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2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和譚文彬因此沒再遭遇逼迫,倆人可以安靜地坐在那裏充當空氣。

  終於,桌上的菜剩得不多了,酒也喝到盡興。

  李追遠將自己手裏的這雙筷子,插在米碗裏。

  潤生放下酒碗,對着桌面敲了敲。

  周庸也放下酒碗,重新變回了一開始的坐姿。

  他的嘴,開始快速張開再閉合,發出的,是類似齋事上白事班子唸經時的聲音,有那麼個調子可吐字卻很不清晰。

  這調子聽得李追遠有些犯困。

  他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強行驅趕掉睏意,然後有些不滿地看向周庸,他覺得周庸並不是在招慕涣鳌�

  但扭頭一看,發現自己左右兩側的潤生和譚文彬,此刻都閉上了眼,身子開始左右輕微搖晃,這是入夢了。

  很顯然,周庸正在和他們進行交流。

  而自己剛剛感受到的睏意,其實就是來自周庸的“邀請”。

  這邀請,被自己的本能給拒絕了。

  李追遠懷疑,是不是因爲自己近期頻繁走陰,出現了抗藥性。

  可有些時候,惡性循環又是無法避免的,就比如眼下。

  左肘撐着桌面,左手撐着下巴,李追遠眼皮微閉,右手拿起一根筷子,對着碗邊一敲:

  “叮!”

  走陰成功。

  他進來了,卻又好像沒進。

  因爲自己視線裏,出現了潤生、譚文彬與周庸正在說話的畫面,可這畫面與自己之間,卻隔着一層流動的膠質。

  李追遠嘗試伸手去觸摸,感知到了一股阻力,當他繼續發力想要撥開它進去時,扭曲的畫面中,潤生和譚文彬都露出了痛苦神色。

  見此情景,李追遠只能選擇放棄。

  雖然自己已經比較熟練的掌握走陰,卻並不知道如何主動進入人家已形成的“夢”裏。

  阿璃是會的。

  這就讓李追遠誤以爲,自己也該是會的,或者說,他都沒覺得這會成爲一個問題。

  只能歸咎於,自學的弊病。

  不過,李追遠也沒有就此選擇醒來,既然出現了這種情況,自己又參不了會,不如藉機好好觀察觀察。

  起身離座,這張桌子現在自成一體,無形的膠質將他們三個包裹在一起,李追遠繞着桌子轉圈。

  他覺得,應該是有特定方法可以讓自己融進去的。

  比如,魏正道黑皮書裏操控死倒的第二步,只需要自己將意識波動調到和死倒同頻,就能進去。

  但這裏頭,可不止一個周庸,還有潤生與譚文彬,一個死倒加兩個活人的頻率,該怎麼調?

  還是說,他們現在其實已經混合成了一種頻率?

  李追遠舉起手,對着面前膠質輕輕拍了拍。

  扭曲的畫面中,潤生和譚文彬再度面露難受。

  算了,此時也不適合做具體試驗。

  忽然,李追遠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輕輕拉自己。

  他低下頭,看見了女孩。

  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她正在哭泣。

  自己剛進屋坐下時就走過一次陰,但當時女孩和她媽媽在廚房裏不在客廳。

  現在的視角里,女孩身上的白色米粒,開始蠕動。

  不,這哪裏是什麼米粒,分明是密密麻麻正在她身體內鑽進鑽出的白蛆。

  女孩抬起頭,看向李追遠。

  她張開嘴,像是在發出着無聲的尖叫,覆蓋在她眼眶裏的白蛆快速散開,黑黢黢的眼眶內,滲出了血淚。

  她在告訴自己,她很痛苦,她很煎熬,她想要解脫。

  黑貓曾告訴過李追遠,身爲死倒,越是具備思維能力,其所承受的煎熬就越是沉重。

  死倒本身就是怨念的集合,支撐它們抵禦煎熬的是更深的怨念。

  可要是本身就沒有這種怨念的人呢?同時,還得保持着清晰的思維能力。

  那就等同於直接將自己置身於火海,單純地進行酷刑焦灼。

  在女孩的身上,男孩沒有感知到怨念,只有極其強烈的痛苦。

  李追遠不禁扭頭看向膠質包裹中的周庸。

  有些東西,就算沒有進行言語交流,靠眼睛,也是能知道些的。

  女孩,分明是被強行留下的,而擁有想要留下她執念的,或者說,因她的離去而產生極大怨念的……只能是周庸。

  廚房裏,火光還在閃爍,按照餐桌習俗,最後一道菜應該是湯。

  李追遠走進廚房,沒看見婦人的身影。

  他走到鍋邊,看見裏面正沸騰着黑色的湯。

  這時,鼓風箱又響了起來。

  李追遠低下頭,看見一隻手從竈臺後伸出,抓着鼓風箱的把手正在拉動。

  繼續往後走,來到竈臺後,順着那隻手,卻沒看見女人坐在竈臺後的身影。

  因爲手臂,是從竈臺內伸出來的。

  李追遠蹲了下來,與竈臺口齊平。

  裏面的女人,也抬起頭,對着李追遠露出了笑容。

  這座竈,燒的不是柴火,而是女人自己。

  她鑽進了狹窄的竈臺內,火焰在她身上燃燒,供給着鍋裏的湯不斷沸騰。

  可她的臉上,卻浮現着舒適的神色。

  大概,通過這種被焚燒的方式,可以緩解她自身本就存在的可怕痛苦。

  李追遠前不久就做出過自殘行爲,他很明白這種感覺。

  周庸想要繼續維繫這個家的完整,所以……他將自己的妻女,一起拖進了地獄。

  可能一開始,周庸並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但現在,再要去說他不知情,就有點離譜了。

  他是知道的,但他選擇了很自私地自欺欺人。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教給周庸這個方法的那個人,他肯定是知道這麼做的後果,那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

  起初,還能假設其是一個善良的人,覺得失去妻女的周庸可憐,用這個方法來“幫”他。

  眼下看來,這個假設是不成立了,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本質和“善良”是沒什麼關係的。

  走到廚房門口,見那邊的談話交流還沒結束,李追遠的目光,再次落向女孩身上,並對她招了招手。

  女孩爬了過來。

  先前喫飯時,她一直在被迫扮演一個“女兒”的角色,婦人也在被迫扮演一個“妻子”的角色。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們,其實是周庸的倀鬼。

  只是,周庸並不具備那種實力,他和李追遠上次在墳地裏遇到的太歲死倒,完全無法比。

  那枚銅錢,到現在還都被埋在墳地裏,李追遠依舊不敢去取。

  女孩爬到了李追遠面前,她被困在這裏,一直忍受着痛苦折磨,而眼前這個男孩近期出現在“這裏”的唯一一個外來人。

  支撐着她向男孩親近的,是求死的本能。

  李追遠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女孩頭上,他能感知到頭髮下面傳來的密密麻麻蠕動感,他知道下面是什麼東西。

  但此時,必須先無視。

  按照黑皮書裏的方法,他開始調整自己意識波動。

  他想借女孩的視角,看一看,那個幫周庸佈置這一切的那個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很簡單,就成功了,因爲女孩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在主動配合。

  李追遠的視野裏,出現了藍色的蚊帳,他躺在小牀上,只能虛弱地輕輕扭動自己的頭,他(她)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有人在哭,她側頭看去,那個趴在大牀邊哭的人,是周庸。

  大牀上躺着一個女人,她已經死了。

  周庸抓着妻子的手,哭得十分傷心。

  哭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捶地,他開始謾罵,大體內容就是,爲什麼人生、命撸绱藢Υ约海瑺懯颤N要對自己這麼殘忍。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

  “我能讓你們一家人,重新團聚。”

  說話的人並不在屋內,而是在屋外,他是借用窗戶傳遞的聲音。

  讓李追遠感到詫異的是,這語調口吻,似曾相識,不,應該是很親密,彷彿就是自己身邊的某個人。

  可一時間,哪怕清數完自己的關係網,也無法找到和這聲音配合上的人。

  周庸茫然地抬起頭,他撲向窗戶,似乎想要詢問到底是誰在說話。

  接下來,應該還有交流和發展,比如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如何讓周庸相信的,又如何讓周庸按照他的吩咐去捐橋佈置的。

  然而,李追遠沒能看見後續,因爲女孩太虛弱了,她閉上了眼。

  先前要不是父親哭得太吵,她根本都不會醒。

  漫長的黑暗。

  李追遠在耐心等待着,他預感,在女孩死之前,接下來還會有畫面。

  果然,黑暗開始鬆動。

  光亮,開始重新透入。

  女孩再睜眼時,牀邊站着的是周庸。

  此時,周庸臉上已經沒有了痛苦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玲玲不要怕,爸爸已經找到辦法,可以讓我們一家繼續生活在一起了,玲玲不要怕,爸爸和媽媽會永遠陪着你。”

  女孩閉上了眼。

  接下來,應該就沒有了,她應該要死了。

  但當李追遠正準備脫離時,忽然感到無法呼吸,緊接着肺部傳來火燒火燎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躺在牀上病死的話,不太應該會出現這麼劇烈的情況纔是。

  李追遠感知到了可怕的窒息,他曾在第一次落水遇到小黃鶯時體驗過這種感覺,這時候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他脫離了接觸。

  然而,接觸是脫離了,可女孩的痛苦感卻依舊還在,而且正越來越爆發,彷彿自己現在已經逐漸變成她,同時也在接受着來自她的一切情緒。

  這是一種,字面意義上的——感同身受。

  她的煎熬,她的委屈,她的絕望,全都在自己心底沸騰,像是燒開水後將被頂起的水壺蓋。

  李追遠想到了魚塘裏的那個“它”,它身上,滿是死倒的臉。

  沒想到,黑皮書所教的方法,居然在自己第一次成功使用時,就出現瞭如此強烈的副作用。

  李追遠不禁疑惑:你是個傻子麼?

  魏正道把這個方法教給你,你第一次使用時就出現這種情況了,你居然還繼續使用這個法子去操控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