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31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大魚的嘴巴再次張開,這次張開的幅度很大,裏面顯現出一個人的身影,正是玉虛子。

  只不過,玉虛子身體上有多處血肉,和魚的身體相連,他們本就是一體,更確切的說,應該是玉虛子從魚身上,長了出來。

  這也算是死倒裏的……屍妖。

  但和傳統屍妖不同的是,他作爲人的屍體,在外頭,二則是他不是以人軀爲主體,而是以魚身爲主。

  魚嘴裏的玉虛子,不復仙風道骨,渾身上下遍佈着粘稠液體,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孵化出來的動物。

  玉虛子開口問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李追遠:“發現什麼?發現這裏的真正掌控者,其實不是那頭魚妖,而是我們以除魔衛道爲己任且在外頭留下碑文自我稱頌的玉虛子道長麼?”

  “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是進來後才發現的,當我走到河邊,看見作爲陣眼的你,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發現了。

  實不相瞞,起初在外頭,我觀摩這座陣法時,我就覺得這個陣法很糙。

  雖然它的確起到了作用,但缺少極爲關鍵的一環,只鎮不磨。

  純粹靠時間去虛耗,那得花多長時間,才能把邪祟給鎮死?

  我當時還想着,我不僅要幫你把陣法修繕一下,還要在原有基礎上,給你做一些增改,至少把陣法消磨的效果,給補上。

  但等我看見你出現時,我就知道是我想錯了。

  一個能佈置出擁有陰陽陣眼陣法的人,其陣法造詣必然極其高深,怎麼可能會在佈置鎮壓邪祟的陣法,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非,你是故意的。

  你故意在這裏,針對這頭妖物,只鎮不磨,因爲你有你自己的目的。”

  李追遠抬起頭,看向天空,因在陣法裏,頭頂的天空是陰暗的。

  “玉虛子道長,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你佈置這個陣法,是用來欺騙天道的吧?”

  玉虛子沉默了。

  “你對這頭妖物,有自己的心思,你想融合這頭妖物,但你又怕遭受天譴,所以刻意布了這個局,好對天道有個交代。

  這樣,你既可以積攢功德,又能達成你想要的目的,兩不耽擱。

  說真的,敷衍糊弄天道的人,我見過幾個,但像你這樣如此捨得下血本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但讓我有些無法理解的是,這條魚的生機,幾乎在這裏快耗盡了,你融合得這麼慢麼?居然花費了這麼久的時間?

  就比如這次,一甲子之期將至,你把那些魚派遣出去,企圖去滅掉你那三個弟子留在當地的後代,阻止他們來供奉血碗。

  可正門村消亡接近三百年,就算你最早在五十九年前,完成了融合,那你也花費兩百多年。

  真的,需要這麼久麼?”

  玉虛子開口道:“自封於此後,我只花費了四十年時間,就已在融合中掌握了這頭妖物,使得我的意識,壓過了它的意識。”

  “四十年就成功了?那按理說,第一個甲子後,你就能破封而出了纔對,你那時候,不能對外傳訊麼,你那三個初代弟子,應該還沒死光吧?就算死了,他們的第二代後人,應該也能記得你這位師爺。”

  這陣法,以六十年爲一輪,只需要讓那三個弟子及其後人,不去做下一輪的血碗供奉,這陣法,也就終止咝辛耍粫籴槍@頭妖物行鎮壓之舉。

  也就是說,玉虛子有二十年的時間,去和外界交流,哪怕無法直接傳訊,也能派出那種小魚嘛。

  玉虛子:“四十年後,那三個逆徒都還沒死,且都住在這附近,但當我傳訊給他們時,他們以爲是妖物扮演的我,對他們施加蠱惑。”

  “你沒告訴那三個弟子你的真實目的?哦,也對,既然要瞞着天道做這種不軌之事,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

  然後呢,既然他們把你這個師父當妖物了,你這個做師父的,應該也不會手下留情吧?

  像那種魚,肯定也不是第一次放出去了。”

  “三個逆徒,多少還是有點本事的,那些魚出去後,他們自己就解決了。”

  李追遠這時想到了那三座山,以及薛、鄭、曾三家,分別位於三個民安鎮的特殊性。

  “看來,他們不僅解決了你放出去害他們的魚,而且以此作爲警醒,爲子孫後代,佈置了更多手段,來繼續傳承這一甲子一個輪迴的陣法延續。

  我猜猜看,你期間是不是有很長一段時間,壓根就找不到那三家人在哪裏?

  他們似乎已經不住在這兒了,早就遷移走了,可偏偏一甲子時間到時,都會有他們的後人帶着血碗出現,給你的囚徒刑期給重新續上?”

  玉虛子沉默了。

  李追遠知道,自己猜對了。

  “道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既是隻想演戲給天道看,也想着自己以後是要出來的,怎麼就會安排這麼優秀的三個弟子,來承接這個任務?”

  玉虛子回答道:“我來這裏時,特意帶的是自己天資最差最平庸的三個弟子。”

  這次,換李追遠沉默了。

  玉虛子笑了。

  他的笑容裏,有悲哀、有無奈、有憤怒、有不甘,還有身爲師父這個身份所帶來的那麼一點點欣慰。

  他看走眼了,明明帶來的是三個最笨的徒弟,當時就是想着自己能輕易脫困離開這裏。

  可沒想到,三個最笨的徒弟,竟然厚積薄發、大器晚成了。

  那三座祖墳給後代託夢的佈置,連李追遠都覺得新奇。

  而那將一座民安鎮分爲三座、三家都處於不同民安鎮的構想,是李追遠都要驚歎,甚至爲之感到折服的。

  也就是那三位要留在這裏封禁妖物,其子孫後輩也得紮根於此傳承封禁責任,要不然,這三家巔峯時,真有資格在玄門陣法圈裏揚名立萬,而自己,也有可能在太爺家地下室裏,翻找到他們的陣法著作。

  這真的是一種可惜,更可惜的是,他們也逃不脫歷史週期律,家族逐漸沒落下去,而這種封閉隱居的家規風格,更是將這一沒落進行了加速。

  就比如薛亮亮,他壓根就不知道自家祖上也是玄門中人。

  要不然當初去江底與白家娘娘見面時,說不定還能論論輩分。

  家族的傳承沒落是一方面,新的社會生活模式,也是一大推動因素。

  以前除了天災人禍,人口流動率很低,祖祖輩輩真就一直生活在一個地方,可現在,三姓家裏,每家都有人離開這裏前往大城市發展定居。

  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再好,也擋不住時代發展的洪流。

  這也就給了玉虛子再次掙脫牢坏臋C會,而且,他真的差點就成功了。

  李追遠感慨道:“其實,那三位,真的是你的好弟子。”

  “是逆徒。”玉虛子糾正道,“當時他們滅殺了我送出去的三條魚,我不信,他們就沒有懷疑過,是不是真的是我,這個他們的師父,發來的訊息。”

  “大概無所謂吧,因爲在他們看來,他們的師父,是孤身獻祭自己封禁妖物的大英雄,他們的師父,早就英勇且偉大的死了。

  而你,又算是個什麼東西?”

  這時,譚文彬插好最後一根陣旗。

  還沒等譚文彬發信號提醒,大魚的身體忽地騰起,想要越過攔路者,向那新佈置的陣法衝去。

  潤生瞬間氣海全開,手持黃河鏟,對着大魚腹部,狠狠切了下去。

  “噗哧……”

  大魚的肚子被剖開,魚籽灑落一片。

  陰萌將手中皮鞭甩出,皮鞭順着剛切好的傷口,進入魚腹,傷口處,立即流出大量膿水。

  但這種極具殺傷性的攻勢,全被玉虛子給無視了,它寧願受創,也要第一時間來到新陣法前。

  譚文彬見狀,正準備螳臂當車。

  “讓開,讓它去!”

  譚文彬立刻從善如流,側身翻滾躲開。

  大魚落於陣中。

  魚口中的玉虛子開始催動陣法咝小�

  潤生準備上前阻止,卻先被李追遠阻止:“不用。”

  陣法開啓,身前結界出現了扭曲,大魚開始拼命地往外鑽,似乎就要成功了。

  可就在這時,外頭石頭供桌忽然裂開,一具身穿黃色道袍的骷髏,自裏面站起身。

  這是,玉虛子本人的屍骸。

  只見它走到結界前,舉起拳頭,對着這條正欲鑽出的大魚,對着大魚口中的“自己”,一拳砸了下去!

  “轟!”

  這是整個大陣都在轟鳴。

  陰陽陣眼陰陣眼主內,陽陣眼主外。

  一拳下來,結界恢復,大魚頹然落地。

  最後一絲希望破碎,意味着他還得再等六十年,可問題是,這頭妖物,已經沒有一甲子的生機了。

  而那具黃袍骷髏,在維繫好陣法後,又回到了石頭供桌裏,重新坐下,石頭供桌閉合,將其封閉,只留那一點頭蓋骨如同一個倒扣的碗,顯露在桌面上。

  李追遠的目光,再度落向那條“小溪”。

  看來,“小溪”不是把你引到門口,而是幫你引到那條河裏,以往的那些魚,也只能送到那裏去,要是直接從這門口送出去或者靠近石桌,那條玉虛子本人送出去的魚,就會被玉虛子本人打死。

  這個玉虛子,的確是個陣法大才,還真給他螺螄殼裏做道場,做出了東西。

  李追遠開口問道:“玉虛子道長,你在這裏封困了這麼久,有沒有閒暇無聊時,寫過書?”

  大魚口中的玉虛子抬起頭,看向李追遠,沒有說話。

  李追遠解釋道:“我平時喜歡看書。”

  對方的陣法造詣或許不是最高的,但人家活得時間長啊,意味着有太多時間去沉澱。

  玉虛子沉聲道:“我倒是在那條河裏,雕刻過不少石碑,但沒一座是完整的。”

  “沒事,殘卷也可以,一邊閱讀一邊補全,反而能加深理解。”

  自己寢室裏的那本“邪書”,正好能派上用場。

  玉虛子說道:“我幫你把那些石碑補全給你看,你留下來,陪我一甲子,與我解悶。”

  李追遠搖頭:“我看書速度很快的,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再說了,你以爲你自己還有一甲子可活麼?”

  玉虛子說道:“確實沒一甲子可活了,可能就還有三四十年的光景。”

  今天之前,他原本還有七八十年生機的,但他的魂體先被打,再被燒,被削去了三十年。

  剛剛外頭來自自己骸骨的一拳,又打去了十年。

  現在,就只剩下三四十年了。

  “不不不,三四十年也太長了,我覺得,你應該活不過今天。”

  玉虛子:“這本該是你拒絕我的要求後,我對你說出的話呵……”

  下一刻,二人異口同聲,都發出不屑的笑聲;

  李追遠:“呵,你哪來的自信。”

  玉虛子:“呵,你哪來的自信。”

  大魚身軀仰起,嘴巴再度撐開,此時,大魚的身軀開始加速腐朽,玉虛子的身體,則逐漸長出魚鱗。

  李追遠提醒道:“你已經很虛弱了。”

  玉虛子眼中流露出怒火。

  少年的這句話是在戳他的魚泡。

  他就像是個戲臺上的丑角兒,自顧自演了一齣戲,然後往自己身上插了三刀,再問下方看客:你怕不怕我?

  “但拉你們陪葬,足夠了!”

  李追遠向前一步,開始行柳家禮,同時正色道:

  “秦柳兩家龍王傳人——李追遠。

  今日特來,

  送你上路。”

  玉虛子的眼睛當即瞪大,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塵封自記憶深處的恐懼,正在甦醒。

  他以及他親手殺死的那位師兄,

  都是柳家的仰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