遠睜開眼。
捏着錢的手指,加大發力,漸漸泛白。
沒有痛苦的感覺,意味着他內心認可這一選擇。
可這不是出於道義、正義、仁愛、責任,而是純粹從冰冷的理性思維角度出發,這一抉擇,很利己。
伴隨着每次“犯蠢”之後會到來的痛苦,李追遠也會習慣性給自己找一個自洽理由。
太爺的三輪車騎得很慢,讓少年得以坐在車上有充足的時間,來爲自己的這一行爲進行自洽。
很多時候,這種自洽是生搬硬套,只爲了緩解痛苦。
此刻,他不得不把這套理由,從腦子裏重新搬出來,晾一晾,曬一曬:
自己其實早就懷疑,甚至是幾乎確定,自己在天道那裏所受的特殊待遇,和當初的魏正道有着極大的關係。
太過理性,沒有感情,哪怕是對身邊親人也無所掛念,這也就意味着毫無軟肋。
說不定,
自己犯點蠢,偶爾搞點可控的婦人之仁出來,天道反而更樂見於此。
明面上該扣的還得扣,但背地裏無人可知的地方,抬那麼一手,誰又知道呢?
天道是不喜歡魏正道那樣的靈魂,但並不是不喜歡有魏正道這樣的人去給它踏浪平事。
來到桃林下,找它開口子,它和魏正道又有着極深的羈絆牽扯,再由它親口說出“他當初不會這麼幹”。
這不就是故意在與魏正道進行正義切割麼?
這契機是偶然的,但舞臺和演員都是李追遠自己找的。
退一萬步說,桃樹林徽炙闹艿耐䦃鹤约菏遣荒芙恻N?
自己在老吳家佈置個陣法,幫那三小隻隔絕了影響震懾,很難麼?
無非是因果牽扯更深些,反噬更大些,但那也不過是從虧五十塊變成虧一百塊,對他這個萬元戶來說,有什麼太大區別?
這四下無人,那臺上演的戲,就是給天看的。
念頭回收。
李追遠再次看着手中的錢。
事兒還是這麼個事兒,但事情的性質,卻又不一樣了。
只有他本人清楚,他是先做的選擇,再臨時找的理由。
可誰叫他腦子轉得太快,硬生生把原本是奔着犯蠢糟蹋錢去的蠢事,變成了老稚钏阈臋C深沉下的侄ǘ釀印�
這感覺,怪怪的。
緊接着,更怪的一幕出現了。
桃樹下傳來了聲音:
“你……比他當初……要好很多……”
“謝謝誇獎。”
李追遠覺得自己受之有愧,要是太爺騎的不是三輪車而是三輪摩托,自己這會兒倒是能坦然受之,順便再表演一下無所謂。
現在,這些動作不能做了,做了就是純演。
“年紀輕輕……走江不易……掙得再多……也該省着點花……”
話音剛落,一卷風裹來了桃花瓣,將李追遠先前用桃木枝撥開的三新村位置,給重新覆蓋了回去。
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這一片桃花開始腐爛,化作了“春泥”,將少年所畫在地上的整張地圖,完全覆蓋填充。
哪怕重新撥開,也不再可見絲毫。
李追遠猜到,它要做什麼了。
事情的發展,正朝着他的“老稚钏恪狈较颍徊讲酵苿印�
要是他腦子轉得沒這麼快,要是自己沒那麼聰明,他現在應該疑惑地發問:
“你在做什麼?”
很顯然,它也在等待自己的發問,算是遞個梯子。
可少年,就安靜地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它有些無奈。
有慶幸,有認可,也有黯然,更有失落。
它開口道:
“你說得對……你是你他是他……你確實不是他……你……沒他那麼聰明……”
李追遠眨了眨眼。
“我被壓在下面有段時間了……累了……後背癢癢……想翻個身……打個盹兒……難免有些地方……會照顧不周……”
這句話的意思是,那處缺口,不是李追遠要求它放開的,而是它自己要放開的。
接下來因此出的任何事,都和這少年沒關係。
這筆帳,就從少年身上,轉移到了它身上。
少年走江,行之不易。
但對於它來說,本就是處於自我鎮壓等待消亡的尾聲階段,蝨子多了不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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