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生的冰糖葫芦
又向前走了一小會兒,出現了村莊的痕跡,駱駝排成長隊橫穿過村子。
廢棄的房子隨處可見,房頂上能用的材料都已被拆走,只剩黃土壘成的四壁。
風沙隨時消磨着土牆,它們一年矮過一年,直到化爲這塊土地的一部分。
郭山忍不住說:“每個本地人都能感覺到沙漠的腳步,也許你幾個月前走過的地方還是平地,幾個月後,沙丘已經佔領了這個位置,看到自家的土地和房子被沙漠一點點侵蝕,就像看到了自己孩子被人欺負。”
氣氛有些沉重,莊正和陸漢斌已有些木然。
而張競就像臺機器,穩穩的拿着手中的攝影機,記錄着蕭條、衰敗、死寂的湖區景象。
郭陽轉身對大哥說道:“沙漠在進攻,我們在退守,風牆、草隔等治沙方式只是權宜之計,想要根治這裏,還是得有水。”
水又該從哪裏來呢?
穿過村莊不久,又是下一個被廢棄的村子。
同樣的穿行而過。
在一個牆角上還殘存有些許麥草杆的院子裏,幾頭羊咩咩咩的叫着,也不知是不是在歡迎這羣不速之客。
院子旁邊的黃土屋裏,走出一個古銅色肌膚的老人。
老人端着個破舊的瓷碗,碗裏有兩塊饃饃就着開水,渾濁的雙眼憂鬱的打量着來人。
郭陽帶頭從駱駝上下來。
“大伯,村子裏還有其他人嗎?”
“沒啦,我鄰居去年也去投靠內蒙的親戚了。”老人的語氣裏流露着孤單。
“那老人家你怎麼還不搬呢?”
“等把羊賣了就要搬咯。”老人指着羊圈裏的八隻綿羊,在這個年收入只有幾百元的地區,那也許是他今年的全部指望。
片刻後。
郭山久違的露出了笑容,趕着八隻綿羊向前走去。
民勤的羊肉堪稱一絕,但讓郭山高興的是小弟的行爲。
他能看出買下老人的綿羊是小弟發自內心的舉動,比他讓社裏的人遷移進昌寧鄉移民點更爲真铡�
出了村子,又是荒漠。
等到沙漠邊緣的村落時,煙火氣息纔多了起來,但場景卻讓人忍不住落淚。
貼着生態移民的大客車來了,女人和孩子們哭着喊着走到門前,男人依然跪在墳前,向父母和祖宗磕最後一個頭。
另一些沒有坐上客車的人,就乘着拖拉機甚至驢車走向未知。
沒經歷過的人很難想象那種背井離鄉之痛。
張競已經上前將鏡頭對準了排隊等車的人羣,但眼眶裏也多了晶瑩的淚花。
穿越以來,郭陽就像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對民勤,對雨禾村都沒有特殊的情感。
這裏是原主的故鄉,不是他的故鄉。
但這時,情緒就像打翻了調料瓶一樣,五味陳雜。
郭山將羊遷回了雨禾村,關進了老家院子的畜生圈裏,賣一些,再殺一些。
莊正像個好奇寶寶樣,在房子裏轉來轉去,找尋着蛛絲馬跡,然後在不着痕跡的拍着馬屁。
陸漢斌問道:“村民喫水怎麼辦?”
“去有水的村子買,像我們社要趕驢車去10公里外的東鎮拉水,冬天一週一次,夏天兩三天一次。”
“哦。”
“買水太貴,還有一種喫水辦法。”
郭山帶着幾人來到村頭一個地方,“這是澇池。”
這是在空地上挖出來的一個小型池塘,在池塘正中央又挖了一個坑,坑深約四五米。
張競皺着眉頭,攝影機對着坑裏積着一汪濁綠色的水,水面漂浮着草葉和浮沫。他不由想起縣上那乾淨的自來水。
“縣上喫的是什麼水?”
“地下水。”陸漢斌想起臨來前在縣水利局看到的數據。
在保持生態的前提下,民勤每年可採地下水量爲1.2億立方米,現在每年淨超採3億立方米,地下水位正以每年0.3-0.8米的速度下降。
而地下水的過量開採又導致了生態的急劇惡化。
沒有生命的源泉,再堅強的植物也不可能存活。
首先消失的是胡楊,它被稱爲三百年不死的植物,隨後沙棗枯萎,紅柳死亡。
最讓人心痛的是柴灣的消失。
柴灣不是植物,而是一個羣體,相當於城市的綠化帶。植物羣落被栽種在農田邊緣,曾是防風固沙最好的工具。
現在只有在資料片中,才能看到當年綠色的柴灣。
但采地下水也是無奈之舉,水被上游的水庫攔住了,民勤人爲了生存只得鑿井挖泉,寅喫卯水。
……
回縣城休整了一天,又在縣城裏查閱了些資料。
所有人對紅崖山水庫都沒了期待。
莊正對陸漢斌說道:“不是說沙塵淤積嗎?怎麼水污染還如此嚴重?”
陸漢斌努了努嘴,指了指水利局局長辦公室,“伱自己去問。”
莊正白了他一眼,然後直端端的進了局長辦公室。
一番交流後,莊正僅有的一絲期待也消失無影蹤,從紅崖山水庫引水基本泡湯了。
恢復青土湖似乎成了空談。
事實上,從去年開始,紅崖山水庫便停止了對民勤湖區的供水。
原因是接連發生水污染事件,民憤四起。
據去年4月的水質檢測顯示,紅崖山水庫水質爲劣5類,屬重污染,已基本喪失了水的使用功能。
2002年,上游直接排放到石羊河流域的廢污水高達3000萬噸。
紅崖山水庫每年接納的上游來水中,近1/3是廢污水。
第84章 水庫
水是流動的,在上下游卻被各自爲政的地方官員管理着,在同一地區又被職責分割的各個行政部門管理着。
於是我們看到水利部門管水庫工程和農業水利,環保部門管污水處理,城建部門管市區地下水開採和供水管網。
導致許多城市一邊在超采地下水,高喊南水北調必須上馬,另一邊城市供水管道的跑冒滴漏率卻高達10%以上,工業污水、生活污水仍在源源不斷的排進地表河流。
我們敢於修建世界上最大的水庫,卻在效率低下的水務管理體制面前裹足不前。
1958年,在青土湖上游約100公里處,民勤人開始修建紅崖山水庫。
“亞洲第一大沙漠水庫”的建成,讓這裏成爲了石羊河的終端,尾閭的青土湖成爲了歷史。
修水庫時,本地人出身的領導曾竭力反對。
恰逢武威又在上游興建多座引水壩,流域用水矛盾格外突出,終於釀成了領導帶頭集體到武威炸水壩的事情。
當時黃色炸藥已經在水渠下埋放好,最終還是被武攔了下來,三縣坐下來協商。
最終出了文件,規定“武威不得堵壩,民勤不得挖泉。”
然而兩者間的水事糾紛由來已久,最早能追溯到康熙年間,又豈是一紙文件能解決的。
到70時代時,又有本地人出身的領導爲水的問題上京城,但人還沒到,處分就已經下來了。
從此之後,明哲保身的意識深入人心,得過且過成了信條。
但大自然永遠是客觀公正的。
……
苜禾幾人去往水庫的路上,碰到了正用三輪車拉水澆樹的李師傅,李師傅是紅崖山水庫的管理人員。
莊正好奇的問起了炸壩事件。
“知道,知道!武威人護着水渠不給我們放水,流下來的水半路上又被他們截走引到田裏,這邊的人都急了,***帶人拉着一車炸藥去炸大壩。”
“你參加了嗎?”
“我那時還小,上年紀的人都知道。不信你去問,誰都知道這事情。那是好乾部啊,肯爲羣谐鲱^的好官現在可沒有了。”
莊正感覺像聽故事一樣,頗爲的佩服那位縣長。
而郭陽和陸漢斌在聽的時候,也仔細觀察着四周。
這處山頭上的松、柏樹丁香樹看起來無精打采,遠處紅崖山水庫的堤壩已能瞧得仔細,周圍更是一片荒蕪的色調。
“那些樹都死了嗎?”
郭陽指了指大壩周圍的樹。
李師傅嘆了口氣,“庫區周圍大片的林木和草場都死亡、枯萎了,只剩這黑山頭上的樹,縣裏下了死命令,養不活黑山頭上的這些樹,要扣工資。”
“爲什麼不用抽水泵抽水呢?”
“你們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水庫都快乾了,剩下全是污水,魚也死完了,養魚的溫州老闆虧慘了哦!”
幾人來到水庫大壩,只見偌大的水庫僅有一小塊湝的水面,持續乾旱的牀面上乾涸的裂縫到處可見,裸露的庫面,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僅有的水面也是黑色的,水面上還能看到沒撈完的死魚。
在水庫旁邊,還立着一塊巨大的牌子,描述了民勤人的努力——北部湖區正在“退耕還林、種草養畜、結構調整、移民收縮、勞動力轉移。”
而就在20米外,一塊陳舊的石碑上,碑文描述了水庫建立的過程,1993年樹立,其中有文字說,“民勤人民排除困難,戰天鬥地……”
郭陽站在水庫邊目視了下,沙漠就在幾百米開外,最近處更是隻有幾十米。
兩大沙漠也在向水庫逼近,強沙塵暴經過時,大風更是把沙塵一噸一噸地往水庫裏倒。
風沙不僅會損壞水庫大壩,還大大縮小了水庫的庫容。
走在岸邊,時不時還能看到沒清理完的死魚,從指頭大小的魚苗到半個胳膊那麼長的大魚都有。
“太讓人痛心了。”莊正嘆息道。
迎面走來一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滿臉的惆悵。
“是記者嗎?”
他指着張競手裏拿着的攝影機,操着一口普通話說道。
“不是,我們是來看水庫的。”
“哦。”
男子眼裏帶着失落,“水庫嚴重污染了,污染程度超過國家標準十幾倍。”
“伱是?”
“水產旅遊公司的老闆,在庫區養魚的,但魚都死了。”
想到那黑色的污水和漂浮在水面的死魚,腥瞬恢撛觞N安慰。
“死魚撈都撈不完啊,臭氣隔着老遠就能聞到,一天就有兩三百個村民過來撈魚,知道魚是毒死的,村民也不敢喫,就拿回家做飼料餵豬餵雞,後來雞也死了,就沒人來撈魚了。”
老闆主動湊近張競的鏡頭,“我們是當地政府招商引來的啊,當時投資了200萬,搞得好熱鬧啊。可出了事後,我們去找,他們卻說你想怎麼搞就去怎麼搞,千萬別說去找過他們。”
“那老哥你打算怎麼辦?”
“只能打官司了啊,我們告的是上游排放污水的榮華集團和造紙公司,今年7月立的案,但法院一直拖着不開庭。”
郭陽眼裏的驚訝神色一閃而過。
榮華集團,主要做玉米深加工和農膜生產,隴省第二大企業,又是上市公司,可是市政府的寶貝疙瘩啊!
“民勤本地人聽說我們爲了水庫和武威打官司,紛紛前來支持我們,有借車的,有送錢的,他們說我們是爲民勤30萬人出氣,需要幫助儘管開口。”
郭陽暗自嘆了口氣。
上下游的人們對水的爭奪似乎已經成了解不開的死結,但溫州老闆還不至於被看作是‘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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