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火車完全駛過後,當張麻子的視野不再被遮擋,卻驚喜的看到,對面是騎着馬的方沂,方沂底下那一匹馬是異常的瘦弱,七八點鐘的太陽光一照,連人帶馬熠熠生輝,亮的簡直不正常。很明顯是某種意向,而他的書生模樣,也不像是能打殺的猛夫,可是,他卻對張麻子笑。
張麻子牽着繮繩向前去,當然也笑了。
電影就此落幕。
姜紋的糾結在於,到底要不要方沂出鏡,因爲姜紋不是願意拍的很白的人,如果死了的方沂又出鏡了,當然是可以收穫到一批觀袦I水了,說不定票房還要更高一點,但是,太白了。
對面只出現那一匹瘦馬就夠了,它不知道從哪裏跑來,但站在列車旁,等待下一個人上來。
這樣很含蓄,也表達該有的意思。
方沂怎麼想呢?
姜紋的手落在自己的分鏡稿上,他畫出來好幾個結局,但都被自己否掉了,留下來的,只有這兩個。
電影的拍攝啊,並不是按照劇情本身發展來安排的,不可能在白河峽谷取景拍第一幕,幾個月後,又回來拍結尾。
兩者必須現在就決定。
連着熬了三晚上,姜紋進入到了狀態,精神亢奮,完全扛得住,他老婆周芸受不了了,當晚從車裏邊兒跳下來找他,“老薑,你是要活成神仙?”
“我拍戲嘛。”
“今天必須上牀睡覺,跟我,現在,馬上!”
姜紋聽罷,寒毛直豎啊,“我怕是狀態不行,這個真來不動。”
周芸和姜紋當年搞地下情的時候,還在劇組,就懷了孩子,在這方面,兩人都算是精力充沛。
但畢竟差了十六歲。
周芸羞赧道,“想什麼呢,叫你休息,我可不想再生孩子了。”
她扭着腰肢走過來,裝作不經意看了一眼姜紋的分鏡稿——根本看不懂,於是抱住他,兩人溫存了一陣子,軟磨硬泡之下,姜紋還是和老婆一起離開了帳篷。
溫暖的房車等待着他啊。
然而,大概是五六點鐘,因爲是冬天,天還未亮,睡不着的姜紋卻又翻身下牀,打算去畫火柴人。
周芸去年生孩子後,由於孩子常常喫奶和尿牀,不顧時間的哭鬧,使得她變得很溗⒖汤〗y,“你是着了迷?小心身體喫不消。”
“我想找方沂談談嘛。”
“你以爲人家和你一樣,不睡覺嗎?”
姜紋坐在牀上,“那要不稍微等一下。”
“方沂是你師弟,哦,也是我師弟,你很欣賞他,要指點他嗎?”
“不是,我糾結一個事情……方沂長得很俊,我想用到他,我喜歡長得好看的,包括你。你們讓我省去很多功夫,我搞一些意象化的東西的時候,觀幸差娨饽妥判宰涌础!�
周芸:“你下了什麼決心嗎?白河峽谷這部分的戲,已經超過了預定時間,粵省那邊搭景不得不延期。”
姜紋:“但總要拍出來,才能下決心吧。”
在白河峽谷周邊,有一種二級保護動物野雞,大概天要亮的時候,就會在樹林間撲騰,它們喫昆蟲,喫小型兩棲動物,以及各種綠葉,用來填飽肚子。
書上講“早起的鳥兒有蟲喫”,野雞就是這種東西。他們找東西的時候,動靜不小,劇組的人就會被折騰起來,相當於鬧鐘。
一個加強班的記者駐紮此地後,野雞害怕人,不敢來了,但記者們起得比雞更早,爲了搶佔好位置,甚至會大打出手,這又是一個鬧鐘了。
04年電影《無極》拍攝的時候,因爲陣容極其豪華,有可能是第二個“《英雄》”,記者們紛紛來橫店採訪,就當是長期出差。導演陳愷戈聯繫橫店的管理方,把拍攝場地圈出來,強行封鎖住,秦王宮那一片景不對外開放了。
大部分記者拍不到東西,只好敗興而歸。
然而,一個叫卓爲的記者,不知道怎麼爬上了秦王宮的瓦頂,在那上面吹了一晚上冷風,混過了白天製作方的日常清場,成功拍攝到劇組所謂“機密”,曝光劇組的全部陣容,名聲大噪。
自此,娛記們都學聰明瞭,知道要像打游擊一樣的觀察地形,佔領制高點。白河峽谷作爲張麻子他們的伏擊地,自然是有原因的,假如真有一夥劫匪在這裏,峽谷中的人只能白白被劫,沒有任何主動權。
方沂洗漱好,出門剛在人前亮了相,姜紋知道他醒了,便火急火燎的找他。
第244章 當張麻子看見了六子】
姜紋把結尾的構思,給方沂講了一遍。
那上面的火柴人畫的極其抽象,基本不能讓人看明白,總是要他姜紋親自來給人講:“你先這樣,然後這樣,再然後……這樣,你明白了嗎?”
老流氓姜紋的臉色沒有絲毫泛紅。
方沂忍俊不禁,卻道,“我明白了。”
因爲他入組後也在思考。只要做過導演一天,就會不自覺的代入自己。
姜紋也樂了,他知道畫的太抽象,“你還真懂了啊?”
“真懂了。”
“你說說,你有什麼看法。”
在姜紋現在想的結局中,最華彩的部分,不再是黃四郎的再出現,而是當所有人都以爲,張麻子要白乾了的時候,卻突然出現呼應他的來者。
這是“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欲揚先抑。
《喜劇之王》有一段是這樣的,又要提到這電影,因爲非科班出生的周星星實在很有天賦:當尹天仇終於下定決心,對柳飄飄說,“我養你啊”之後,將觀械那榫w撩撥到最高點,然而,柳飄飄的回答卻相當冷漠。
“你先照顧好你自己吧,傻瓜。”
潑了一盆涼水。
觀徐妒切幕乙饫洌踔辽龊抟猓伺褪羌伺恢勒渲貏e人的真情。
是這樣嗎?
畫面一轉,出租車在飛馳,窗外景色迅速後退,顯然,柳飄飄迫不及待的離開了。
到這裏,觀械暮抟猓稚狭艘粚印�
妓女!
再而,導演給出噙滿淚水的柳飄飄。
她原來不是不愛,而是太愛,她原來不是因爲討厭才迅速離開,是因爲再不離開,她就要忍不住答應,就要害了尹天仇的前途。
並不需要說“我也愛你,但我們不能”,不需要在那飆演技,糾結,導演用巧妙的敘事個人秀,拿捏住觀械男睦恚瑫r也避開了柳飄飄演員實際上演技欠佳的問題。
觀袝X得,我欠她的,我對不起她,因爲我剛剛那麼詆譭別人。
我欠她的,所以記住了她,這樣的心思一起,柳飄飄這個角色就受人愛了。
最經典的不是“我養你啊”那個臺詞,而是臺詞後面的反應,回過來呼應了這臺詞。
——方沂把自己的想法和姜紋盤出。姜紋自然是很高興了,“這一段,我想了三天三夜,從《建國大業》那看到了你的民國扮相,我心裏就有了想法,但是我說不出來啊,像是解密,現在終於解開了。”
兩人隨後又定細節,當然是姜紋說,方沂聽。姜紋請他來,好像在請教他意見一樣,可不能真蹬鼻子上臉啊。
隨後,當太陽照常升起時,大概八九點鐘,開始拍攝結尾的戲。
現場牽來兩匹馬,除了姜紋底下那個,還有方沂的白色小母馬,因爲這一段沒有在其他人劇本上,姜紋也沒來得及改,兄餮萦X得奇怪。
想了想,是姜紋,就想得通了。
陳昆的經紀人李瑩,見狀嘆道:“果然是要給方沂加戲,他們央戲的,處處護犢子,自以爲是圈裏演技最好的一幫,拉幫結派,看不起別人……”
陳昆皺眉道:“行了行了,你再說下去,要讓人聽到了,我簡直是沒法混。”
“但是,方沂演的出彩了,就讓你不出彩。零和博弈,他多一分,你少一分。”
陳昆眼神放在方沂身上,漸漸抿嘴道:“我出道也有些年了,我也拿過國內的影帝,姜導要照顧他我管不着,但我和方沂有對手戲,那段戲中,我的角色表現力本身比方沂的大,他臺詞、人設通通弱於我,肯定要被我壓戲。”
“不是他演的不好,而是我角色就是佔便宜……世界就是這樣的,沒有公平可言,今天他壓我,明天我壓他。”
又道,“昨晚上,我和廖帆,還有方沂三個人在附近找了個地方正式認識了一下,聊到凌晨纔回來,方沂確實是挺君子的一個人啊,對我客氣,對廖帆——沒什麼名氣啊,他也很客氣。”
“我二十歲賺到了錢,我是裝大過一段時間的,他比我那時還小,所以實在很難討厭他……”
李瑩竟然親密的攔住陳昆的肩膀,像情人一樣,她道:“那你後面加油,既然你要憑本事,那就憑本事,我信你。”
結尾有兩場戲,一場是張麻子看見了黃四郎,一場是張麻子看見了六子。
飾演黃四郎的是港地天王發哥,發哥不以演技見長,和姜紋對戲夠用了。發哥的問題在於他普通話不行,有口音,而姜紋堅持要他用普通話表演。
因而,54歲的發哥實際上是除姜紋外工作量最大的演員,他要先拿到粵語劇本,揣摩感情,再一個字一個字的背普通話劇本,而且請了老師來矯正發音。
姜紋又喜歡改戲,今天背的臺詞,可能明天不會用,搞的發哥相當苦惱。
這第一場戲好在什麼地方?
好在沒臺詞。
一遍過。
爲了不拍的白,連黃四郎的樣子都不給清楚,故意讓他戴上師爺的帽子,遮住臉。
下一段戲輪到了方沂。
在佈置設備的空當,姜紋心裏有了打算。
他決定兩個鏡頭都拍,一個是空蕩蕩的馬,繮繩也在,暗示有來者;一個是馬上騎着方沂,這個當然更直白了。
姜紋卻不告訴方沂,因爲這是片子中濃墨重彩的一段。一旦告訴了,爲了留住鏡頭,方沂就有可能要使出渾身解數來表演,過猶不及,反而抓不到效果。
在一切佈置好後,他倆各自騎到了列車兩旁。方沂的皮膚本來就白,沒有做任何塗黑的處理,如今當着濃烈的陽光,和姜紋比起來,簡直白的發光。
姜紋看見了,便忍不住笑,“他嗎的,後期都不用了,可以直接用,跟神仙一樣。”
“action!”
他倆都是沒有臺詞的,全憑臉上的微表情。姜紋困惑的眉頭舒展開,瞪大眼睛,臉頰的肌肉顫抖着,顯然,他看到了了不得的東西。
儘管姜紋是如此賣力,但在這個場景中,方沂只需要正常的微笑即可,而且他的微笑在反轉,光照等諸多因素的烘托下,可以壓過姜紋的表演。
即便二十年後,所有技能滿級的方沂也不能壓過現在的他。
因爲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
——姜紋在監視器前,看先前的鏡頭,久久不說話。
有時候以爲自己有選擇,這樣可以,那樣可以,但要試過了才發現,只有一個答案。
“過!”
姜紋不想失去這一刻,他閉上眼,靜靜的回味,寫下這個本子,也是在時刻模仿張麻子的心境,無疑他現在是感慨萬千的。
其實這種手法,並不是他先用。05年王志紋和範韋主演的片子,《求求你,表揚我》裏邊兒,範韋的父親是勞動模範,是先進工人。多年積勞成疾,年老後也不願拖累集體,靜靜的躺在病牀上,不給組織添麻煩。
牀頭的窗戶一束光打過來,讓這老者像是格格不入的修道士、苦行僧。那光濃烈的程度,已經超現實了。
什麼意思呢?
那個時代離我們遠去了,這樣的人,也漸漸消失了。
副導演等姜紋睜開眼後,“姜導,把馬牽來再演一遍?那馬聽話得很,就算沒有人騎,也不會亂動。”
“就這樣,要有人,一定是要有人來的,而且就要這樣直白,我要問他們。”
如果在電影院放出來,觀袝觞N想,“六子”是如此聖潔,我想要去做“六子”,還是自行慚愧,我不配做“六子”,他們到底怎麼想?
姜紋搖搖頭,這已經不是他能考慮的了。
第245章 抽根菸】
在這一段成功拍攝後,姜紋和方沂的關係更上了一個臺階,假如方沂那已經快要被作者忘記的系統,能看得到好感度的話,他就會看到,同時扮演張麻子,又在現實中是方沂師兄的姜紋,對他好感度大漲。
他們開始說題外話,聊電影外的事情。
姜紋其實挺喜歡摸魚,和人閒聊,不然也不能有那麼多婚姻,出軌也需要起碼的時間成本——和現任老婆周芸在一塊兒的時候,情到深處的姜紋撇下了整個劇組,幾個月不回來。
這是連墨鏡王都幹不出來的損事。
姜紋入戲頗深啊,“你以爲的真相,可能並不是你以爲的那樣。”
看着方沂,他又笑道,“但是,現在的年輕人接觸得多,有思辨能力……我不是說他們會贊同我,但他們會開始質疑,是否這一切,從來就如此嗎”
“我小時候覺得,古代離我們很遠;現在覺得,古代離我們很近。”
方沂:“希望你這片子五年十年後,能夠被人翻出來,你要讓人思考的,他們那時候就會去思考。”
姜紋大笑得抹鬍子,“我等不了五年十年了,今年都等不了,這片子沒有很多特效要做……趕得上賀歲檔,我希望今年就大放光彩。”
劇組開機第五天,白河峽谷的戲份徹底結束,一行人從北到南,來到了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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