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相信,只要自己把書繼續看下去,應該就能知道今天太爺用的是什麼法門了。
這時,李三江打起了鼾,他流了血,累了,睡着了。
李追遠拿起旁邊的薄被,輕柔地給太爺蓋上肚子,然後自己也閉上眼。
像是又打了個小盹兒,李追遠醒來時,外頭天亮了。
他繞過還在熟睡的李三江,下了牀,走出去洗漱。
刷牙時,習慣性抬頭看向東屋。
東屋後頭,坐着個小姑娘,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紅色的裙子,雙腳踩在門檻上。
旁邊,柳奶奶正給她梳着頭髮。
李追遠笑了笑,心裏也陽光了些,端起臉盆回屋。
在他離開露臺邊時,秦璃抬起頭,看了過去。
“嗯?”
柳玉梅拿開梳子,問道:“奶奶弄疼你了?”
秦璃收回頭,目視前方,沒說話。
柳玉梅繼續梳頭,笑着說道:“你昨晚玩得可真夠久的,能告訴奶奶,有什麼好玩的麼?”
秦璃沒回答。
壩子上,劉姨開始擺木凳,準備早餐了。
洗漱好了的李追遠走下樓梯,看見的是已經被打掃乾淨的空蕩蕩一樓。
等他到壩子上,劉姨對他笑了笑:“小遠啊,喫早飯了。”
“好的,劉姨。”
李追遠坐了下來,木凳上擺着一碗白粥和一個鹹鴨蛋。
“怎麼不喫在這兒發呆呢?”劉姨將一碗魚凍放下來。
“我是睡迷糊了。”
“還是少年郎好啊,喫得好睡得好。”劉姨笑着走開了。
李追遠默默拿起筷子,他是記得昨晚收尾席上,貓臉老太叫人去喊主家的,胖師傅上了樓,還有幾個紙人奶奶跑了出去喊東西屋了。
太爺受傷流血了,可他們,卻和沒事兒人一樣。
李追遠拿起筷子,挑了一塊魚凍送入嘴裏,入口即化,裏面加了黃豆和辣椒,味道很香,拿來下粥是絕配。
這時,不遠處,柳奶奶牽着秦璃的手,也來到了木凳邊,秦璃坐了下來,柳奶奶蹲在旁邊,開始每日三餐前的“陡妗薄�
她今天沒梳髮髻,柔順的頭髮披在肩上,搭配紅色的裙子,顯得既靈動又端莊。
想着昨晚在夢裏她那傻乎乎的樣子,李追遠不由笑出了聲。
有些人,確實有這種特殊魅力,她可以什麼都不會,甚至都不用說話,她只要站在那裏,你看她一眼,就立刻就能感到愉悅。
就像是,李追遠以前跟着媽媽在文物庫房裏,看見的那尊剛出土的精美花瓶。
似乎是聽到了笑聲,秦璃側過頭,看向坐在對面喫飯的李追遠。
還在勸說流程中的柳玉梅,有些疑惑地也看了過去。
李追遠心裏微微驚訝了一下,怎麼,昨晚在夢裏的互動,還能保留到現實裏的白天麼?
李追遠指了指面前的粥碗,對她輕喊了一聲:“喫飯。”
秦璃低下頭,拿起筷子,開始將各式鹹菜以及分切好的鴨蛋進行分類,然後搭配着粥,開始用餐。
柳玉梅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秦璃喫得比李追遠還快,李追遠這邊放下筷子時,秦璃已經又坐回門檻裏去了。
劉姨的身影快速出現,這次,她搶在李追遠面前收起了碗筷。
“謝謝劉姨。”
“下次喫完了就放這裏,我來收,你也不想害你劉姨丟了工作吧?”
“我知道了,劉姨。”
“小遠啊,過來給奶奶泡茶。”柳玉梅傳來呼喚。
她正坐在竹靠椅上,旁邊茶几上是一套茶具。
李追遠走了過來,在這一過程中,坐在門檻裏的秦璃,目光隨着他而移動。
柳玉梅注意到了,她抬起手,示意李追遠止步。
李追遠停下,也看向秦璃那邊,他開始後退,然後秦璃目光依舊跟着他走。
柳玉梅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着李追遠。
“奶奶,還泡茶麼?”
“泡。”
李追遠走了過來,開始泡茶。
柳玉梅則注意着孫女那裏,孫女在看向這裏,呵,好久了,自己能被孫女帶着看着了,還得沾旁邊這小子的光。
“小遠……”
“奶奶……”
二人同時開口,都頓了一下,正當柳玉梅不打算謙讓繼續說下去時,卻聽到李追遠更快的語速:
“奶奶,你們爲什麼要住我太爺這裏?”
柳玉梅笑了笑:“討個生活罷了。”
“可是,你們不缺生活,你們很有錢,這套茶具,和您昨天說要送給我的玉扳指,已經可以在京裏買套房了。”
接着,李追遠又補充道:“不過現在古玩大行情還沒到,等十年後出手,更划算。”
家屬院裏愛好收藏的爺爺奶奶們,早在十年前就開始打聽消息在衚衕巷子裏收老物件了,但他們只收不賣,說是盛世古董,得過些年再出手或者留給子孫。
“小遠啊,你連古玩都懂?”隨即,柳玉梅微微坐直了身子,面色一正,“是你太爺告訴你的?”
古玩這行,靠的是眼力見識沉澱,眼前這孩子纔多大啊,柳玉梅可不信他能自己瞧出來。
李追遠搖搖頭。
且不說家屬院裏爺爺奶奶們喜歡炫耀顯擺的藏品,他跟着媽媽在京裏各處博物館單位裏,見的最多的就是古董了,還有很多真正的寶貝,是不對外展出的。
“小遠啊,奶奶住這裏,是因爲這裏空氣好,氣候好,對阿璃的病有好處。”
“哦,我知道了,奶奶您剛要問什麼?”
柳玉梅有些意外,這孩子這就信了?
她開口問道:“阿璃怎麼在看着你呢?”
李追遠有些靦腆道:“可能是前幾天我看她看太多次了,她覺得喫虧,要還回來吧。”
柳玉梅:“……”
果然,這孩子沒信自己剛纔的話。
“奶奶,喝茶。”
“嗯。”
一老一少,各自喝着茶,茶湯裏流轉着的光澤,都是心眼子。
喝完茶,李追遠要去看書了,他先去屋後廁所方便,來回經過東屋時,都和秦璃打了聲招呼,秦璃對他行注目禮。
還沒進主屋,就聽到一樓傳來太爺那沙啞的怒喊:
“咋了這回事,咋了這回事,我的扎紙呢,去哪兒了?”
李追遠看着太爺氣得幾乎蹦起,落地後不停跺腳。
劉姨走了過來,說道:“昨晚下了場小雨,雨打進來了,全毀了。”
李三江皺着眉:“啥?”
李追遠說道:“太爺,你都能下牀了?”
“當然,太爺我身子骨好着呢……不是,現在是說扎紙的事兒,到底是咋弄的?”
李追遠:“劉姨說的沒錯,雨打進來了。”
“這……”李三江張着嘴,“這這這……”
劉姨說道:“叔,沒事的,我和阿力抓緊熬夜再做就是了,不會影響交貨的。”
“這是交貨的事嘛,這材料……”李三江一陣氣悶,只覺得這扎紙的損失,比他自身的窟窿來得更痛。
他是有錢,這房子,這桌椅碗碟,這扎紙工坊……但他不存錢,日子過得瀟灑,忽然一庫房的貨沒了,手頭就要變緊吧了。
“小遠侯啊,你幫太爺去劉瞎子那裏跑一趟,問她牛福老孃冥壽日子算出來了沒,要是沒算出來,叫她趕緊。”
“啊?”李追遠愣了一下,見劉姨已經離開去拿原材料後,他走到李三江面前:“太爺,您都這樣了,還要去辦冥壽啊?”
李三江理所當然道:“可不就是因爲這樣了,我才更得去嘛!”
“您現在身體,萬一在牛家遇到什麼危險……”
“沒錢花了,要這身體有什麼用?”
李追遠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小遠侯啊,太爺我就過的是這樣的日子,爛命一條早就活夠本了,可不想手裏拮据,乖,聽話,去幫太爺把話傳了。
另外再告訴你,這次的事兒可不僅是我和劉瞎子去,太爺我還請了個同行,嘿嘿,估摸着,他明兒個也就要來了,那老東西連帶着他家那伢兒,可是厲害着呢。
記住,可不能把我現在這樣子告訴劉瞎子,她膽兒小,知道了怕是得縮回去!”
李追遠點點頭,只能去了一趟劉金霞家。
翠翠的北奶奶生病住院了,也就是翠翠爸爸的媽,李菊香帶翠翠去衛生院看望,因此不在家。
劉金霞上午就已經擺開了橋牌場,李追遠來的時候,她正玩得開心。
聽了李追遠的傳話,劉金霞抖了抖菸灰,說:“後天,就後天了,後天上午咱一起去石港牛福家。”
李追遠:“劉奶奶,會不會太快了?”
“快什麼快,早點把事兒辦了早點收銀子,呵呵呵。再說了,有你太爺在呢,有什麼好擔心的。”
要是您知道太爺現在是什麼樣子,就不會這麼想了。
李追遠回了家,給李三江彙報了日期。
“成,好好好。”
躺在二樓露臺藤椅上的李三江高興地拍着腿,伸手拉一下旁邊牆壁上的繩子,繩子上端是一個釘在牆上的黑木箱。
先是一些雪花音,再拉了一下後,就傳出說書的聲音。
李三江閉着眼,點了一根菸,邊抽着煙邊聽着書,哪怕身上傷痕累累,卻依舊流露出一種不拘灑脫勁兒。
似乎是察覺到李追遠還站在他身邊,李三江說道:
“小遠侯啊,這就是你太爺我選的生活,啥活兒危險就幹啥活兒,爲啥呢?因爲這活兒不累油水足。
這啊,就是你太爺的命。”
李追遠點點頭,他將《江湖志怪錄》第五卷拿出來,走到露臺東南角坐下,開始學習。
和先前一樣,每次翻頁時,他都會抬頭看一眼下面的女孩。
他發現女孩也在抬頭看着他。
很不錯,對視的感覺,更養眼。
只是,看着看着,李追遠發現自己每次抬頭看下去時,都能遇到對視。
就連樓下柳奶奶,也順着孫女視線看着上方。
這就弄得李追遠每次想養眼時,還得順帶看一眼柳奶奶,這眼養得就怪怪的。
因此,接下來一直到把這第五卷看完,李追遠都沒再抬頭往下看。
進屋,拿出第六卷,李追遠坐下後,抬頭往下看,柳奶奶已經坐在旁邊椅子上看起了報紙,但秦璃依舊保持着向上看自己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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