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潤生懂彬彬的意思,他也看見了,在棺材下方的水面裏,出現了四道陰影。
陰影越來越凝實,棺材逐漸脫離了水面,下方的陰影化作了四個鬼氣沉沉的實質存在,它們扛着棺材,繼續在河流裏前進。
潤生吸了吸鼻子,好濃郁的水屍臭味。
這抬棺的四個,好像是死倒。
李追遠同樣看着這場景,他看出來的,其實比潤生更多一些,比如這抬棺四人,之前應該是這條河域裏不知哪年溺死的屍體,他們沒有被水流沖走,而是深埋在河底泥沙下。
此刻,則全部“復甦”,像是被臨時徵發了徭役,充當起了抬棺匠。
這再次證明了李追遠先前的猜測,這座豐都鬼城,確實有着獨屬於它的特殊。
同時,也間接印證了另一個猜測,陰長生吞屍丹“成仙”,這“仙”應該是其字面意義的反義。
而陰長生所說,他成仙后纔看見的那幾十位不喜出門潛心隱居的道友,大概率也不是什麼仙風道骨的存在,而是強橫可怕的死倒。
就是不知道他們私下裏有沒有交流過……以及,自己以後是否也有機會,去接觸到他們。
“咯咯咯!~~~”
明明距天亮還早,可附近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高亢的雞鳴聲。
太陽沒被叫出來,可頭頂雲層上,卻出現了一片詭異的紅,將河灘和河面上,映襯得極爲陰森與壓抑。
這一現象轉瞬即逝,快得能讓你誤以爲只是剎那的眼花。
然後,原本雖然“漂遠”卻還在視線中的那口棺材,也消失不見了。
譚文彬手撐着潤生的肩膀用力跳了好幾下:
“咦,怎麼忽然沒了,是沉了麼?”
潤生:“被接走了。”
李追遠手抓着供桌,額頭上全是汗,不停做着深呼吸。
陰萌從地上爬起來,關心地問道:“小遠……哥,你沒事吧?”
她挺愧疚,以爲男孩是因爲幫她辦喪事而透支了。
可實際上,在學會陰家十二法門補齊了那塊最基礎的短板後,李追遠現在可不會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流鼻血。
他現在這狀況,是極度的後怕。
因爲就在剛纔,哪怕時間再短,他都來得及瞬間走陰,跑去前面“看看”。
這個念頭剛升起,他就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機感。
好像只要自己這麼做了,就會看見真正的恐怖。
這麼多年過去了,陰家人死了,依舊能引得“四鬼抬棺”接引,證明其咝械倪壿嫞�沒崩壞。
這是否也意味着,陰長生,豐都大帝……他還在?
閉上眼,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再睜開眼時,李追遠呼吸得以平緩。
他轉身,面朝豐都鬼街的方向,眼裏的駭然被一抹淡淡的興奮所取代:
真好,你還在。
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男孩放心了,因爲他確信,就算是等自己長大後,也不會感到乏味無聊。
收拾好東西,四人回到了鬼街棺材鋪。
清倉甩賣處理後,鋪子裏很是空蕩,大家只能打地鋪將就一晚,沒了棺材後,竟甚是想念。
翌日上午,四人拿着各自行李,在鬼街碼頭上了船。
不用再去萬州了,接下來要直奔山城。
陰萌站在船頭,看着腳下江面被不斷切開。
站船尾有些戀戀不捨的,是李追遠。
像是一道名菜,渿L輒止,回味無窮的同時,依舊保留着巨大的期待。
雖然知道這是一種作死,但他相信,等自己長大且時機成熟後,會再次回到這座鬼城,去嘗試挖掘其核心處的祕密。
碼頭漸遠,街道漸遠,山也在漸遠,可未來,卻在一步步接近。
回到山城後,李追遠給薛亮亮打了電話。
薛亮亮告知男孩竹簡的復原工作還需要挺長一段時間,到時候等他結束手裏的這個項目回金陵時,會把復原好的竹簡帶回來,親自去南通交給男孩。
沒在山城做過多耽擱,四人去了火車站,買了回去的車票。
只不過這次沒有薛亮亮的渠道關係,四人只買到了硬臥票,一個間裏六個人,而且沒一張是底臥。
饒是李追遠還小,但躺在硬臥鋪上依舊感到逼仄。
另外仨更慘,這鋪位只能躺不能坐,整得不上不下很是煎熬。
因此,除了晚上睡覺,其餘時間他們仨都喜歡在外頭過道里活動。
譚文彬特意叮囑了陰萌好幾次,不要在火車上送喫的喝的,不要和任何陌生人有過多接觸。
實在上次那個紅衣小女孩給腥肆粝铝颂畹年幱埃娌幌朐俦话籽劾且淮瘟恕�
到站南通時已是後半夜,車站外頭不多的出租車和黑車在聽到是要去鄉下後,都選擇拒載。
後來實在是沒辦法,譚文彬去電話亭裏打電話呼了譚雲龍。
四人在馬路邊坐等了一段時間,一輛飄散着濃郁海鮮味的皮卡停在了面前。
譚雲龍將手中菸頭丟出車窗,催促道:“快上車,我得抓緊時間還車呢,人早上要用這車進貨。”
皮卡開到思源村時,天已經亮了。
車停下時,譚雲龍看向自己兒子,問道:“跟我回家去,你媽想你了。”
“沒事,我明天回去,讓我媽再多享受一天期待母子重逢的快樂。”
說完,不等自己老子罵人,譚文彬就先一步下了車。
在其他人還在拿行李時,他就揮舞着雙臂很是興奮地向家跑去,一邊跑還在一邊喊:
“李大爺,李大爺!”
壩子上傳來李三江明知故問的笑罵聲:
“我說,這大早上的,是誰啊?”
“是壯壯,壯壯回來了!”
第72章
在很多人眼裏,思鄉是一罈窖藏的老酒,不舉起那酒杯似乎都不配說一聲鄉愁。
可有時候,它更像是一罐健力寶。
打開瓶蓋,“啪”的一聲情緒伴着氣體一起宣泄,淚水和汽水一同溢出;喝一口,氣泡就在舌尖上跳舞。
一如寄宿的學生每到學校放假就急忙忙往家跑,小孩子被送去別家,白天玩得好好的,晚上就哭着喊着要回家。
譚文彬是家裏出去的這幫孩子裏,最類人的。
因此,他的反應也最激動。
彷彿只有踩上了家裏的壩子,再用力給李三江來一記擁抱,再聽李大爺喊自己一聲“壯壯”,他才能自心底蓋棺確認:
呼,自個兒終於回來了,一路上所遇的那些驚險可怕的事兒,真就告一段落了。
這種感覺,自己親爹親媽那兒,還真給不了。
李三江是喜歡壯壯的,當然了,最喜歡的,肯定還是自己的曾孫。
“小遠侯!”
熟悉的方言腔調,像是最好的催化劑。
李追遠眼裏,也流露出了特殊的神采。
李三江彎腰,打算把男孩抱起,第一次沒成功,第二次提前吸了口氣才得償所願。
不是重得抱不動了,而是沒以前輕了。
柳玉梅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天氣轉涼,她身上已經披上了一件小遥撇灰娫谏匠菚r的威風凜凜,此刻真像一個農村裏的精緻小老太太。
劉姨笑着說:“都沒喫飯吧,等着,這就給你們下麪條去。”
李追遠從李三江身上下來,走進屋,上了樓。
李三江左手夾着煙,右手撐着腰,走向柳玉梅,感慨道:
“伢兒長得快喲,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抱不動嘍。”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純當這老傢伙放屁。
死沉的漂子你都背得動,還背不動一個活人?
老傢伙純粹是見曾孫回來了,心裏又活絡開了,想挑個話頭說媒。
見柳玉梅沒接茬,李三江又自顧自地說道:
“老了啊,真的,一眨眼的功夫,嘖,人啊,真假。”
柳玉梅:“那還不趕緊準備壽材?”
李三江有些尷尬地抖了抖菸灰:“嗯,對,好像確實該考慮了。”
“可不能只考慮,得抓緊,現在土葬抓得越來越嚴,要是走晚了,就沒空子可鑽了,就只能被拉去火葬場火化嘍。”
李三江訕訕一笑,擺手應了聲:“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李大爺,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陰萌,川渝人。”
李三江聽着譚文彬給自己的介紹,越聽越皺眉,啥,以後就要住家裏了?
不過,在聽到陰萌說她只需要一個喫住的地方不用工錢後,李三江心裏纔算舒坦起來,不僅答應其留下,還說會按照潤生、劉姨那樣給她開工錢。
他的買賣本就需要人手,正常小工他還是要的,怕的是家裏進尊大佛。
柳玉梅瞧見了陰萌行李裏露出的鏟頭,對她招招手:“丫頭,過來說話。”
陰萌笑着走了過來。
“喝茶不?”
“好。”
陰萌抓了一撮茶葉放進去後,拿熱水瓶加入熱水。
柳玉梅有點後悔,早知道讓小遠給自己泡了茶再放他去樓上了。
“哪兒的人?”
“涪陵人。”
“涪陵哪裏?”
“豐都。”
豐都,姓陰。
柳玉梅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靠碼頭的?”
“嗯,家裏在縣城開棺材鋪的。”
“鬼街?”
“奶奶,您去過我們那兒啊?”
柳玉梅搖搖頭:“沒去過。”
尋常插坐碼頭的撈屍人,擱以前,都沒見她面的資格,但她確實是知道豐都陰家。
因爲陰家祖上很有名,但也就僅限祖上,其實早就沒落了。
“怎想着跟這兒來了?”
“爺爺走了,我在那兒也沒親友了,就跟着小遠哥……跟着小遠來這兒了。”
“伱就和阿婷住西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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