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姬東山把冊子舉起來,對着光。
墟里沒有天光,只有一片灰。可他把冊子舉起來的時候,那片灰裏透出一點亮。
亮透過獸皮。
他看清了。
那個“刈“字底下還有一層東西。字是後來刻上去的,刻在畫上。
畫是幾筆,畫得很簡單。
一條壟,從東往西。
壟上一棵樹。
樹底下襬着一隻罐。
壟的最東頭,站着一個人。那個人手裏,提着一把鐮刀。
從墟里出來,是第九天。
火雲正蹲在車轅上啃乾糧,看見他從灰裏走出來,蹦下來,手裏的乾糧撒了一地。
“田主。”
“回去。”
他們往回走。往東。
走了七天,路過大名鼎鼎的扈陽城。
火雲說:“田主,這城是羅城主的舊地。”
姬東山應了一聲。
馬車從城西門進去的時候,他讓車伕慢了些。
這城他早年住過。那時的扈陽城還不叫這個名字,叫別的。城裏的土不好,水也渾,住的人擠在幾條老巷裏。他在城西北角租過一間小院,院裏有一口井,他自己挖的。
他從車門裏往外看。
街道寬了,店多了,路邊的樹換了三茬。賣水的攤子沒了——如今城裏通了渠。
車走到第七個巷口,他叫停了車。
“你在這兒等着。”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兩邊是院牆,牆頭曬着辣椒和被子。他數着門戶往裏走,走到第八個門。
門虛掩着。
院子裏有個老太太在曬被子。被子搭在繩上,她正拿棍子拍。
“你找誰?”
“我不找誰。”姬東山說,“從前在這兒住過。”
“哪一年。”
“很久了。”他說,“這院裏的井,是我挖的。”
老太太停下手裏的棍子,上下看他。
她看了半天,把門讓開了。
“那你進來看看。”
院子比記憶裏小。西牆塌過一回,重新砌了,磚是新的。東廂的窗戶換了,井還在。
姬東山走到井邊,蹲下去。
井圈是石頭的,井沿被繩子磨出了兩道深槽,槽口發白。井繩換過三茬,現在這根是麻的。
他伸手在水面上方,停了一下。
水還是涼的。
“這井的水甜。”老太太在旁邊說,“巷子裏三家都來打水。”
“嗯。”
他站起來,往院子西頭走。
西頭靠牆有一小塊地,一丈見方,長着草。草長得不旺,稀稀拉拉。
“這塊地怎麼不種。”
“種不出來。”老太太說,“我頭兩年種過。種下去,就是不活。後來問過街上的人,說這院的土早年被取過,取走了一尺多。底下的土是生的。”
姬東山蹲在那塊地邊上。
他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是硬的,涼,抓在手裏沒有那種“悶“的勁兒。這是一塊薄地。薄的不是肥,是底子——一尺好土被人取走了,底下露出來的是生的、沒長過東西的土。
“老太太。”他說,“您家還有稻種沒有。”
“有。”老太太說,“竈房缸裏還有半鬥,是去年的。”
“給我一把。”
老太太舀了一小碗給他。
姬東山把那碗穀子端在手裏,看了看。穀子個頭小,顏色雜,裏頭還摻着幾粒癟的。
是凡稻。最普通的那種,不修行的人家種的。
他把稻種擱在井臺上,去牆根找了一把鋤頭。
第554章 渾源空間
……
那三個月裏,姬東山就在扈陽城住下了。
他沒住舊院——老太太的東廂空着,他租了。他每天清早起來,在那一丈見方的地上幹活。
頭一個月是翻土。他把那一尺生的土層,一鋤一鋤,翻了半尺深,拌上竈灰和院裏的落葉。他不使道法。他就是個農人,一鋤一鋤地翻。
老太太頭幾天還問:“你是修行的吧?”
“種地的。”
“我看着你手上有繭。”
“種地的手都有繭。”
老太太后來就不問了。
第二個月播種。他把那碗穀子選了選——癟的挑出去,飽的留着——一共八十來粒。
地裏開四條小溝,一溝二十來粒,下種,蓋土。
第三個月,苗出來了。
苗出得不齊。有的一行冒了十來根,有的一行只冒了三根。鄰居路過院裏,探頭看了一眼,說:“你這苗稀。”
“地薄。”姬東山說。
他每天早晚挑一趟水。水從井裏打,一桶一桶提過去。院裏的水路走熟了,腳下踩出一條印子。
那三個月,他沒動過一次道。他沒用生機催過苗。他就是照天時來——天旱了多挑一桶,天潤了少挑一桶;草長出來了就拔,蟲多了就捉。
到夏天,稻子揚花。
花是白的,很小,一串一串,在風裏晃。
老太太站在院裏看了半天,說:“這花兒香。”
“嗯。”
“一丈的地,能收多少?”
“不知道。”姬東山說,“看它自己。”
……
秋天,稻子熟了。
那一丈見方的地,稻子長得不高,站在一起也就到膝。穗子垂下來,壓得稈彎。
收的那天,是個晴日。姬東山拿一把小鐮刀,一穗一穗地割。他沒讓別人動手——從頭到尾,這根稻是誰種的,就該由誰來收。
割完,捆成一小把,擺在場院上曬。
老太太的三個孫子來看熱鬧。
最小的那個蹲在稻把邊上,數穗子。他數了半天,忽然抬起頭。
“奶。”
“怎麼了。”
“這穗子,怎麼這麼長。”
老太太走過來,拿起一穗,放在手裏掂。
她的手一直在種地的人堆裏,掂得出份量。她把那穗放在手心裏,兩手一搓,穀粒落下來。
穀粒落在她掌心裏,一顆一顆,圓。
她搓完一穗,沒說話。她把手裏那把穀粒倒進盆裏,又去拿第二穗。
搓到第七穗,她把手放下了。
“這一畝……不是。”她說,“這一丈,能行。”
“怎麼了?”
“我這輩子搓谷,一回最多搓出兩三百粒。”老太太說,“這一穗——”
她把盆端起來,往桌上一倒。
穀粒鋪開來,鋪了薄薄一層。
那三個孩子不說話了。
那天傍晚,姬東山在院裏數了一穗。一粒一粒地數。
三千粒。
……
那天夜裏,面板響了。
【凡稻·一穗三千粒。】
【收:親種、親管、親收。】
【萬倍返還:生機之雨。】
姬東山在燈下坐着,看着那三行。
他把燈吹了。
後半夜,扈陽城下了一場雨。
那雨不大,是綿綿的,能下一整宿的那種。雨點落在瓦上,落在街上,落在城西北那些老院子的牆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天亮了才發現下過。
第二天早上,巷子裏的人出門,站在水裏發愣。
有人說,這雨的味兒不一樣,落在嘴裏有點甜。
有人說,他家牆根那棵快死的石榴,一夜之間抽了新芽。
還有人說,他昨夜裏睡得像二十年前一樣沉。
老太太的兒子從外頭回來,在門口站着,抬頭看院裏那棵桃樹。
“娘,桃子怎麼開了。”
“胡說。”
老太太出門一看。
那棵桃樹,滿枝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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