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從錦衣衛開始 第380章

作者:半章水墨

對絕大多數百姓而言,或許終其一生,都未曾出過本縣。

從米脂到遼省,有多遠,千里之遙?還是數千裏之遙?都沒有絲毫區別……

“至各家給戶勸說,將朝廷的遷徙政策講清楚!”

“告訴百姓們,天子愛民如子,不會虧待任何人的……調集了充足的糧食,派了軍隊護衛,又調集了很多大夫……”

“遼省那邊,也都安排好了,去了,就免費分農具種子,分田地,分口糧,每個村都會安排耕牛……”

營地中,一羣官員行於營地之中,堵胤錫手握名冊,皺眉吩咐着。

說到最後,堵胤錫似是想到了什麼,看向眼前的泄賳T:“記住,儘量勸說,非必要,絕不可能強行……”

話說一半,卻是戛然而止,堵胤錫搖了搖頭,隨即看向身旁跟隨的一名將領,拱手道:

“還請李將軍約束好將士們,這些百姓們,都不容易。”

長河營千戶孫明點了點頭:“堵大人放心,咱和弟兄們也都是苦寒人家出來的,懂得分寸的。”

“麻煩了。”

堵胤錫勉強擠出笑容,泄賳T及隨行將士,亦是朝營中各處而去。

望着諸官員將士離去,堵胤錫眸中亦是難掩憂慮,從工程之初,被派來到這任監正督管工程,到現如今工程結束,直接轉爲此工程地遣民負責之官。

近兩年時間,不分晝夜忙碌,曾經的書生氣消磨殆盡,對此地的一草一木,所有官員將領,乃至許多百姓,他都可謂是瞭如指掌。

正是因爲太瞭解,他纔有太多憂慮。

人性本惡,權利更是會肆意擴大這份惡。

小民的惡,小官的惡,最終,都肆意的落在所有災民百姓之上。

大惡也好,小惡也罷,在這任職近兩年,他已經見過無數次。

唯一慶幸的是,新朝初立,一切鼎泰革新,天子曉民生疾苦,多施仁政善政,且對人性及權利的惡,多有了解,也多有針對性的政策,在穩固的秩序下,將一切都壓縮在一個有限的程度。

這兩年,他身旁的同僚官員,換了幾十個新面孔,駐守在此的千戶百戶總旗等將領,也換了好幾茬,這些換了的人,做了的惡,最終,都及時報應在了他們自己身上。

而這,還是在營地層層管理帶來的穩固秩序之下所產生的惡,一旦開始遷徙,秩序必然告破,也難以形成穩定秩序。

那人性的惡,權利的惡,必然會十倍百倍的顯露而出,監督的難度,也必然會增加十倍百倍。

權利作惡的成本,也必然十倍百倍的降低。

一增一減……

堵胤錫環視着這一座座簡陋的民居,那一個個難掩對未來迷茫的面孔清晰映入眼簾。

堵胤錫不知道,數萬百姓,最終能抵達遼省的有多少。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一旦開始遷徙,漫漫數千里路途,絕對有相當一部分,能夠在大恆的賑濟之下活得好好的百姓,死或傷在這路途之上。

其中又絕對會有相當一部分,死傷的原因,會是因爲權利的作惡,權利的任性……

……

第六百二十四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堵大人,俺們到底是要遷到哪裏去啊?”

破落茅草房外,有一面色愁苦的農家漢子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堵胤錫轉身,下意識收攏心中憂慮,看向不遠處的這農家漢子,他記得,這漢子叫何三,父親還有兩個兄弟,都死在了當年的亂世之中,只剩下他和其老母親相依爲命,

平日裏做事不可謂不賣命,就是爲了給老母親多拿一點喫的,毫無疑問的一個大孝子。

思緒一轉而逝,沉吟一會,堵胤錫溫和解釋道:“是遷徙到遼省去。”

“你也知道,這邊旱災就沒停過,地也難種,一直靠朝廷撥糧賑濟着……”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個事,把你們遷到遼省那邊去,那邊沒天災,地裏收成好,日子也能過好一點……”

“你們放心,路上喫的,用的,都朝廷供着,有頭疼腦熱還有大夫隨行給你們看病……”

“到了遼省那邊,還會給你們分田,發農具種子,村裏還有朝廷配的耕牛,還免農稅好幾年……”

聽到堵胤錫如此詳細的解釋,漢子有些受寵若驚,連連說道:“大人您說的俺相信,陛下可是天大的聖人,俺就擔心,俺娘身子骨向來不好,這路上這麼遠,怕是會受不了……”

堵胤錫微怔,忍不住看向茅草房門口靠坐的佝僂老人,心中卻是忍不住一嘆。

縱使以遷徙之策中最好的待遇相待,但……數千裏遷徙,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結果似乎依舊顯而易見。

“三兒,朝廷有朝廷的安排,陛下寬容愛民,想必自有妥當安排的。”

老婦人拄着柺杖,顫顫巍巍,卻又條理清晰的出聲。

堵胤錫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安慰兩句,眸中黯然,卻是難以抑制。

心中之近乎矛盾的疑惑,亦是難以抑制的再次湧出。

所謂治國修身平天下,苦讀聖賢書多年,他向來堅信,爲官重在教化,即教化百姓向善勤勞,從而實現大治之太平。

故,爲官數載,凡事他必親力親爲,多與百姓接觸,瞭解民生疾苦,從而對症下藥。

但爲官數載,他見識了太多官員,在這大亂轉大治,前所未有的大治時代,太多的官員因各項政策與百姓頻繁接觸,反倒是弊大於利。

可……人性本惡,他能堅守,他也願堅守爲官爲民,他與百姓接觸,也可保持公心爲民。

有很多官員,與百姓頻繁接觸,卻是成了上下其手的大好時機,成就一件又一件的禍事。

似乎………官員與百姓的接觸太多,反倒是給了官員之惡權利之惡的發揮餘地,似乎……弊大於利。

又似乎……無爲而治,官員儘可能少與百姓接觸,纔是避免官員之惡,權利之惡的最好方法。

但……若無爲而治,官員與百姓接觸少,又意味着天災人禍,百姓都需要自己承擔,一旦無力承擔,那必然是糜爛一地,朝廷的無爲而治,也會導致根本無法有效的肩負起護民之責。

似無論如何,都有種種弊處。

處在這官場,似乎就是處在一個天大的淤泥灘之中,來往大都是滿身污漬,心肝赤黑……

他想要避免淤泥,但來往之間,卻也不可避免被迫沾染污漬。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儘可能的保持本心。

如今大變大治之世,天子嚴刑峻法,監察之苛,自古之未有,所以能最大程度壓制權利之惡。

但,縱使如此自古未有的嚴苛監察,他所聞所見,也有着數不盡的權利之惡,完全可以想得到,一旦監察稍有鬆懈,權利之惡,會恐怖到什麼程度。

尤其是如今,裏甲改制,權利直接與天下百姓接觸。

權利做下的所有惡,都將會反噬到權利之上。

而這個問題,儼然根本不可能得到解決!

此刻,堵胤錫亦是莫名的感覺有些揪心,儘管士林朝野皆道天子殘暴不仁,但他看得出來,天子之政,是漫漫青史,從未有過的爲民之政。

這昭武一朝,或許在漫漫青史之上,都會是一個極爲特殊的時代。

他很想看到,這個時代抵達巔峯的光輝之景,卻不願見到,這個自古未有的大治時代,被數不盡的蛀蟲所污染。

堵胤錫緊了緊袖中的那一封密奏,他覺得,他應該要將這一切,向天子奏明。

可他,又想不明白該如何平衡兩者之間的矛盾。

“仲緘,情況如何了?”

突然而來的一道聲音,亦是將堵胤錫從重重思緒之中喚醒,堵胤錫下意識看向聲音傳來方向,隨即連忙轉身一拜:“下官見過閣老。”

卻見剛歸京城不久的內閣閣老,工部尚書洪承疇,此刻竟又出現在了這災情之地。

“回稟閣老,下官已安排官員將士至各家各戶勸其遷徙……”

堵胤錫條理清晰的訴說着。

洪承疇沉吟片刻,隨即深深的看了堵胤錫一眼:“你可知爲何冬季遷徙?”

堵胤錫稍愣,隨即不假思索道:“冬季遷徙,可趕上來年春耕,百姓也能更好更快的融入當地,朝廷賑濟壓力也能大大減小。”

洪承疇再問:“那現在已經幾月了?”

“十月中旬。”

堵胤錫同樣不假思索出聲。

洪承疇沉聲道:

“遼省寒冷,故春耕一般是在四月上旬進行。”

“今已是年末十一月,從米脂到遼省,數千裏之遙,又有近十萬人遷徙,路上至少需要三個月,乃至四個月時間。”

“還要給百姓留出安置,開荒播種的時間,每一天都不能耽擱!”

說到這,洪承疇語氣儼然有些嚴厲了:“米脂爲遷徙重地,數萬百姓,一家一家勸,得勸到什麼時候?”

“朝廷爲此此遷徙,已然是排除萬難,動員了海量的人力物力,每一天耽擱,都是無數人力物力被白白浪費,這一點,你難道不明白嗎?”

“既爲遷徙之官,爲何還如此扭扭捏捏!”

“欲成大事,當不拘小節,此理,你難道不懂嘛?”

堵胤錫面紅耳赤,他很想說,按他的計算,給百姓留出適當的時間,就能極大程度的避免民心動盪,也能讓遷徙更加順利。

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成大事不拘小節,但誰又在乎這小節爲何,這小節意味着什麼?

堵胤錫一拜:“下官就去安排。”

言畢,堵胤錫默默轉身,陳舊的官袍,隨風而動,向來挺拔的身形,此刻儼然落寞了許多。

洪承疇漠然注視着這一切,爲朝堂重臣,主政一方,他在乎的,是總體的利,遠大於總體的弊即可。

至於這微弱的弊如何,是難以避免的事情,也不是他可以去考慮的事情……

……

第六百二十五章 北疆

當政策失去對政策實施者的緩和,寬容,那政策,就化爲了強硬且無情的規矩。

短短數天時間,米脂縣各個大小工程之地,名冊之上定下的遷徙之戶的近十萬百姓,便在官員及軍隊的強硬手段下,匯聚在了預定的遷徙匯合之地。

維穩向來皆是大恆執政重心所在,早已調遣而來的數千披甲執銳的將士佇立周邊,已然嚴陣以待。

在一側山坡已然搭設高臺,一面面大恆龍旗飄揚,上至內閣閣臣,工部尚書,及總管陝西軍事的國公周遇吉,陝西布政使,按察使,稅務使,以及遼省布政使……

下到榆林知府,府按察使,府稅務使,一直到米脂縣令以及從中樞及各地調遣而來的負責遷徙官員等等數百名官員匯聚。

一個個官員士卒在各級官員將帥的調遣下,對所定下的遷徙之百姓,進行精確到個人的編隊改組。

所謂編隊改組,即如今朝廷的裏甲改制,十戶一隊,設隊長,五十戶爲裏,設里長,百戶爲村,爲村長,千戶爲鎮,設鎮長。

以如此秩序,定下遷徙路途之嚴謹秩序,避免混亂,維持穩定,

而這個秩序,在抵達遼省之後,也必然會成爲短時間內,讓遷徙之民能夠完美融洽的安穩下來的前提。

故而,纔有了這般大量高官將帥抵達此地,最根本原因,就是爲了這近十萬遷徙百姓的根本秩序。

此番陣仗,也算是大恆朝昭武治下獨特的場景了,即高位低事。

每每朝廷實施之事,若是只需要府一級官員便可統籌安排的,那就必然會安排省一級的高官扛下一部分責任,以更大一級的權利,更好的統籌各方力量完成擬定之事。

這次遷徙自然也是如此,以一部尚書,內閣閣臣統籌,堂堂國公參與其中商議,更有陝西遼地兩省官員參與其中。

當然,最開始的統籌商議結束之後,自然就當迴歸本身的遷民秩序,以內閣閣老,工部尚書爲統籌,垂直統轄軍政力量,完成這百萬之數的百姓遷徙。

部堂省府高官將帥商議,如堵胤錫這種府縣中低級官員,自然則是穿梭在彷徨不安的百姓之中,進行着編隊改組,建立着遷徙的根本秩序。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在強行秩序的組織下,原本的混亂,亦是慢慢迴歸秩序正軌。

最後剩下的,只有依舊不變的彷徨,對未來的擔憂驚懼。

約莫一週時間,基本的組織構架,便已組織完畢。

所謂車水馬龍,在這遷徙之地,亦是隨之成型。

數千匹騾馬,拖曳着一架架木質車架,或載老叟幼童,或滿載物資,緩緩的行駛在寬敞的灰白色水泥路之上,而在車架兩旁,則是綿延數十里徒步而行的百姓們。

有騎兵遊曳隊伍兩旁,有步軍將士跟隨而行,維持着遷徙秩序。

也有提刑按察司官員車架高豎旗幟,隨遷徙斷桉理事……

綿延數十里的遷徙隊伍,在嚴謹有序的統治秩序下,儼然就如一個規範的整體,沿着這些年工程賑災之下修繕好的水泥道路,浩浩蕩蕩的朝着遼省方向而去。

而在沿途,屯田衛所,縣城府城,皆是按照着朝廷的遷徙方桉,準備着後勤供應,同時還有大批巡查官員奔赴各處,檢查着沿途必須的後勤供給。

這場近十萬百姓的遷徙,其根本意義,儼然已經脫離了遷徙,而是成了天子檢驗統治體系的一場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