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諸位大人,還請暢所欲言。”
說完,靖國公停頓一會,又補充道:“陛下尚在河套,居於北疆,等着我等臣子的諫言……”
此言一出,似是提示着什麼,諸武勳大都是驟然眼前一亮,而諸文臣,神色顯然都有些異常起來。
很是清晰的一點,天子至北疆,本應該是會被西北與草原有天大的震懾!
可當下,天子至北疆,甚至可以說是初至北疆,西北與草原,便如此大變……
震懾不見,反起大變!
此事若不得妥善處置,天子威嚴何在?大恆威嚴何在?
這一點因素之下,對此事的處置之策,顯然就被套上了一圈束縛。
天子讓他們諫言,但可不代表,他們可以無視天子威嚴受損!
“林丹汗狼子野心,該殺!”
很快,便有武勳起身,鏗鏘有力道。
諸文武下意識看去,卻是靖安侯常勝,曾經的天子親兵隊長,其名常勝,亦是由天子賜之,今任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頗受天子信任。
這些念頭,只是在諸文武心中一閃而逝,隨即,亦是接連有武勳站出,其言語意思大都相同。
那就是開戰,北征,拓土!
在天子的鑄造下,當今大恆武勳,不管其是否腐敗,是否利益關係錯綜複雜,但在商貿的利益驅使,以及戰功當先的人事政策下,大恆武勳,對戰爭,向來都是極其熱情的,畏戰,至少在當下,亦是沒有絲毫生存根基的一個態度。
相比諸武勳的好戰,諸文官重臣,顯然態度截然相反。
一無利益驅使,二是治國安邦的天性使然,三是對武勳的警惕,大恆文官,對於外戰,自然談不上熱情,甚至可以說是抗拒。
尤其是對西北與草原,大恆諸文官,哪怕是兵部之官,亦是頗爲不情願。
在許多文官看來,西北也好,草原也罷,都是貧瘠之地,也都是自古以來的頑疾之地。
這頑疾,自古至今,都只有壓制,從未有過徹底解決之先例。
如此之下,對天子的妄想統治之策,大恆朝堂的諸多文官,向來都是不太感冒。
況且,在當今大恆,還有極其清晰的例子存在。
一個遼省,一個朝鮮,一個河套。
三處開拓之地,同樣也是三處貧瘠蠻荒之地,同樣也皆是建立了完善統治之地。
帶來的,便是三個天大的負擔。
每年海量的錢糧投入三地,卻遲遲未見太多回報。
當然,當下的遼省及朝鮮,已然初顯利處,但持續性的輸血,依舊還是要存在,且還要存在許多年。
不是每個人都有天子這般的魄力,尤其是對傳統思想依舊根深蒂固的大恆文官們,更是如此。
習慣安穩,習慣保守,這便是當下大恆文官的常態。
激烈的爭論,自然是必不可少。
只不過,限於天子威嚴會不會受損這一點,文與武的立場,也沒有那般絕對鮮明……
第七百四十五章 抉擇
一場廷議,匯聚了大恆文武的重臣,持續了數個時辰,在無天子一錘定音的情況下,最終也沒有一個統一的結果。
當廷議結束,草原之大變,自然是隨着文武重臣之口,而飛速的在這座大恆京城中樞傳開。
皇城邊上,天子腳下,這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關心天下大事之人,哪怕是市井的普通老百姓,張嘴也能道出幾句國家大事,稍有風聲,便是傳得沸沸揚揚。
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只不過,和往常一樣,大恆的中樞意志,從不會因地方輿論而有所改變。
士林輿論,市井輿論,皆是如此。
最的決斷,還是在於天子手中。
沸沸揚揚之際,朝堂中樞截然相反的兩派意見,亦是經驛站快馬,飛速至北疆天子駕前。
在這上通下達之過程中,儘管天子尚且未曾表露明確的意志,但西北邊關,北疆,卻也是在軍情消息抵達的第一時間,便隨之而咿D起來。
天子一向信奉的,便是以攻代守,戰略主動權,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故而,北疆諸邊鎮體系,一向皆是滿兵滿建制存在,圍繞着大恆整個北疆,數十萬將士星羅密佈的戍守各地。
可戍守衛疆,亦是可開疆拓土。
在短短十來天時間裏,數十萬大軍,儼然就已經完成了從戰略防守至戰略進攻的轉變。
一切響應流程,皆是已經結束,差的,儼然就是天子的一聲令下。
差的,只是天子的抉擇。
昭武十年,儼然就在天子這抉擇之中過去,辭舊迎新,步入了昭武十一年。
大江南北,早已因草原這般大變而震動,朝野亦是爲此依舊爭論不休,天子之駕,也依舊還停留於河套銀川府,這個以往的邊疆,當下的北疆腹地。
如何抉擇,依舊還是天子需要爲之思慮的一個難題。
“打?還是不打?”
這個念頭,亦是在天子腦海裏一直盤旋着。
朝堂諸文武之奏,已然呈列天子桌桉之上,邊軍枕戈待旦,亦是早已爲天子所準。
當如何?
天子負手而立,眼前,依舊是那一副大恆乾坤圖高懸。
平定草原,拓土藏地,雖是既定之計劃,但眼下,牽扯實在太多。
天子注視着輿圖上的西北藏地與草原,目光儼然有些凝重。
這一場仗,一打,可就不是小打小鬧。
數十萬大軍,海量的錢力物力,這還僅僅只是戰爭。
戰爭一開始,那就不是單純的只是戰爭。
戰爭之後的政治目的,亦是必須達到。
藏地納入統治,維持草原穩定。
堪比大半個大恆天下,何其浩瀚的疆域,要一口吞下。
這其中的牽扯,可不是一般的大。況且,內患未消的情況下,如此恢宏規模的外戰開啓,錢力物力人力,皆被牽扯外戰,內患,必然蔓延……
許久許久,天子才挪開目光,桌面上,是大恆各文武重臣,及諸皇子之奏,其中諫言,各有不同。
有好戰者,自然是一心一意想着開戰,有顧忌者,則大都是和天子相同之心思,如靖國公,內閣首輔劉起元,則是這般,對當前大恆牽扯顧忌太多。
西南雲貴兩省土司之亂,尚未結束,白蓮餘孽尚且深藏,地方士紳尚且未曾歸心,各地天災依舊綿延,賑災安置壓力天大……
太多隱患牽扯,太多的龐大支出,帶來的,自然就是顧忌重重。
也有完全反對者,亦是引經論據,道理充足。
大恆文武,無論什麼意見,也不管是什麼立場,至少,其顧慮所在,也皆是事實所在。
大恆立國第十一年,天子南征北戰,平定南北內敵外寇,革新舊制,重鑄秩序,直至今日,縱使在天子看來,大恆天下,尚有極大的不足與禍患。
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今之大恆,當今之昭武治世,對比青史數千年,已然完全稱得上一代盛世王朝,昭武治世,亦是可以稱得上昭武盛世。
扛着天災,外敵,內患,舊憂的天大抱負,大恆也依舊穩步前行着,這一點,僅從大恆每年都新增,乃至躍遷式增長的財稅,便可清楚看出。
要知道,當今之大恆,嚴格而言,就是一具被天災人禍纏身的病軀,如此,尚能穩步前行,顯盛世雛形,這一切,離不開的,就是按部就班的穩步前行。
大恆的每一項政策,每一個戰略方案,皆是制定了極其詳細的執行計劃,以及各類預桉。
一切,皆是按照計劃而行。
哪怕是執行阻力最大的教育改制以及裏甲改制兩策,亦是如此,這些年,因這兩項國策而被撤職查辦,乃至抄家發配的,都不在少數。
整個大恆,就如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是在這個機器之中有着位置作用存在,組合在一起,皆是良好的咿D,便鑄就了當前大恆的穩步前行。
這般大變,一旦開戰,穩步就班,就必然會被打破,本該分佈於國家內部各處的精力,就必然轉移。
國雖大,好戰必亡。
大恆雖大,同樣,也扛不起超出國力以外的太多。
但,同樣現實的是,內患雖重,外患,同樣也不小。
天子能輕視草原之敵,那是因爲這些年,他將草原之敵玩弄於鼓掌之中,一切皆在控制,故而,天子有輕視的資格。
而這控制一旦掙脫,而大恆又坐視不管,讓草原發展起來,數十萬蒙古鐵騎居於臥榻,虎視眈眈,僅此一點,其後果,青史之事,已然證明的一清二楚。
蒙古也非固步自封,與大恆爭鋒這麼多年,亦是在學習着大恆,火器也好,制度也罷,乃至對匠人技藝的重視,在林丹汗這個野心家的帶領下,亦是一點都沒有落下。
大恆在發展,蒙古,也在發展,也在前進。
固步自封之景,只會存在於安樂之中,在當前的生死存亡之際,蒙古,準葛爾,和碩特,都沒有那般愚蠢。
臥榻之側,讓本被壓制削弱的強敵重新崛起,那就是愚蠢至極了。
顯而易見,不管打還是不打,天子都必須做出取捨。
第七百四十六章 定
“去將西南之奏,盡數取來。”
許久,似是終於想通,天子驟然轉身。
“奴才這就去。”
侍候一旁的二德子立馬領命,快步離去。
天子目光再次匯聚於眼前輿圖,眸光已只剩堅定。
打!
當前那般天傾之局,都打過來了。
現在有了點家底,反倒是顧忌了!
優柔寡斷,成不了大事!
開了妥協的先例,那就必然有第二次。
蒙古,也絕不能放任!
再大的代價,亦是如此!
現如今,唯一的顧慮,就是如何將大恆這臺精密咿D的機器,調整至對外,且儘可能的避免弊處存在。
“陛下,都在這了。”
二德子領着幾名宦官端着幾個托盤快步而來。
天子擺了擺手,示意放下,隨即行至桌後坐下,桌面上,儼然已經擺滿了近來的西南之奏。
戰爭本就是財力物力消耗的大頭,雲貴之戰,從戰爭之初,盯着的目標便是改土歸流的一勞永逸。
故而,這場戰爭,縱使大恆從一開始,直至如今,大恆依舊牢牢佔據了絕對的優勢,但消耗的財力物力人力,亦是堪稱海量。
十數萬大軍,持續數年之徵伐。
且還有跟隨戰爭節奏的開山修路,築城遷民。
每一項,都是天大的支出。
北疆的這場戰爭打響,必然會影響到西南戰爭的節奏,龐大的支出再添,也必然會對大恆的財政帶來天大的壓力。
思緒流轉,很快,天子便將西南停戰的念頭壓了下來,打了這麼多年,停戰,那就是前功盡棄!
西南之地,其作用,比之西北草原,某種意義上而言,可還要更重一些。
天子之目光,瞥了一眼大恆輿圖,最終,亦是無奈搖頭。
大恆之大,當前大恆之政,皆關乎國家涉及,皆不可緩之,更不可停之。
這一仗,要打,也只能硬着頭皮打!
唯一應該慶幸的便是,當前西南之戰,持續了數年時間,直至今日,已然可以說是接近尾聲。
準確的說,那就是土司主力,已經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打游擊,絞殺餘孽而已。
只要不出意外,西南便是大局已定。
當前,前提是得把握好這場即將來臨的戰爭,與西南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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