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坐山客坐在最邊上,一直沒吭聲。他捧着茶,喝到一半,把盞放下。
“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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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發這個帖,不是要打的。”坐山客說,“要打,就來稷山了。他們把人叫到自家殿上,是要當面聽你說一句話。”
“哪一句?”
“不是哪一句。”坐山客說,“是看你進門的時候,腰上掛沒掛槍。”
……
姬東山是第二天清早走的。
他沒帶人,沒帶儀仗,也沒換衣裳。袍子還是稷山那件舊的,下襬沾着泥。腰上掛一杆槍。
天柱界在炎風古國正中,一片平地上立着一根石柱,高得插進雲裏。柱上有一圈殿,環着柱身。殿外沒有兵,沒有旗,連個守門的都沒有。
姬東山走到柱下,抬頭看了一眼。
雲在柱子上繞,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把袍子下襬往上提了提,一級一級,走上去了。
……
殿裏坐着五個人。
帝炎坐在正北上首,頭髮白了大半,穿一身深灰;他左手是帝汐,臉瘦,一雙眼睛半闔着;右手是帝梧,坐着不動,一身氣息沉得能壓住半座殿。下首兩個,帝岐面色發紅,帝燧指節粗大,兩個都是善戰的模樣。
中間空着一個位子。
姬東山走過去,坐下了。
五個人看着他。看他的袍子,看他腰上那杆槍。
帝炎先開口。
“九個月了。”
“嗯。”
“食國三位國主,死了。”
“是。”
“誰殺的?”
“我。”
殿上靜了一息。
這五個人是帶着話來的。話分三層:先問誰殺的,再問憑什麼,最後問稷山拿什麼賠。三層話後頭還有一層,是要姬東山說一句“皇族不必擔這個名聲”。
頭一層,被一個字堵住了。
帝汐的眼睛睜開了。
“你認得快。”
“沒什麼好不認的。”姬東山說,“人是我收的,瓶是我破的,賬是我算的。”
“賬?”帝炎說,“什麼賬。”
姬東山從懷裏取出一卷東西。
那捲東西很薄,比一冊賬本還薄。他把它放在殿中的石地上。
“食國做那件事,做了三百七十一紀。”他說,“這上面不是名字,是數。食國每紀收多少戶,多少口,多少族,哪一份進了誰的庫房。數是從食國國庫裏翻出來的,食國國主的印還在上頭。”
五個人的臉色都動了動。
“你帶這個來,”帝炎說,“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賬我看過了。”姬東山說,“你們要兇手,兇手在這兒。你們要賬,賬也在這兒。你們要哪一樣,就拿哪一樣。”
“你在天柱界的殿上,跟我們講賬。”帝岐站了起來,臉更紅了,“食國是炎風古國的封國,國主的血脈連着皇族。國主死了,你一個種田的,跑來說給我們送賬?”
“我送的是數。”
“數不數的,誰看你的數!”
帝岐一掌拍下來。
那一掌不快。到了這一層的人,出手都不快,因爲用不着快。掌風壓過半座殿,殿裏的柱子嗡嗡地響。
姬東山沒有起身。
他把那杆槍橫過來,搭在膝上。
掌風到了槍前三寸,散了。
散了之後,殿裏什麼都沒有。石地上沒裂,柱子上沒印,只是那五個人的衣角,齊齊往後落了半寸。
帝岐退了半步,坐了回去。他右手在袖子裏,抖了一陣才停。
帝梧一直沒動的身體,這時候動了一下。他往後靠了靠。
帝炎看着姬東山膝上那杆槍,看了很久。
“你的槍,不是殺人的槍。”
“是收莊稼的。”姬東山說。
“收莊稼的槍,收了食國三國主。”
“食國就是把八萬億人當莊稼收的。”姬東山說,“我照他們的法子,收了一回。”
……
殿上又靜了很久。
這一次,是帝炎先站起來的。
他繞過那個空位子,走到姬東山面前,行了一個禮。那是皇族對外客的最高一禮,雙手按在胸前,躬身到一半。
其餘四個人,跟着起身,跟着行禮。
姬東山沒動,也沒回禮。他就坐着,手裏搭着那杆槍。
“食國的事,”帝炎直起身,說,“到此爲止。”
“到此爲止。”姬東山重複了一遍。
他站起來,把那捲東西收了,揣回懷裏。
“食國的事到此爲止,”他說,“那八萬億人的事,什麼算?”
帝炎頓了頓。
“你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姬東山說,“我只說一句——那八萬億人,現在在東隅州。地是他們自己分的,糧是他們自己種的,名字是他們自己起的。你們要是哪天想起來了,別往那兒寫。”
他轉身,走了。
一級一級,走下柱去。
……
姬東山出天柱界的第二日,整個起源大陸都知道了。
傳開的版本有三四個。最廣的一個是:姬東山進天柱界,一槍沒出,五個帝君讓了座。
皇族的庫房關了三天門。皇子的車駕連夜進出,誰也不知道談了什麼。
倒是那些沒有封地、沒有族望、一個人修行的閒散神王,那些天說話的聲音大了起來。
有個閒散神王在虞國的酒肆裏喝多了,拍着桌子說了一句:
“從前,槍在皇族手裏,規矩就是皇族定的。”
“如今槍在種田人手裏——”
他後半句沒說完。鄰桌兩個人把他架走了。
……
姬東山回稷山,是第三天的黃昏。
田裏已經有人了。
歸墟帝君蹲在田埂上,袍袖挽到肘上,正在插秧。他插得很慢。一株,一株,行距分毫不差。
姬東山在埂上看了會兒,把袍子下襬往腰裏一別,脫了鞋,下田。
兩個人隔了三丈,各插各的。
插到天擦黑,歸墟帝君忽然說:“天柱界,我進去過。”
“嗯。”
“那年我還沒轉世。”他說,“我妻兒也在裏頭。我妻兒是跟着我進殿的。”
姬東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這一輩子就想辦成一件事。”歸墟帝君說,“讓那五個位子上,一個人都不剩。”
姬東山沒接話。他彎腰插了一株,又插了一株。
“今天我聽說,你去了。”歸墟帝君說,“五位帝君讓了座。”
“嗯。”
“你爲什麼不殺。”
“殺了,”姬東山說,“那三百七十一紀的賬,誰給作證。”
歸墟帝君沒說話。
他把手裏最後一株秧插進泥裏,按了按。
“這一壟插完了。”他說。
“嗯。”
“明天還插嗎?”
“插。”
他缺的那樣東西,是在插秧插到第七天的時候想通的。
那七天,他沒下田就少了。早上天不亮下地,晌午在田頭喫,天黑回屋。手上起了繭,晚上洗腳的時候水溫一點都覺不出來。
第七天晌午,他蹲在田埂上喫飯。飯是糙米,菜是一碟鹹菜。
谷老怪坐在旁邊,端着碗,看他喫得慢。
“田主,你這一身本事,還喫糙米。”
“糙米實在。”
“你那天說的事,想了沒?”
“哪件?”
“筐。”
姬東山把碗放下。
“沒想通。”
“我倒是想通了一點。”谷老怪說。
“說。”
“你先前說,田得有個地方放着。”谷老怪說,“我想了半年,覺得話說反了。”
“怎麼反了?”
“田不用放。”谷老怪說,“田就在地底下。你把它開出來,它就是田。”
姬東山看着他。
“你想,一片地,你不去動它,它就是野的。你去犁,去灌,去種,它就成田了。”谷老怪說,“田不是筐裝出來的。是人把它做出來的。”
那天下午,姬東山沒再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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