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14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他們,拜的依舊是你。

  “咔嚓……”

  雕像開裂,自額頭,自臂上,自胸口,如蛛網密佈。

  它裂得是那麼突然,毫無徵兆。

  幾乎是短短的幾個眨眼間,原本雖然破舊卻又兼具瀟灑威嚴的雕像,就這麼的碎落了一地。

  李追遠怔怔地看着地面,這座雕像,似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自己:

  不,他們拜的,其實是你。

  與此同時,好像是爲了這句並不存在的話做着回應。

  宮殿內,所有人在繼續保持參拜姿勢下,齊聲喊道:

  “吾等,遵龍王令!”

  隨即,宮殿內的所有人,都輕甩袖口,短短的一截竹槓滑落至手中,再順勢一掀,竹槓延展開去。

  他們是趕屍人,竹槓既是他們的身份認證,亦是他們一生的陪伴摯友。

  很多人手中的竹槓上,都有着密密麻麻的開裂後修補痕跡。

  每個人,都將竹槓夾在自己腋下。

  他們很沉,磅礴咒力在身,壓縮束縛了他們自身的移動範圍。

  所以,他們以最擅長的趕屍之法開始行進,只不過這次趕的,是他們自己。

  前後端明明沒有人擡槓,可竹槓卻立得很是穩定,他們就這樣,一個一個地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四個人,分別穿着四套不同的衣服,代表着老天門四家。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四人雙手各自前拍,四雙竹槓,互相捅入相併,形成厚重的一雙。

  李追遠現在雖然還沒瞎,但視線裏早已是一片深紅,可他的耳朵,卻能清晰聽出他們的動作。

  四個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他們在自己跟前,

  下蹲,

  側槓。

  “請秦家龍王,上轎!”

  幾百年前,他們也是這般禮遇秦戡。

  他們並不覺得,給人抬轎是一種上下級不平等,他們只是清楚,作爲已經走江成功的龍王,本沒必要硬來摻和這件事。

  但龍王來了,且願意帶領他們,爲保護鄉梓免遭邪祟荼毒而戰。

  人既以義而來,我自以禮相待。

  李追遠探出手,摸索着,抓住竹槓,然後,坐了上去。

  四人起身,少年身形被抬起。

  隊伍,開始行進。

  外面,所有人都閉上了眼,低下了頭。

  如此龐大的咒力隊伍出行,帶來的壓力,亦是極其恐怖的。

  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解順安。

  不可直視者們,都被李追遠請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已徹底破產。

  但此刻,他竟一反先前的氣急敗壞,歇斯底里,反而只是在不斷驚愕喃喃:

  “龍王秦家當代唯一傳人爲什麼姓李?”

  其實,先前在巨坑邊李追遠對白鶴童子立誓警告時,就喊出過自己的名字。

  梨花都聽到了,耳力極好的解順安,不可能沒聽到。

  他也納罕過,爲什麼少年自稱兩家龍王傳承者,但其主要注意力,還是放在秦家身上。

  可是,秦家當代傳承者和秦家當代唯一傳承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龍王家門下有外姓傳承者,並不奇怪。

  就比如熊善梨花夫妻倆做夢都想着把自己兒子送入龍王家託孤,這走的是機緣關係路線,是不用改姓的。

  亦或者是有天賦卓絕者來投亦或者是被收留培育,這種情況下,也是不用改姓的。

  每個大家族裏,外姓人的存在都不會少。

  但當代秦家唯一傳承者不姓秦,就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秦家人,人丁已經稀薄到一個很可怕的地步。

  可秦家又是大族,所以……秦家人真的差不多都死光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李追遠入門前,正兒八經在祭祀上穿紅色華服的秦家人,只有秦叔和阿璃。

  秦叔是家生子,在舊時指的是奴僕在主家所生的孩子,雖賜姓秦,卻並非秦家血脈。

  不過,老太太親手將秦叔帶大栽培,這可是以前嫡系親族孩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所以二人關係,看似主僕,實則母子。

  再者,秦叔走江失敗,是上一代的人了。

  至於阿璃,她雖是秦家血脈,卻因病情,並未入門,沒入門時那些腌臢玩意兒就襲擾上來了,真入門後,那些東西只會更加瘋狂。

  因此,當李追遠入門後,他就是秦家當代唯一的傳人,在柳家也如是。

  當李追遠被抬着經過解順安面前時,解順安呼吸急促地小聲呼喊:

  “秦家人……秦家人……秦家人真的……真的死……真的都沒了嗎?”

  李追遠仍然沒搭理他。

  可這時候,沒回應,也是一種默認。

  解順安臉上一喜,竟一下子笑出聲來。

  “呵呵……哈哈哈哈哈。”

  只是,這次的笑聲裏,卻沒了先前的猙獰。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的種種:

  他在阿嬤膝下,聽阿嬤講述當初先祖和秦家龍王一同鎮壓將軍的故事,講述秦家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家族,有很多代龍王都曾爲捍衛正道而在天下奔走。

  那些年一個個夜晚,自己抱着秦家龍王牌位哭喊哀求,上供祭祀。

  原來,不是秦家故意不來,而是秦家人都已經死光了……哈哈,真好。

  自幼年時起就推崇景仰的偉岸形象,並未坍塌,這讓解順安感到喜悅。

  同時,也讓他感到疑惑。

  “秦家人……秦家人……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而死?”

  李追遠已經行遠,不可直視者們的隊伍,也已離開了這裏。

  “告訴我……告訴我……秦家人爲什麼而死……爲什麼而死?”

  譚文彬伸手,抓起解順安的頭髮向後一拉,然後低下頭,對着解順安的臉反問道:

  “你覺得是爲什麼而死?”

  解順安的身體開始哆嗦,當秦家的形象在其心裏復原後,原因,其實就已經很好猜了。

  這樣一個底蘊深厚的大家族,如果想避災避禍,實在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哪怕單純避世個百年不出,百年後他們依舊不容小覷。

  因此,能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只可能是秦家人主動的。

  太過明顯相似的對比,一下子落在了秦家和解家身上。

  秦家傳人依舊在保護蒼生捍衛正道,而自己卻……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會這樣?”

  解順安開始不停地自言自語。

  譚文彬嘆了口氣,換做其他人,他會覺得這傢伙是害怕失敗害怕死亡的表演,但這傢伙,本身就是個極端瘋子,說不定此刻還真是在真情流露。

  “你們去跟着小遠哥,記得別跟太近,小心自己的視線,我先去處理一下事兒,怕待會兒來不及。

  對了,把這貨一併帶過去,讓他繼續看着。”

  簡單吩咐了一下隊友後,譚文彬向另一個方向跑去。

  跑出宮殿後,來到西北角的一個凹地,這兒面積雖然不小,卻又很難被發現。

  此時,大宦官正站在那裏。

  “小彬子,難爲你了,事已至此,還記得咱。”

  “乾爹,您說的這叫什麼話啊。”

  “咱有些事兒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但咱能看得清楚,你們的事兒,是成了。

  事成後,還沒把咱當塊用過的抹布隨意丟掉,仍記得承諾跑這兒來。

  你的這聲乾爹,咱現在纔算真地敢應下了。

  沒想到啊,咱生前乾兒子一羣,但真正念舊情的乾兒子,卻是在死後這麼多年後才收的。”

  “是那個方位吧,乾爹?”

  “對,往下挖就是了。”

  “行,您瞧好吧。”

  譚文彬從包裏抽出黃河鏟,展開,開始挖掘,不一會兒,就挖出了一口棺材。

  “乾爹,我就直接暴力開棺啦?”

  “我人都站你跟前了,你還怕驚擾到我?”

  “嘿嘿。”

  譚文彬將棺材撬開,裏面躺着一具遺骨。

  他們都是被要求殉葬的,自然不可能着重爲他們做什麼防腐,能有口棺材,在這兒,已經是一種超規格待遇了。

  這附近地下,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侍女宦官,不少白骨手腳,還探出了地面,先前走過來時,得留意着不踩踏了他們。

  “呸,喫人的舊社會!”

  “這詞兒聽不懂,但聽起來挺解氣。”

  譚文彬從包裏取出袋子,開始收撿遺骨,有些骨頭大了些,爲了方便放置,還拿鏟子敲了敲。

  收拾好後,譚文彬疑惑地繼續在棺材裏扒拉。

  “咦?”

  大宦官提醒道:“都告訴過你了,金銀珠寶在棺材夾層裏,你砸一下。”

  “不是,乾爹,你寶貝不在這裏麼?”

  “你在找我的寶貝?”

  “對啊,我聽說你們下葬時,都會把寶貝帶着一起下葬,或者縫合回去,不是這樣麼?”

  “這倒確實,我寶貝原寄存在給我淨身的師傅人家,每年我都要遣人給其送去一份禮錢,讓其貼心爲我好好保管,待我年邁出府後,再去拿回。

  可惜,殉葬得倉促,我那寶貝寄存在洛陽師傅家,將軍府距洛陽又遠,壓根就來不及等寶貝回來了。”

  “哦,這樣啊,那成,等我出去後,拿金子給你打造個寶貝放進遺骸裏,一起下葬。”

  “那個,金子似乎有點軟。”

  “是我疏忽了,乾爹你放心,我找塊好鋼材,再找個模具廠,請裏頭最有經驗的師父幫我用機牀打一個。”

  “這話聽不懂,但似乎很行?”

  “保證您接下來幾百年都硬梆梆!”

  “中!”

  譚文彬開始砸棺材,裏頭的金銀珠寶滾落出來,數量並沒有太誇張,但結合當下的購買力,已經很不俗了,能給農村修好幾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