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46章

作者:馄饨城主

  那是九月。桃子是四月的東西。

  老太太在院裏站了半天,回頭往東廂看了一眼。

  東廂的門開着,屋裏空了。桌上留着一小袋米,一封信。

  信上就寫了一行字:土翻過了,下回自己種。

  老太太后來跟巷子裏的人說過好多回這件事。

  別人問她那人什麼樣。

  她說:跟種地的一個樣。

  心種是那年冬天給的話。

  它不是說話。它是“透“。姬東山把手按在田裏,那些壟溝裏的東西,就順着手心那一片皮肉,一層一層往上頂。

  頂了三天,他把三件事弄明白了。

  頭一件:墟縫這張網,長得成一片天地。不是田,不是地,是一片有自己的天、自己的日月、自己能循環的天地。

  第二件:長成那樣,缺一樣東西。

  第三件——缺的那樣,這張網裏沒有,也生不出來。它在網外。

  姬東山把那三件在心裏對了好幾遍。對到第三遍,他把手從泥裏拔出來,在褲腿上擦了。

  他在田埂上坐到天黑。

  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往山下去了。

  ……

  他先去了兩界宮。

  行者還是那個行者,在界口等他,像上回一樣客氣。

  “田主來得少。”行者說,“每回都是有大事。”

  “問你一件事。”

  “請說。”

  “這些年,從這片大陸出去的,有幾個。”

  “出去。”行者笑了笑,“往上走的多。往下走的,沒有。”

  “往上走的有多少。”

  “兩界宮的名冊上,記着一千四百多個。”行者說,“出去之後,回來的十一個。”

  “十一個。”

  “十一個。”行者說,“這十一個裏,九個是回來送東西的,送完就走。剩兩個,是回來埋人的。”

  姬東山聽完了,沒說話。

  “田主要出去?”

  “要。”

  “出去做什麼。”

  “找水。”

  行者看了他半晌。

  “外面的水,不是能喝的水。”

  “我知道。”姬東山說,“我那片田要長起來,得往外抽。”

  “田主這一片田,長這麼大做什麼。”

  “它自己長的。”姬東山說,“我攔不住。”

  行者沒再問。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把界口那條路讓出來。

  “出去了,還回來嗎。”

  “回來。”

  “田主問這個幹什麼?”行者說。

  “我這一片田在裏頭。”姬東山說,“我出去是移栽,不是撂荒。”

  行者看了他很久,行了個禮。

  ……

  回來之後,他用兩個月,把三處的事一樣一樣交代了。

  頭一樣是東隅州。

  他把州里的地,交給了一個人。

  那人叫小結巴。他十六歲破境,是東山州頭一批從食瓶裏出來的人。他種地不按壟,把田劃成一小塊一小塊,一塊一個樣。

  “州里的地,以後歸你。”

  “田主,我管不了那麼大。”小結巴說,“東山州四千八百萬畝。”

  “也不用你管。”姬東山說,“你把每塊地當一塊地看就是了。哪塊該歇,哪塊該換,你看得出來。”

  小結巴站在那裏,半天沒吭聲。

  “還有一樣。”姬東山說,“凡是有人跟你說,‘這一片都按一個法子種’,你就跟他頂。頂不過就來找杜衡。”

  “記住了。”

  第二樣是稷山。

  杜衡聽他說完,只問了兩句。

  “去多久。”

  “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地熟的時候。”

  杜衡點了一下頭,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個日子,把筆擱下。

  “那我把您走這天記上。”

  第三樣是看田營。

  姬東山把營裏十幾個領頭的叫到田頭,說的是:

  “營裏的事,從今往後你們自己議。議完了報杜衡。營不歸誰,歸營。”

  有人問:“要是議不下來呢。”

  “議不下來就歇一天,第二天接着議。”姬東山說,“田裏的活不能停,人的事可以慢。”

  ……

  輪迴小樓那邊,是風都女皇自己來問的。

  她站在東坡那棟舊樓前面,看着姬東山。

  “樓不帶走?”

  “不帶。”

  “你走了,樓在這山上,靠誰。”

  “靠這塊地。”姬東山說,“我留了一道氣在這兒。田在,氣就在。氣在,誰想動這棟樓,得先動這片田。”

  風都女皇沉默了一會兒。

  “你出去,是去找東西喫?”

  “找水。”

  風都女皇笑了一聲。

  “樓裏九個人,我替你看着。”她說,“樓外那片田,我不管,我也管不了。”

  “田有人管。”

  最後一個來的是歸墟帝君。

  他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把鋤頭,鋤頭上還掛着泥。

  “你去哪兒。”

  “出去。”

  “外頭有田嗎。”

  “不知道。”

  歸墟帝君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把鋤頭,把它靠在門邊上。

  “我在這兒等你。”

  “你不走。”

  “我這輩子沒離開過這塊大陸。”歸墟帝君說,“我走了,我妻兒的骨頭離我太遠。”

  姬東山沒說什麼。他把那把鋤頭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

  “鋤頭放着。”他說,“明年春耕還能用。”

  ……

  他走的那天,是開春。

  他起得很早。天沒亮他就下了田,跟看田營的人一起插了半畝秧。

  那天沒人跟他搭話。看田營的老兵,插秧的姿勢都跟他一樣——都是他教出來的。手下去多深,腳退多遠,一株插幾根,一根留幾寸。

  晌午,他上了岸,在田頭的水桶裏洗手。

  谷老怪蹲在埂上啃乾糧,看他。

  “要走了?”

  “嗯。”

  “還回來不回來。”

  “回來。”

  “那我給你留位置。”谷老怪說,“插秧的位置,我給你留一壟。誰也甭動。”

  “好。”

  姬東山把水甩了甩,穿上鞋。

  他往西走。

  過了界牆,過了巡田點,進了那片霧。

  ……

  霧線裏沒有白天黑夜。

  他在裏頭走了小半個時辰,走到老樹下。

  那棵樹還是枯的,枝幹朝天。可它底下的地變了——壟溝裏的水是活的,一條一條,從樹根底下往外流。

  姬東山蹲在樹根邊上。

  他伸手,在樹心那一片最老的樹皮裏,挖了挖。

  挖了半晌,指尖碰到一樣東西。

  硬,滑,比指甲蓋還小。是一粒種。

  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樹,樹心裏留着一粒種。他把它取出來,用布裹上,揣進懷裏。

  然後他站起來。

  霧線在前頭。那是墟縫通向外頭的口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