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請坐。”
亭子裏的桌子擺開了。桌上沒有酒，只有一壺茶和幾碟醬菜——姬東山待客一向如此，來人喫什麼都行，別的事先不說。
風都女皇也不嫌。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田主不問我們來做什麼？”
“問了。”姬東山說，“你們還沒答。”
風都女皇笑了笑。
她抬手，往亭子外頭一指。
亭子外頭的雪地裏，不知什麼時候，立起了一棟小樓。
樓不大，二層，木頭的，很舊。牆板上有幾道裂縫，屋檐下掛着冰。看得出來，這棟樓被人搬來搬去，搬了很多年。
“這就是輪迴小樓。”風都女皇說，“它是件舊東西，到底是誰造的，我也不知道。可它有一個用處——在這一棟樓裏，人的壽數，跳得出輪迴時代的賬。”
“什麼意思？”
“意思是，”風都女皇說，“這片源世界破滅的時候，樓裏還能多剩下九條命。”
姬東山端着茶盞，看着她。
“所以這九個人，”風都女皇指了指身後，“是我一個個挑出來的。每個人身上都帶着一樁解不開的事。湊在一起，是爲了有一天能跳出這一輪迴。”
“那你們來我這兒做什麼？”
“來掛名。”風都女皇說。
“掛名？”
“我們這九個人，散在各地，各有各的仇，各有各的債。湊不到一起，也守不住那棟樓。”風都女皇說，“樓要有根。根要有一塊地。”
她把茶盞放下，看着姬東山。
“大陸上如今能放得下一棟樓的，一共三塊地。兩塊在兩大古國，不好放——他們容不下我們這些人。第三塊，在你這兒。”
“我這兒是農田。”
“農田最好。”風都女皇說，“田裏什麼都長。”
……
那天，九個人裏，有一個人始終沒說話。
那人坐在末位，一身黑袍，頭髮很長，遮着半邊臉。他從進門起就低着頭，手一直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是幹活的手，不是修行的手。
姬東山倒茶倒到他那碗時，停了一下。
因爲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淡。是人蹲在田裏時間久了纔有的那種土味。可那味底下，壓着一層極深極靜的東西——往裏陷，一直陷，陷到沒有底。
姬東山把茶碗給他。
那人抬眼。
就一眼。姬東山在他眼睛裏看見了一樣東西。
什麼都沒有的樣子。
土挖開之後，底下很空。空得乾乾淨淨，不髒，也不亂，就是空。
“這位是？”
“歸墟帝君。”風都女皇說。
姬東山的手，在茶碗上停了停。
歸墟帝君這個名字，他聽過。炎風古國皇族的死仇。前世是炎風古國的一位神王，妻子兒女連同整座城的生靈，被三位帝君一夜屠盡。他轉世回來，一路鬥到現在，炎風古國死在他手上的神王，有七八位。
“歸墟。”姬東山重複了一遍。
“田主也知道這兩個字。”歸墟帝君第一次開口，聲音很低。
“我身上有個東西，也叫歸墟。”
歸墟帝君抬起頭。
亭子外頭，風停了。
兩個人對視着。一個是種田的，一個是身負血仇的。他們身上的那兩個字，寫法一樣，來路卻隔了十萬八千里。
“閣下的歸墟，”歸墟帝君說，“是田。”
“你的呢？”
“我的歸墟，是墳。”
亭子裏靜了下來。八個人都看着他們兩個。
“我這兩個字，是從一塊地底下回來的。”姬東山說，“地氣盡了，地還活着。所以叫歸墟——什麼都歸到這兒來，還能長出來。”
歸墟帝君聽着。
“我這兩個字，”他說，“是從人底下回來的。”
“……後來我轉世了，可我妻兒的骨，我的族裔的骨，那座城裏億萬人的骨，都歸到了一處。那一處沒有地氣，沒有水，什麼都沒有。就一個字，空。”
他頓了頓。
“同源，不同路。”
……
那天午後，九個人在稷山住下了。
風都女皇把那棟小樓立在東坡最邊上，靠着界牆，樓底下墊了三尺土。她說：樓不佔田，樓要挨着田。
姬東山答應了她一件事：樓裏九個人的喫，稷山供。米一份不少，菜一份不缺。
“田主。”風都女皇臨走時問他，“你也不問問，那棟樓願不願意在你這兒待着？”
“樓是死的。”姬東山說。
“它跟了我們幾萬年。”
“幾萬年也是死的。”姬東山說，“活的才問。”
風都女皇笑了。
……
那天夜裏，姬東山去看了那棟樓一眼。
樓裏只有歸墟帝君一個人。他坐在門外的臺階上，沒有進屋，看着遠處那片田。
冬末的田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他就那麼看着。
姬東山在他旁邊坐下。
“你田裏種什麼？”歸墟帝君問。
“什麼都種。”
“墳裏呢？”
姬東山沒答。
“墳裏只能長草。”歸墟帝君自己說，“長了這麼多年，我一次都沒讓它長過。”
姬東山看着遠處。
遠處，界牆外的雪已經快化完了。田埂溼着，一條一條，往天邊去。
“明年春耕。”姬東山說，“你要是閒，來搭把手。”
歸墟帝君愣了愣。
然後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幹活的手。
“好。”
第551章 五帝君之死
帖是開春那天到的。
送帖的人是個迮蹆瘸迹驹陴⑸饺锿饩屯Ｗ×耍瑳]敢往上走。火雲下去接。他把帖捧在手裏，進亭子的時候腳下絆了一下。
“田主，炎風古國皇族的。”
“放下。”
姬東山正在篩春耕的種。一小鬥一小鬥地過，篩完三鬥，才擦手，拿起帖。
帖只有三行。
頭一行是個地名：天柱界。
第二行是個日子。
第三行落着五個名字——帝炎、帝汐、帝梧、帝岐、帝燧。
五個名字後頭，各綴了兩個字：帝君。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姬東山把帖放回桌上，接着篩種。
火雲站着沒走。
“田主，天柱界那地方……”
“我知道。”
“那是皇族自家的地。一萬多年沒開過門。”
“我知道。”
火雲還要說，姬東山擺擺手。
“你回去把賬房的事做完。”
……
那天夜裏，人來齊了。
杜衡頭一個開口：“不能去。”
“爲什麼？”
“天柱界在皇族正中。”杜衡說，“進門是客，出門是犯人。五個帝君聯名，就是要您一個人進去。您進去之後，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不去，他們說什麼，也是什麼。”姬東山說。
谷老怪蹲在門坎上，聽了半天，問了一句：“田主，那五個帝君，打得過你嗎？”
“打不過。”
“那怕什麼？”
“不是怕。”杜衡替他答了，“帝君後頭是皇族，皇族後頭是始祖。打了五個，還有五十個。打完五十個，兩大古國就得動國本。這一動，是幾萬億人的事。”
谷老怪不說話了，低頭摳門檻上的土。
“他們爲什麼這個時候來帖？”鐵柱問。
“因爲食國那筆賬，壓不住了。”杜衡說，“食國被掀開九個月，生靈回了家，瓶子破了，一路賬全散了。皇族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來要人？”
“要的不是人。”杜衡說，“要的是一個字。”
“哪個字？”
“認。”杜衡說，“他們要田主在天柱界的殿上，認一句——食國三位國主，是稷山殺的。”
“是我殺的。”姬東山說。
杜衡一頓。
“您看。”
一屋子人都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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