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出事的那三個人,也是寨子裏他的徒弟,他本意是想幫忙,讓他們去把那問題給解決,好不影響施工。
畢竟,他分得清好賴,知道水電站建起來後對當地的好處。
但誰成想,問題沒能解決,反而被問題給解決了。
說到這裏時,老者臉上也呈現出了無奈與抑鬱。
不等李追遠開口,老者就先一步問道:“你說,這補償,我們該要不該要?”
李追遠點點頭:“該要。”
只是要的方式有點不對,工地上請“能人異士”做法驅邪保平安,不算什麼稀罕事,但這部分的支出,你真沒辦法白紙黑字地寫上去,也沒人敢寫。
而且,這種事要是事先不說清楚,事後就更難扯得清。
老者一開始是輕敵了。
李追遠:“如果您所說的屬實,那補償方面,我會去幫您爭取下來的。”
老者擺了擺手:“不僅僅是補償款的事,那地方有問題,不把問題解決,繼續施工下去,只會出更多的事,就算最後那水電站建成了,反而會引發更大的災禍。”
李追遠:“這也是你們去阻止施工的原因?”
老者:“一半一半吧。補償款是要的,但我也害怕這個問題會變大。你們把水電站建好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以後這裏因此再出什麼災禍,就得我們這些本地人來扛了。
我不是不懂變通,也不是不講道理,但有些事解決不好,是真的會繼續死人的。”
李追遠:“那個問題,您能再具體形容一下麼?”
老者站起身:“我帶你們去見一個人吧。”
在文老爺子的帶領下,李追遠和潤生走入了寨內另一戶人家的家裏。
門口,坐着一對老夫妻,老夫妻看見外來人,馬上瞪大了眼睛,眼裏有怒氣。
文老爺子用苗話呵斥了他們幾句,老夫妻這才撇過頭,不再阻攔。
走進屋裏,推開一個房間,房間顯得有些小,木牆壁似是新置的。
裏頭放着一口水缸,水缸內泡着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神情萎靡,聽到動靜時睜開了眼,但他眼眸泛白,明顯自我意識所剩不多。
缸內泡的是草藥,還有幾條蛇在裏頭遊動。
但外側缸壁上,已長出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菌毛。
“我就三個徒弟,他是那晚唯一一個活下來的,現在,就只能勉強維繫成這個樣子了。”
李追遠問道:“他現在能說話麼?”
“偶爾會清醒,說些胡話。”老者將自己的手伸入水缸中,自裏頭抓出一條蛇,然後大拇指在蛇腹位置按捏。
青年眼眸裏的渾濁稍稍退去,他的身體開始在缸內撲騰,嘴裏不停叫嚷的同時,神情一會兒驚恐一會兒諂媚。
他說的是什麼,李追遠聽不懂,但有一個發音,不停地重複出現——老變婆。
老者翻譯道:“他在求饒,求她不要喫了自己;還說,他的兄弟洗乾淨了,喫了他的兄弟,就不要喫他了哦。”
李追遠問道:“他喊的那個老……”
少年察覺到老者神情一變,馬上改口問道:“名字都不能說?”
老者點點頭:“說了,她就能聽到,會找上你。”
說罷,老者伸手抓住牆壁一側,將它卸下。
原來,先前打開門覺得裏頭房間比較小的原因是,房間四周,包括地板以及天花板處,都新加了一層木板。
當把這些新木板取下來後,原本房間的牆壁上,到處是爪印。
她不止一次地來過這裏,看過這個獵物。
她故意沒殺他,故意讓他生不如死地活着,甚至故意留下了自己來過的痕跡。
尋常的邪祟,行事風格可沒有這般囂張,它們鮮少出現在人羣聚居處,而且還是在寨內明顯有能人的前提下。
老者帶着李追遠和潤生走出屋子。
有句話,李追遠知道自己說了沒用,但他還是得說:
“我或許有辦法,能讓他恢復正常。”
“謝謝。”老者點點頭,“但你能救得了我們全寨麼?”
李追遠知道會是這樣的回答。
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這是她的警告,人救回來的當晚,她就在屋子裏留下痕跡了。”
李追遠:“我會去嘗試處理她的。”
老者:“我不會幫你。”
李追遠:“理解,但你可以多給我一點訊息麼?”
老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
他領着李追遠回到自己家,在先前聊天的地方坐了下來。
老者讓自己孫女拿出紙筆,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分別是:
牙變婆。
熊嘎婆。
老變婆。
老者用手遮蓋着字,只推到少年面前,讓他看了一眼,然後馬上將紙折起來,燒掉。
“不同的地方,對她有不同的稱呼,她的故事,流傳於整個雲貴川。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阿爺就跟我講過她的故事,阿妹小時候,我也對她講過。
但我真的沒料到,她居然真的會出現在我家附近。”
說到這裏時,老者露出苦笑。
這本是長輩拿來哄騙孩子乖,早點聽話睡覺的恐怖故事。
就跟“再不聽話喊警察叔叔來抓你”一樣。
看着孩子們害怕的樣子,大人們只會覺得好玩有趣。
然而,當發現這個恐怖故事的背景,真就在自己家門口時,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李追遠臉上的神情也是略顯凝重。
能成爲一大片區域裏的流傳故事的邪祟,意味着兩種特徵:一是存在悠久;二是曾非常活躍。
而這,都可以理解成……不好對付。
“我年輕時,曾在外遊歷過,關於她的故事,我也聽過很多版本,她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一類。
有說她是女人生前受委屈,死後怨念集結,誕生出的屍妖,將這一類,統稱爲她。
有說她生前曾是貴女,破家滅寨後,淪爲奴隸,一直飽受折磨,最後被拉去殉葬,最後靠自己雙手挖出墳墓,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有說她本是一位聖女,卻走入邪道,企圖以自身孕育鬼胎蠱,最終受蠱反噬,母子一體,天生怨氣,嗜血成性。
關於她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是正確的。
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
她,
喜歡食小孩。”
在說這句話時,老者看着李追遠的目光,帶着些許閃爍。
“尤其是你這種,看起來乾淨斯文的小孩,那是她的最愛。”
李追遠禮貌地笑了笑。
老者抿了抿嘴脣,這少年的氣魄與膽識,當真讓他刮目相看。
但很快,少年接下來的話,讓老者內心對他的評價,又被提了一層:
“那挺好的,我還怕她不來。”
老者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老者又說了幾件事。
一是他那三個徒弟準備去解決她時,帶上了寨子裏的幾件世代供奉的器物,結果不僅死傷慘重,連那些器物也全部被毀掉了。
尋常山精鬼魅,連那個器物都無法靠近,可對她,似乎就完全不起效果。
二是出事後的有一天晚上,老者曾親自坐鎮受傷徒弟家,企圖等待她的到來。
她來了,來得悄無聲息,在屋內留下了痕跡。
而整個過程中,老者毫無所察,這意味着,她如果想要殺了他,輕而易舉。
三是寨內有族人下山去鎮上採購時,夜裏回來搭乘附近一位寨民的拖拉機。
有老婆婆在路上招手也想搭便車,那寨民就讓她也坐上來了。
老太太蓬頭垢面,衣服殘破,上車後就很餓的樣子,在啃食着東西,喫得津津有味。
問她喫什麼,她說在喫雞爪,還給了那族人兩個,那族人先喫了一個,覺得滋味不錯,另一個就放口袋裏,想要帶回去給家裏孩子喫,結果下了拖拉機走山路回到寨子裏後,在燈光一下一看,哪裏是雞爪,分明是連並在一起的血淋淋的手指。
李追遠詢問那個喫了“雞爪”的族人現在怎麼樣了。
老者回答:生了場大病後死了,年前剛辦的喪事。
李追遠又問,那個開拖拉機的寨民是誰。
老者說姓“冉”,每隔一段時間,他會開着拖拉機,拉一些貨來苗寨裏販賣,也會收一些山貨去鎮上賣。
李追遠覺得,那個開拖拉機的,很可能就是冉大成。
不過,從接觸下來,李追遠沒在他身上察覺出什麼不對勁,去過他家裏,他家裏也挺正常。
一般和邪祟接觸久了的,自己或者自己住處多少都會留下一些痕跡。
但他完全沒有。
所以,不一定是冉大成和那個老變婆是一夥的,大概率只是他邭夂茫m然接觸過老變婆,卻並未嘴饞跟她要東西喫。
聊到最後,老者實在是沒什麼線索可提供的了。
李追遠起身,準備告辭。
老者開口道:“對不住了,孩子。”
爲了保存寨子,他選擇了低頭,不起直接衝突,這無可厚非。
因爲老變婆明顯有着毀滅這個寨子的能力。
李追遠微微一笑,道:“您已經努力過了,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解決。”
老者:“若是能解決,事成之後,我苗寨必有……”
李追遠抬起手,打斷了老者的話。
“我不是爲了這個。”
老者:“我知道,但這是我們寨子裏的一點心意。”
“我也不是爲了你們。”
老者沉默了。
阿妹開口問道:“外鄉來的少年郎,那你是爲了什麼?”
李追遠:“我是爲了我自己。”
阿妹疑惑道:“可你不是這裏的人呀。”
老者伸手輕輕拉了拉孫女,說道:
“我年輕時,接觸過一些人,他們喜歡說一句話,而且每次說那句話時,神情都很肅穆。
先生,
是爲了正道吧?”
這次輪到李追遠沉默,他可沒說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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