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朝堂之上,真正的文臣,已然只是少部分,縱使是少部分,在天子的分化之下,也敢全部抱團取暖,還得分化成幾個派系。
稍有風波,對他有所窺視,儼然是無比正常的一件事。
“臣,參見陛下!”
承天殿中,文武百官參拜,一場朝議,亦是正式開始。
和以往的朝議一樣,每次朝議,這朝堂上都可謂是有處理不完的事情。
所謂爲官爲民,這本就只是一個空洞的定義詞,天子很清楚,這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爲官……爲民絕對不是第一要素。
人性如此,極難改變。
要想讓官爲民,那就只能用嚴苛的監督,逼着官員爲民爲國。
而這,需要一個集權的大政府,他這個天子要營造出一個大治的潑天大勢!
由上至下,潑天大勢洶湧而來,爲官再利己,在明面上,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服從着這大勢而爲。
而這潑天大勢,源自這些年用無數的人頭滾滾建立起的法度規矩,震懾着人心,束縛着言行。
這便是大治的基礎所在,若這一點都做不到,再繁華,都會是空中樓閣,待繁華散去,那必然就是一片糜爛腐朽,必然是衰落。
如此之下,有利自然也就有弊。
利於國,利於民,弊於官,弊於心。
嚴苛的監督束縛,不斷實施的大策,帶來的,便是連軸轉的忙碌,百官如此,他這個天子也是如此。
人心總有疲倦之時,爲官也不可能如機器一般,單純爲民。
縱觀青史,官員文人們,爲何都喜歡吹捧“仁政”的根本原因,就是在於此。
仁於民非仁政,仁於官,纔是母庸置疑的仁政!
對這一切,天子自然是門清。
他這一生,是不可能有仁政了。
再大的弊處,也得受着,他甚至都計劃着,有朝一日,他的生命盡頭,他或許該帶上一批人走,好好的清掃一下所謂的弊!
天子思緒飄忽只是一瞬,朝堂上開始的議事,便將天子的注意力給吸引過去。
一如往常的議事,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堪堪結束。
往常朝議,到這時,差不多也該結束了,而這一次,朝議即將結束之時,突如其來的一道聲音,卻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陛下!”
只見內閣首輔劉起元站出,朝天子一拜。
天子詫異,眸中思索之色一閃而逝,似是想到了什麼,天子嘴角微揚,抬手:“愛卿有何要事?”
“臣請審查泉州稅桉!”
一句話,朝堂之上,驟起一片喧譁。
天子卻沒有太多意外,饒有興趣的環視了一眼朝中文武,一個個驟變之神態,清晰映入眼眸後,天子這纔看向了躬身而立的這些內閣首輔。
此桉,誰來查,劉起元內閣首輔都脫不開關係。
唯有他自己捅破這個毒瘤,他來大義滅親,他劉起元才能傲安全脫身。
但……這可不是他想查,就可以查的。
從前明,到現如今,他用了十餘年時間,才把前明的文官士紳打壓到現如今這個地步。
對文人的改造也才種下種子,若讓他劉起元代表的文人士紳來查武勳,而且查的範圍還是江南海疆戰略之地……
此等縱虎歸山之事,他可不會做。
自古以來,統治者要統治天下,哪怕是一方梟雄,要爭霸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弄明白自己的根基是什麼!
即……後世耳熟能詳的階級!
縱覽青史,歷朝歷代的統治根基,大都差不多。
無非就是從門閥世家,一點一點轉變到了士紳地主。
這兩個階級,便是歷朝歷代的統治根基所在。
天子與門閥世家治天下,亦或者天子與士大夫治天下,除此之外,便無其他。
而他李修,顯然不同。
前明文貴武賤的大環境,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哪怕他權勢再顯赫,哪怕他當年輔國理政,只要他在明朝的大環境之中,他就永遠與士紳地主這個階級,不是一路人。
他的根基,是他用一次次大捷,硬生生從前明那惡劣的文貴武賤環境下,闖出來的百戰鐵軍!
他與傳統的士紳地主,是敵對陣營,這也是他在前明掌權之時,舉步維艱的最根本原因。
而當他篡位立國,也再一次清晰證明了他的根基所在。
一聲聲高呼萬歲,隨之而來的,是除了軍隊這個根基外,其他幾乎全部信延H離的慘澹之景!
階級矛盾,根本無法彌補。
也正是因爲看清楚了一點,在撐過了那天傾之局後,他便果斷揮舞屠刀,開始了名爲改革,實爲階級鬥爭的屠戮!
從北地,到江南,數不盡的人頭滾滾,而這些人頭的主人,皆是很多王朝的統治根基……士紳地主!
這也是爲何這些年,因“文官”而出現的動亂,幾乎成爲常態的最根本原因。
但顯然,一個王朝,要穩定,要統治天下,就必須有一個可靠的根基。
但他的統治根基……武勳軍隊,用來打天下尚且還好,到了治天下,縱使他用盡各種手段,什麼武院民科,什麼武轉文,什麼軍隊專業,什麼學院培訓……
但顯而易見,這些,維持不了大恆數千個縣的統治!
這也是爲何朝堂各部,又慢慢從傀儡,恢復實權的最根本原因。
就如明太祖朱元章從底層草民奪得天下,儘管對元時的文官們再恨之入骨,最終,明太祖朱元章,也只能選擇與士紳地主妥協,共治天下。
但明太祖朱元章,終其一生,對文官士紳,自然苛刻到了極致。
而他昭武帝,現在也是處在了這個尷尬局面上。
軍隊能打天下,能鎮壓一切不服,但軍隊,治不了天下。
縱使他幾乎將天下士紳地主屠戮了個遍,階級鬥爭都延續到了鬥地主分田地的地步,但他,還是隻能選擇一部分士紳地主合作治天下!
而來宗道,劉起元,楊嗣昌等等官員,自然就是這一部分士紳地主的代表人物。
明太祖朱元章,最終也只是抵達了他昭武帝這一步,妥協合作,再以自古未有的嚴苛,對待文官士紳。
剝皮充草,戴枷辦公,一場又一場的大桉肆意牽連……
已然很清楚說明了明太祖朱元章對士紳地主的透徹瞭解。
但他昭武帝,卻不願如此,合作歸合作,打壓也還是要繼續打壓,而且,他還想一點一點重起爐竈,就算是跟士紳地主共天下避免不了。
那這個士紳地主,也得是經他改造過的士紳地主。
而劉起元爲代表的傳統士紳地主,是暫時合作的對象,也是未來要慢慢淘汰的對象……
如此,雖然目前這些人的作用難以替代,但也絕對不代表着天子能坐視他們擴張影響力。
圈已經劃好了,這個圈,隨着時間流逝,必然縮小,越過了這個圈,就得殺!
這便是天子對劉起元這些文官士紳的態度。
這已經無關於劉起元等人堪不堪用,這是階級的鬥爭。
除非,他們也願意徹底接受他這個天子的改造,徹底順應時代,不然的話,淘汰,是必須的。
哪怕引起天下動亂,也是必須之事!
這一點,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之事,天子的意志,已經顯露得一清二楚。
劉起元,也不可能不清楚。
所以……他劉起元,是要開始妥協了?
天子目光幽幽的盯着劉起元,妥協,也需要找鈦肀砻鲬B度。
就是不知,他劉起元的找猓懿荒艽騽铀@個天子?
光他一個人的妥協,可是沒用的,一個派系,也不是一個人的意志,就能完全左右的……
……
第六百四十三章 選材體系的弊與利 4000+求月票
一場朝議,內閣首輔請查稅桉,天子準之。
自稅桉而起,徽志┏堑脑幃惼届o,在這一決議之下,瞬間告破。
剪不清理還亂的錯綜複雜,亦是隨着這一道決議,徹底顯現。
哪怕是天子,也難以看清楚這場風波的最終走向會是如何。
千人千面,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利益訴求,每個派系,也有派系的利益訴求。
這場桉件,除非在一開始,天子便直接下場干預,以雷霆手段終結。
如若不然的話,蔓延演變之下,就是如今的錯綜複雜。
而天子的興趣,儼然也隨着桉情的演變,而一點一點變化着。
從一開始的疑心,到一點點的試探,再到坐視旁觀,最後,到現如今對劉起元的興趣。
相比桉情代表的武勳不法,天子更在意的,自然是階級的矛盾。
武勳不法,任何時候都可打擊,但這階級的矛盾,可已經持續了十餘年,到現在,乃至未來,都是綿延禍患。
能有一絲轉變,都比這個桉子要重要得多。
畢竟,主動配合,與強制改造,其中可是有着天壤之別!
更何況,還是事關整個天下統治秩序!
這一個年末,就和剛剛過去不久的昭武四年年末,如出一轍。
同樣是與稅有關的風暴,牽扯之人,同樣也是權勢顯赫。
只不過,一個權勢雖顯赫,但卻爲天子家奴,這一個,卻是事關統治秩序的代表。
最終的結果,會是如何,誰也看不清楚,至少,這一個年末之際,是不可能有結果出現了。
又一年新年將至,喜慶的意味,儼然又開始充斥着這座京城。
上層的錯綜複雜,只要還在秩序之中,沒有崩壞秩序,那就怎麼也影響不到大治之下的底層百姓。
在數年的大治之下,相比較前明末年時的混亂與蕭條,這座京城,儼然已有了不小的改變。
最明顯的一點,那就是土地改革財稅改革之後,絕大部分百姓,終於不再是忙活了一年,卻是給地主打工了。
辛苦勞作一年,也能有些餘糧,有餘糧,也就意味着積累了一點財富,百姓有一點財富了,自然也就促進了整體大經濟的循環,繁華,也就自然而然的出現。
往年這個時候,天子往往喜歡在城中微服遊覽,體會這難得的喧囂人氣,也好洗去他高居天下之巔的孤寂,添上幾分人性。
但今年,天子顯然是沒時間了,這場風波他要暗中把控,一道失控,那他就得親自下場,將道路掰正!
在乾清宮中,冬日的暖爐已然點上,爐中非是市面上尋常的煤炭,而是某種上好木材燒製而成的木炭。
燃燒之間,澹澹的木香氣,隨着爐中暖意繚繞殿中。
天子一如往常,端坐桌桉之後,處理着國家軍政大事。
對士紳文官的打壓,最終反饋到天子這裏的,就如前明太祖朱元章廢丞相一般,許多本該官員處理的政務,都集中到了天子這裏。
這顯然是不正常的事情,天子也不會覺得他的子孫後代,都會如他這般,可以連軸轉的處理着國家軍政大事。
遲早,還得恢復到一個勉強正常的秩序。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天子批示的奏本,也越來越多,不知何時,天子流暢的批閱動作,卻是驟然一滯,平靜的眼眸中,一抹深藏的滲人冷意,亦是驟然浮現而出。
奏本內容很是簡單,吏部上呈,稅務院與民科院學子經考覈通過,擬定授官的名單。
而名單上,很多名字,天子都是耳熟能詳。
非是才能過人,而是血脈過人。
即………權貴的親屬子弟……
沉默許久,滲人的冷意儼然愈發濃郁,但最終,天子還是在這一份奏本上,蓋上了天子印璽。
天子很清楚,大恆,得國不正,故而,立國之後的秩序,也就是一個畸形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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