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4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因爲李蘭會在外人視角無法看見的剎那間隙,眼眸裏流露出一抹排斥,爲自己擦拭手指時忽然稍加一點力。

  種種稍縱即逝的細節,流露出李蘭對自己的厭惡。

  殘忍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兒子能夠捕捉到。

  更殘忍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清楚,她本是能演得滴水不漏的。

  最殘忍的是,她是故意,在自己兒子全心全意表演時,讓他失去那種努力營造出的虛假溫情和滿足感。

  她在嘲諷,她在譏笑,像是在面對一個……自欺欺人的小怪胎。

  他們怕是這世上,最連心的一對母子。

  也因此,她更清楚如何讓自己的兒子難受,讓他體驗到,人皮不斷被撕扯下來的感覺。

  每次看到他因心顫而漸漸繃不住的演技,她的內心,就能得到些許鬆快。

  “兒子,我們坐海盜船好不好?”

  “好。”

  李蘭去買票。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李追遠抬起手,似是眼睛入了沙子,開始輕揉。

  藉着自己手部的遮擋,少年的眼裏,流露出一抹與其年歲不相符的平靜與淡然。

  買好了票,母子倆在空無一人的海盜船前,排起了隊。

  他們甚至,能在“看見”一些有趣的人時,互相拉一拉對方,示意一起看,還能就此說說笑笑。

  一個開個頭,另一個馬上就能接上。

  在愉快且期待的氛圍中,李追遠和李蘭坐上了海盜船。

  海盜船開始前後搖擺,幅度逐漸增大。

  李追遠開始歡呼,李蘭摟着自己兒子,也笑得很開心。

  原本,這種“美好氛圍”,應該繼續持續下去。

  但不知怎麼的,在李追遠視角里,海盜船船頭上,那個戴着帽子的獨眼龍船長,變成了一個白髮老人的形象。

  老人雖然年紀大了,但精神矍鑠,身子骨也很硬朗。

  他站在船頭,無視着船身的搖晃與“風浪”,正在對自己露出慈祥的笑容。

  看看他的笑容,再扭頭看看自己媽媽的笑容。

  二者一樣,二者又很不一樣。

  “小遠侯……小遠侯……小遠侯……”

  老人發出了呼喚。

  李追遠聽過自己媽媽的祕書徐阿姨對她家裏父母打過電話,當時徐阿姨說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方言。

  徐阿姨說,這種方言,他媽媽也會,但他從未聽自己媽媽講過,記憶中,他媽媽也從未和老家外公外婆通過電話。

  海盜船的搖擺幅度,進入了最大值。

  船頭的老人,身體慢慢出現龜裂,他在破碎,但他依舊在看着自己,臉上慈祥的神情也沒有改變,他還在繼續呼喚着自己的名字。

  李追遠雙手抓着前面座椅的欄杆,低下頭。

  李蘭:“你害怕了麼,兒子?”

  李追遠用力地點了點頭:“媽媽,好可怕。”

  李蘭:“快結束了。”

  海盜船逐漸平穩下來,這一輪,結束了。

  當李追遠重新鼓起勇氣抬起頭時,看見了碎裂一船的老人。

  這裏是手,那裏是腳,到處是血跡,他的頭,則正好固定在自己身前座位上,正注視着自己。

  李蘭牽着李追遠的手下來,下船時,男孩的腿有些發軟,呼吸也有些急促。

  “兒子,你要休息一下麼?”

  “不,不用。”他不會因爲自己的緣故,給母親添麻煩。

  一切屬於孩子的麻煩,可以製造,但都得在有限範圍內,只爲體現小孩子的可愛和爲母親的表演搭臺。

  “那我們去玩碰碰車?”

  “好呀。”

  依舊是買票,排隊。

  輪到母子倆後,倆人一同坐入了一輛車裏。

  這是一個圓形場地,裏面有很多臺車。

  平滑的地面上,畫的是穿着各個民族特色服飾的男孩女孩手拉着手。

  當指示燈亮起時,裏頭所有的車,哪怕沒有人在開,也都動了起來。

  李蘭示意李追遠來開車,李追遠手握方向盤,腳踩踏板,碰碰車的速度提了起來,很快就和前面的那輛車相撞。

  “哎喲!”

  “哎喲!”

  母子倆發出了一樣的呼喊。

  接下來,調轉方向盤,脫離,再撞向另一個人。

  “砰。”

  “呵呵。”

  “哈哈!”

  純粹的撞來撞去,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最好從側面,撞向其它車,然後母子倆似乎能同時聽到被車上不存在的尖叫聲,接着一起發笑。

  但開着開着,李追遠忽然看見,場地中央位置,原本畫着一個小女孩的區域,那個小女孩,離開了畫面,坐了起來。

  她穿着一身紅色的漢服,很端莊,安靜地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雙腳則踩在身前。

  她很文靜,她也很漂亮,雖然她的眼神沒有聚焦,哪怕周圍不斷的有碰碰車疾馳而過,她也沒有絲毫理會,只是單純地平視前方。

  不知怎麼的,看見她時,李追遠也安靜了下來。

  男孩甚至稍微往邊上側了側身子,與自己的媽媽拉開了一點點距離,至少不像先前,緊挨得那麼近。

  李蘭問道:“你累了麼?”

  “嗯。”

  “那媽媽來開。”

  不等李追遠回應,李蘭就伸手抓住了方向盤,然後腳猛地踩下踏板。

  這次,碰碰車沒有去撞其它車,而是徑直向着場地中央的那個位置開去。

  速度很快,沒什麼反應時間,李追遠的眼睛睜大,隨即就看見女孩被自己所在的碰碰車壓過。

  男孩的身體開始顫抖。

  李蘭繼續開車,踩向倒車踏板,然後,又一次碾了回去。

  男孩雙手攥緊,被修理得很好的指甲,嵌入皮肉之中。

  李蘭又一次開車撞了過去。

  男孩仰起頭,強烈的窒息感襲來。

  李蘭:“兒子,媽媽開得好不好?”

  男孩咬着牙,閉着眼。

  李蘭再次碾過,一次又一次,不停往復。

  “兒子,媽媽技術怎麼樣?”

  “兒子,媽媽厲不厲害?”

  “兒子,你今天怎麼了,膽子這麼小麼?”

  結束音響起。

  所有的碰碰車都停歇了下來。

  車上不存在的人,開始下車離場,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臉上,都流露出意猶未盡。

  正常來說,遊樂園裏的碰碰車,票價算是所有項目裏最貴的那一檔次,而且體驗時間並不長。

  李蘭問道:“兒子,我們再玩一次好不好?”

  這個時候,你留一個人坐車上,再讓一個人去交錢,就能不用排隊接着玩。

  李追遠睜開眼,在他的視線裏,場地中央位置,已是一片紅色。

  那件本就是紅色的漢服,早已在不斷碾壓中撕扯破碎。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在剛剛,李追遠心裏有無數次想要宣泄的衝動,他恨不得親手把自己身上的人皮撕下來,然後把身邊這個女人的人皮,也一併扯下。

  他很想就這麼血淋淋的站在這裏,去面對她,去面對這個世界。

  因爲他受不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痛苦。

  可每次這種衝動到達臨界點時,李追遠的額頭總會出現一種冰涼又柔軟的觸感,對其輕輕撫摸。

  它一次次將自己蹙起的眉頭撫平,將自己瀕臨崩潰的心態從懸崖邊又拉扯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爲什麼會忽然出現這座懸崖,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身上會有一根繩子,阻止自己跳崖。

  但他很珍惜這條繩子,如同溺水的人,終於渴求到了一縷新鮮空氣。

  再扭頭,看向身邊坐着的仍然躍躍欲試想要繼續玩下去的媽媽。

  李追遠面露微笑,回答道:

  “好呀。”

  李蘭將一張錢遞給李追遠,這是個大面額,可不僅只能續一次。

  李追遠離開碰碰車,走向空無一人的售票臺,將錢遞送過去,然後對身前笑了笑,側過身,指向自己母親所坐的那輛碰碰車。

  隨後,李追遠又跑了回來,坐回車裏。

  這一來一去間,鞋底傳來“咯吱咯吱”的粘稠聲響,刺得男孩耳膜生疼。

  “媽媽,好了。”

  “好,我們繼續玩。”

  “好呀。”

  “你來開,媽媽休息一下?”

  “嗯!”

  李追遠接過了方向盤,腳也放在了踏板上做着預備。

  他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好像缺失了一大塊。

  他不知道這一塊究竟去了哪裏,但他能敏銳地感知到,這一塊還在繼續起着作用。

  這似乎,是一場拔河較勁。

  繩子的另一端,好像不僅僅是自己的媽媽。

  同樣的,自己的身邊,好像也站着另一道身影。

  沒有線索條件,沒有已知訊息,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輸。

  指示燈再度亮起,新一輪的遊戲開始。

  李追遠駕駛着碰碰車開始和其它車對撞。

  李蘭一開始只是笑吟吟看着自己兒子玩,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發現自己兒子只在邊緣地帶找車撞,她就伸手指向了中央處。

  “兒子,去那裏,去那裏。”

  李追遠扭頭看向中央處,他看見那個穿紅色漢服的女孩,又出現在了那裏,依舊是坐在板凳上,穿着繡鞋的雙腳整齊地踩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