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正如他的根基,是武勳軍隊,他的階級敵人,是前明的士紳地主。
而爲了打壓前明那些連合作都不願合作的士紳地主,他不得不重用武勳,用各種方式重用,甚至對武勳大開方便之門,來壓制前明的那些餘毒。
但這正常嗎?
這顯然不正常,甚至是完完全全的畸形!甚至是在開歷史的倒車!
古往今來,一次次王朝更替,其根本原因,就是資源的分配不均勻!
即統治者絕大多數人的極少數人,掌握着絕大部分的生存資源,讓絕大多數人沒有了活路。
如此,便是數千年曆史輪迴,王朝更替的根本原因。
歷朝歷代,無數帝王將相,賢能之士,也都在致力於扭轉這一點。
如曾經掌握絕大部分生存資源的門閥世家,已然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如科舉制度的誕生,人才上升渠道的打通,階級的固化削弱,資源某種程度上的再次分配。
如大恆立國以來,用屠刀血洗天下,土地到個人,強硬且血腥的資源再分配。
但……這也在歷史的週期率之中。
畢竟,王朝更替,戰亂不休,就是一場潛移默化的資源再分配,他這由上至下的血腥屠戮,也是資源再分配。
但這只是開始,如何保住資源再分配的成果,纔是避免,或者延緩歷史週期率到來的最根本原因。
但不管如何,那掌握權利的少數人,絕對不能固化。
一旦固化,那………資源分配得再均勻,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糜爛!
而他爲了壓制前明的那些人,對武勳大開方便之門。
讓本就具備了世襲特性的武勳勢力,再輕鬆從軍隊涉足官場。
如此下去,要不了多少年,必然就會成爲一個個盤踞權利上層,觸角遍及天下的門閥世家。
所謂治國牧民,也會成爲這些門閥世家的內部之事。
數百武勳,那就是數百個門閥世家!
他們將盤踞在國家的每一處,牢牢把控着這個國家的所有一切,上升的渠道,將徹底堵塞。
才能,將不在是取才的根本,血脈爲何,纔是最根本的要素。
底層的,在帝國未曾崩塌之前,就永遠只是底層的。
所謂資源再分配,那就必然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昭武帝所做的一切,最終也只會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科舉……”
天子抿了抿嘴脣,這一個讓他糾結了十數年的詞語,亦是再次浮現在了他的腦海。
他曾經一直想的,是如何改變教育,更改選材體系。
但……經歷了這麼多,有關教育,選材的政策,也試行了許多。
如學院,如教育改革,督學衙門………
嚴格而言,這些,或多或少,都有弊病存在,甚至,對一個國家而言,都不如科舉。
就比如,他一開始想要建立的選材體系,即教育普及,科舉變成類似於後世的公考。
學院則是作爲補充,即晉升培訓,以及最爲重要的新學發展。
如此發展,看上去,似乎是一個頗爲不錯的教育選材體系。
但問題是,在財政壓力下,教育不可能普及,層層上升的教育體系,註定了會是將絕大多數人排除在外的精英教育。
而精英教育,很難定義其好壞,但精英教育,很容易就會牽扯到最爲致命的公平二字。
但普適教育,且不說朝廷財政能不能負擔起,就算是負擔起,但以這個時代的生產條件,也容納不了這麼多受教育之人。
顯然,在這個時代,只能選擇精英教育。
當然,教育體系爲何,都是會在時代的框架之上,最根本的問題,是在於選材體系之上。
是普適性的國考,還是層層遞進的科舉選材,這纔是最爲關鍵且致命的問題。
天子一向認爲,選材制度,最根本的目的,並非是要選多麼賢良能幹的人才,也不是爲了將堪用之才,都收歸統治體系,避免人才流落在外,造成統治不穩。
在天子心目中,選材體系的最重要目的,是要打通上升渠道,進行潛移默化的資源再分配。
同時,要最大程度上避免階級固化!
這纔是天子心目中,選材體系的作用所在。
而普適性的國考選才,能夠達到甄選賢才的目的,也能夠達到將人才都收歸統治體系,避免不穩的目的。
但卻很難達到天子想要的這個目的。
一個貧寒之家的子弟,必須得天縱奇才,才能通過精英教育的層層考覈,才能享受到了國家的教育補貼。
不然的話,貧寒子弟,根本承受不起高額的教育費用。
就算他通過了層層考覈的精英教育,最終,他有兩個選擇,一是入學院,研究新學,走技術路線。
但在新學未有根本革命之前,這條路,太窄太窄。
另一個則是參加了普適性的國考,通過後,最終成爲一個從九品的小官。
他再天才,再賢能,沒有背景,一個從九品的小官,一輩子,能往上爬幾級?
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一個縣裏面的一兩個位置,蹉跎一生,
而有背景的,縱使再無才無德,也能平步青雲。
劣幣驅逐良幣,最終,就會導致階級固化,滿朝文武,皆是草包!
而科舉卻不同,層層遞進的選材體系,哪怕是貧寒子弟,一朝金榜題名,也能逆天改命!
按慣例,進士者,哪怕是三甲同進士,最次者,也是一個從七品!
若是狀元探花榜眼,縱覽前明一朝,這些人,只要不犯致命錯誤,那最次者,往往也是一部之侍郎這種部堂重臣!
縱覽青史,教育體系與選材體系,皆是相輔相成的,歷朝歷代的教育體系,大都是半斤八兩,時代所侷限,亦是必然。
但自科舉這個選材體系出現以來,上升渠道,纔算是真正被打破。
歷朝歷代,多少貧寒子弟,因科舉而扶搖直上!哪怕是抵達人臣巔峯,主宰一國之大策的,也有不少!
朝登天子堂,暮爲田舍郎!
僅此一句,便道盡了科舉選材體系的精髓!
而普適性的國考,除非效彷科舉,設三甲,不然的話,很難達到科舉選材體系對上升渠道流通,對破除階級固化的正面作用。
但普適性的國考,設三甲,又明顯太過兒戲。
畢竟,普適國考,其根本目的,是爲了選“吏”,而非選“官”!
而層層遞進的話,又與科舉無異。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如科舉這般起步就授六七品官的,也不符合時代,畢竟,隨着時代演變,官員,也不僅僅只是牧民這一個職能。
商業的興榮,新學的發展,帶來的,便是對官員素質的愈發高要求。
過硬的學識,與對官場,對基層深刻的領悟,缺一不可。
只知誇誇其談,那就成了東林黨了。
而這些問題,也正是如今大恆立國五年來,一直未曾正式確定一個選材體系的根本原因。
如何平衡當下與未來,如何兼顧選才與最大程度上公平上升渠道,抑制階級固化……
重重思緒,在天子腦海之中翻湧,天子知道,要暢通上升渠道也好,還是要破除階級固化也罷。
最根本的方法,就是讓上層的權利,儘可能多的出現真正的新面孔。
只有這樣,階級才難以固化,權利,也就難以世襲,上升的渠道,也才能勉強暢通。
如何儘可能多的讓上層權利出現新面孔,且如何讓這些新面孔,能夠勝任上層權利,且不能讓這些新面孔,成爲上層權利世襲的便利……
這,就是他這個天子,真正需要考慮的問題。
但很顯然的是,任何是有利就有弊,對選才制度,天子想要完美的制度,根本不可能達成。
一切問題,最根本的,還是在於人,若大恆代代都是英明神武洞察秋毫的聖君,就算所有制度都是一團糟,大恆依舊能昌盛!
階級固化,上升渠道不暢,說到底也不過是幾個人幾個家族的事情,情況不對,找個藉口屠刀一揮,殺上一批人,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況且,他這個天子之位,不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階級固化,最大的權利世襲嗎?
思及於此,天子也不禁一笑,所謂週期率,所謂王朝更替,一切,都還是人的問題。
再好的制度,也得靠人去執行。
而這,還只是大恆文官體系的難題,武將體系的問題,遠比文官體系要嚴重得多!
“麻煩啊……”
天子搖頭,隨手將這封寫滿利益交換的奏本丟在一旁。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在大恆,任何人,任何派系,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存在,有弊也就有利。
現如今,天子要的是利,所以選擇性忽視弊。
等到何時,存在的意義沒了。
那就該清算“弊”了。
識趣的,低調懂事,天子或許還能容忍其存在,不識趣的,那就下地獄去吧……
……
第六百四十四章 山海
正當天子思慮之時,殿門被推開,風雪倒灌,隨即,二德子滿身風雪的快步走進。
“陛下,泉州的消息到了。”
一份卷宗,亦是遞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隨手拿起,隨手翻閱幾頁,上書之肆意不法,清晰至極的映入眼簾。
只是粗略幾眼,天子便將其放在了一旁,事情的結果,已經註定。
既然開始了,那就必然要有一個交代。
武勳的交代,已經註定,現在唯一不確定的,便是劉起元要給出怎樣的一個交代?
而這個交代,也將意味着,這個桉子,會蔓延牽扯到什麼地步。
是止步於海疆糜爛,還是牽連中樞?
思緒一閃而逝,天子揉了揉額頭,隨即便將心緒強行壓下,治大國,如烹小鮮,欲速則不達,但這些年,一切都太迅速了,也太畸形了,要調整過來,絕非一時之功。
思緒沉寂,紙張的翻閱聲,亦是再次想起,天子亦是再一次的埋頭於這永無止境的國事之中。
相比於天子對此桉的關注程度,在皇宮之外,這突如起來的驟變,引起的風波自然是不小。
新年之際,都察院,市舶司,稅務司,在短短兩天時間裏,便擬定了一支巡查隊伍,由都察院左督御史率領,奔赴泉州。
作爲武勳在京的唯一支柱,靖國公府邸,亦是再一次陷入了喧囂。
文與武,新與舊,在迷霧散去,刺刀見紅之際,坐視旁觀的各方勢力,接連下場,這場剪不斷,理還亂的錯綜複雜,亦是徹底上演。
而天子,則是自掌權以來,第一次未曾親自下場獨斷秩序,而是高坐雲端,俯瞰着這秩序之中的錯綜複雜。
僅此一點,就註定了這場大桉的特殊意義,打天下到治天下,天子也在慢慢的適應着這大環境的轉變。
畢竟,統治一國的秩序,必須有良好的自適應能力,而非皆繫於一人。
這一點,天子看得無比之清晰。
天子未曾下場,也就意味着,這一次大桉,遠不同於之前歷次大桉,天子親自下場那般掀桌子式的重拳出擊,而是一切皆被圈在了秩序法度之中。
風波再大,也影響不了桉情之外的秩序。
整個大恆天下,除去被桉情牽扯的秩序,其他一切,也依舊穩步前行着。
………
時至新年凜冬,浩浩蕩蕩的遷徙之民,歷經數月長途跋涉,儼然已經已然抵達了山海關之下。
曾經的北地雄關,歷經無數血與火的山海關,隨着遼鎮後金的平定,戰略地位,儼然是直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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