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嗯。”李追遠應了一聲,“你好。”
“陰福海,插坐豐都碼頭,不知遠哥兒坐哪座碼頭還是拜哪家龍王?”
說着,老頭還做出了一套江面上的手勢。
不是每個行業都會誕生黑話和手勢,這種互撂身份的形式,本就是爲了消弭矛盾、避免衝突。
另一個大卸炷茉斚矚g擺這架勢的,就是土匪。
碼頭的意思是地頭蛇,插坐指的是這碼頭他也只是一份子,不是他拿大。
龍王指的是江面上的大家。
李追遠鮮少接觸正兒八經的同行,這些訊息也是靠字面意思分析出來的。
但他不知道怎麼回,自家太爺那是什麼位置?
南通濠河碼頭插坐?
可事實上,自家太爺住的地兒,離市區裏的濠河還遠得很,最重要的是,也沒人教過他本地手勢怎麼做,總不能依葫蘆畫瓢還回去吧?
還是怪太爺太不靠譜了,弄得自己這個曾孫出門連家門都不懂怎麼報。
相較而言,李追遠覺得潤生家的山大爺可能懂一些這個,但山大爺從不對太爺行這套,可能他壓根就沒把李三江當真正的同行。
李追遠會的,只有秦柳兩家的內門禮,但行這個,不是太合適。
但是,見男孩沒回禮,老頭是生氣了,語氣也重了些:
“既是瞧不上我這豐都碼頭插坐的,怎又住我家裏?”
李追遠無奈,只得回了一套柳氏內門禮。
回這套禮,就不用再說話報家門了。
很顯然,老頭是識貨的,見到這套回禮的瞬間,老頭整個人都變透明瞭。
這是被嚇得,差點結束走陰狀態。
估摸着,連棺材裏躺着的身體,再腦梗癱了,也抽搐了兩下。
許久,老頭才鎮定下來,這次說話時不僅先前怒意消散一空,反而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神情:
“柳家人登門,貴客、稀客,真好啊,多少年了,柳家又有人走江了。”
老頭臉上的討好中,不見諂媚。
李追遠問道:“你知道柳家?”
“這江面上但凡上了年份的老王八,都聽過。”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柳家沒人了?”
“曉得。”老頭很坦然道,“正因爲曉得柳家人是怎麼沒的,才更是敬重。”
“我不姓柳。”
“記名的外門?”
“嗯。”
那晚山城丁家宴會上,柳奶奶把自己推出來回禮,雖然還沒正式入門拜師,但未來一個記名弟子算是雙方間的潛默契了,只待阿璃的病大好。
“那也是一樣的,尊客請恕罪,老頭子我無法親身招待。”
“你別見外,我叫你一聲老爺子,你叫我小遠就是了,這樣彼此都舒坦些。”
“尊客……哦不,小遠哥兒和我家萌萌是朋友?”
“算是吧,不過我是來還陰之望的人情的。”
“先祖?哦,原來如此,那您這輩分,也太高了。”
“老爺子不做生意了麼?”
“啊,要做的,要做的。”
老頭走到店門前,晚上閉店時陰萌就把門板插回去了,老頭沒去搬門板,而是將手放在了牆上一面鏡子上,輕輕一轉。
原本厚實的門板,在此刻變得有些透明。
李追遠和譚文彬都看見,外頭後半夜本該靜悄悄的街面上,出現了一道道黑色的人影。
只是,這黑色人影裏,也夾雜幾個鮮亮的。
那應該是活人,有倆勾肩搭背喝醉了的,還有兩個落單的。
所以大晚上沒事兒時,還是最好別一個人在清冷的街面上瞎晃盪,因爲這街上可能遠比你看到的要熱鬧得多。
老頭坐回櫃檯後面,像是在等待着客人上門。
譚文彬站在櫃檯尾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頭“行人”。
李追遠則走到老頭對面,問道:“是鬼街特色麼?”
“以前倒是聽說過其它幾處地界也有相似的,但我沒去過,不知具體情況,但類似我們豐都鬼街這樣的,應該是不多。”
“他們,是鬼麼?”
“是,也不是,每逢鬼節,他們夜裏都會在這街上出來。”
譚文彬問道:“沒抓一隻來研究過?”
老頭忙擺手道:“上門即是客,我這開的又不是黑店。”
這時,一道黑色人影走了進來,他身形模糊,看不真切,只能唤y看出是個人。
他站在櫃檯前,老頭嘴裏呢喃着和他說着話,具體講的什麼,李追遠沒聽清楚。
不一會兒,黑影就走了,在店門口,丟下一張錢飄落到水缸。
那錢剛落進去,就化作了黑灰散開。
老頭嘴角露出笑意,摸了摸鬍鬚。
李追遠這才知道,這家家店鋪前的水缸原來是這個用途。
可陰萌自己居然卻不知道,說的是以訛傳訛的錯誤用法。
李追遠問道:“交易的是什麼?”
老頭笑道:“陽壽。”
“嗯?”
“要是我身子骨還能動,倒是能親自做些其它東西今晚擺這上面賣,也能幫忙跑個腿了個心願什麼的,可我現在只能走陰坐在這兒,半點實事都幹不了,唯一能往出賣的,就只有這點陽壽了。
雖是癱了,但時日還餘下挺長,可我那個情況,多活一日也就是多拖累一日萌萌。
倒不如把這些累贅日子賣了,給萌萌換點陰德。
我這孫女人不錯,就是心氣傲得很,爲我苦守在這棺材鋪裏,真沒必要,只能耽擱了她的年華。”
老爺子對孫女的態度,讓李追遠想起了自家太爺。
“能賣多少?”
“賣不了多少,真有大功德的,哪裏會做這孤魂野鬼。”
“也是。”
“但能賣一點是一點,蚊子腿也是肉。”
李追遠指了指內屋,問道:“你不喊陰萌麼?”
“喊不醒,不是誰都能走陰的,她走不了。”
譚文彬聞言,馬上露出笑容,這意味着潤生也走不了,而他卻做到了!
“這個後天不能學麼?”
“有些人天生就會,有些人後天遇了事兒說不得也就機緣巧合下會了,但的確能學。”
“這麼說,你是故意沒教她?”
“嗯,學這個有什麼意義呢,能看見這些東西,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太平光景,這行就不會景氣。
說句心裏話,我是希望她能開開心心過日子,找件自己喜歡的事做,以後再嫁個好人,生個孩子,過普通人日子。”
太爺,也是這般期盼自己的。
“我看她自個兒,倒是學得挺好的。”
“就當強身健體了,女孩子會點身手,不容易遭欺負。”
這時,譚文彬開口道:“小遠哥,我頭好暈,好疼。”
老頭說道:“愣娃子,你回去睡吧,走陰時間長了,人會受不了的,別待會兒失了控飄去街上了,那就成孤魂野鬼嘍。”
譚文彬有些害怕地問道:“那個……怎麼結束?”
“各家有各家的口訣。”老頭看向李追遠,“您沒教過他?”
李追遠:“閉上眼,想象自己在海底,正在上浮。”
老頭:“……”
譚文彬聽話地閉上眼,開始想象,他腳跟都踮起來了,雙手還輕輕上下拂動。
過了會兒,譚文彬睜開眼,表情很是痛苦:“我醒不來,小遠,頭更疼了,啊……”
李追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看向老頭:“老爺子,你有方法麼?”
“我……”老頭子起身,走到譚文彬面前,嘴裏碎碎唸了一陣,然後一巴掌拍在譚文彬額頭,譚文彬整個人倒飛出去,穿透牆壁,進了內屋。
棺材裏醒過來的譚文彬,雖頭痛欲裂且困得不行,卻還是強撐着爬出棺材,掀開簾子,再次來到外屋。
卻瞧見門板還立在那裏,也不見其他人影,他這才意識到了什麼,拍了拍額頭,鑽回棺材閉上眼,直接打起了呼。
“好了,他回去了,這小子要是以前沒學過,倒是有幾分靈性的,歷過事麼?”
“歷過。”
“哦,那就是事兒撞多了導致的。”
“走陰時間久了,就會累麼?”
“您當然不會累,您結實得很。”
“怎麼個結實法?”
“您先前應該早就站在內屋外頭,聽了我們講話,而我全程,沒感知到您的存在。”
“說得再具體點。”
“這……您是真不知道?”
“看起來,很像是裝的麼?”
“不像,就是很驚奇,您不知道,是怎麼鍛鍊的?”
“也是歷事歷得多了。”
老頭搖頭:“不會,歷事只能開竅走陰,您這分明是錘鍊過的。”
李追遠想到了阿璃。
如果指錘鍊的話,那應該是自己進阿璃“視野”裏看風景。
每次看完風景“出來”,他都會發懵難受好一會兒,不過次數多了後,副作用就越來越小了。
又等了許久,不見第二個黑影上門。
李追遠問道:“生意不好?”
老頭笑道:“開棺材鋪的,總不至於賓客盈門。”
“另一件生意做不做,不要你的陽壽。”
“除了陽壽,我現在還能給出來什麼?”
“我現實裏給陰萌錢,你現在教我走陰。”
老頭身子後仰,雖然早已察覺到些許不對勁,但他真沒料到這種話會從男孩嘴裏冒出來。
“你是不是在懷疑我柳家的身份?”
“不,是確認了,因爲也就只有龍王廟裏,才能出這種稀奇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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