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18章

作者:馄饨城主

  杜衡捧着帖子愁得直轉圈。

  “長老,您就饒了我吧。我見了大場面腿肚子轉筋。要不請宗主……”

  “宗主要坐鎮山門。寧長老要看縫。”

  姬東山一樣一樣數。

  “巨斧去?他一頓喫三桌。人家樓裏得當他砸場子的。”

  “看田營頭領去?他站不慣堂裏的地。”

  “就你了。”

  杜衡轉了三圈,認命了。哭喪着臉把帖子揣進懷裏。

  看田營頭領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廊下,低聲問。

  “長老,要不要派兩個人跟着杜管事?”

  “派吧。挑兩個機靈的,扮成隨從。”

  “要帶傢伙嗎?”

  “不帶。這是去赴宴,不是去砸場子。進了樓只看不動手。要是有人借宴生事,別管,回來跟我學。”

  姬東山看了他一眼。

  看田營頭領應了聲是,退下去挑人了。

  姬東山揹着手往田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帶一粒米。”

  “啊?”

  “揣兜裏。有人問起來,你就拿出來。”

  杜衡追了兩步。

  “長老,拿出來幹什麼啊?”

  姬東山擺擺手。人已經走上田埂了,聲音順着風飄回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杜衡站在原地,攥着兜站了半天。

  杜衡到得早。帖子寫的戌時開宴,他酉時三刻就候在夢花樓門口了。

  沒法子,這一路太不順當:飛舟在城西叫扈陽衛攔下來查通行牌,查了小半個時辰;

  好容易進了城,靈植行會又滿街撒傳單,城南堵得一步一挪。

  等他帶着兩個扮成隨從的看田營兵摸到樓門口,天已經黑透了。

  迎客亭裏點着燈,燈底下幾十個綠衣侍者垂手站着,個個體面。

  杜衡在亭子外頭站住了。

  抬手整整衣襟,走兩步,再整整——這身行頭是宗主動身前硬塞的,說料子拿得出手。

  料子是真好,就是不像他的。

  莊稼人穿綾羅,胳膊腿都沒處放。

  “杜管事,走吧,進吧。”

  看田營兵在旁邊小聲催。

  “帖子不就在您懷裏揣着麼。”

  他隔着衣裳把帖子按了按,確認還在。

  另一個兜裏是米,細絹裹着,貼身放的。

  杜衡嚥了口唾沫,一咬牙,抬腳跨過門檻。

  ……

  門裏頭就換了個天地。一座座樓閣做成花朵模樣懸在半空,燈打花瓣縫裏漏出來,夜色被烘得半暖。絲竹聲不知打哪兒飄來的,有一下沒一下。

  還有股香,說是花香吧又不全像,聞久了腳下發飄。

  杜衡跟在侍者後頭往裏走,越走越沒底。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場面,是稷山的宗門大宴——七十二領的領主圍一桌,吆五喝六喫喝一頓,頂天了。

  這兒不一樣,樓裏靜得人發毛。

  來客一個個衣着華貴,見了面連話都懶得高聲講。

  點個頭,落座,端起杯,誰跟誰都不多講一句。

  “上尊,這邊請。”

  侍者把他引到一座花朵樓閣前,裏頭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杜衡一眼掃過去,腿肚子先軟了半截。

  一屋子全是永恆真神。

  他一個管種子庫的,頭回跟這麼多真神坐一處,後背的汗當時就下來了。

  坐定之後他才發現,這百花宴沒有花。

  樓裏樓外一盆真花都沒有,那些花樣,是拿陣法、琉璃、燈燭堆出來的。

  他心裏嘀咕,這百花宴怎麼一朵真花都沒有,可不敢說出口。旁邊一位客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端着酒盞慢悠悠道:“這位面生,頭一回來吧?夢花樓的百花,不在盆裏——在那兒。”

  杜衡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樓閣正中的高臺上,憑空浮着一道人影,極淡,淡得近乎透明,像一縷煙凝成的。

  她坐在那兒,面前一架琴。

  沒人看清她的臉,可誰看她,都像看見了心裏最想見的那個人。

  “夢花樓主。”

  那客人壓低聲音,眼裏帶着笑,“全扈陽城的永恆真神,想見這位一面,得排隊排到城門外。今兒來的十五位,是樓主親自點的。”

  杜衡心裏咯噔一下。十五位永恆真神,他是裏頭唯一一個連永恆真神都不是的。

  “這位兄臺,”那客人又問,“你又是哪家的?眼生得很。”

  “稷山。”杜衡嗓子發乾,“稷山宗的。”

  話一出口,滿樓的目光唰地全轉了過來。

  “稷山?”有人輕笑一聲,“就是那個……種田的宗門?”

  滿座低笑。

  杜衡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來給稷山丟人的,可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種田的宗門,也派人來赴百花宴了。”

  又有人笑。

  “這樓裏的酒,一罈頂你們幾畝地的收成吧?”

  “人家如今可不缺那幾畝地。”前頭那人接話,“歸墟米都賣上貢單了,稷山上下,誰還稀罕種田?”

  滿座又是一陣笑。

  杜衡的手在袖子裏攥成了拳頭。

  他想起臨行前姬東山送他到山門口說的那句話——別人笑你,你就笑笑,笑完了,該幹嘛幹嘛。

  種田的人,臉皮最不值錢,地裏的活才值錢。

  他鬆開拳頭,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

  酒是冷的,滑進喉嚨裏辣得他直咧嘴。

  滿座看他這副土樣,笑得更響了。

  只有角落裏一個羽衣男子沒笑。

  這人獨來獨往,打進了樓就沒跟誰搭過話,這會兒忽然抬頭,朝杜衡這邊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跟看一件什麼新鮮玩意兒似的。

  ……

  樂曲,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

  夢花樓主的琴聲一起,樓閣裏的燈先暗了下去。

  接着,天上開始飄雪。

  外頭分明是秋夜,樓閣裏卻下起了雪,那雪一片一片落在人肩頭上是涼的,落進杯盞裏,化成一滴酒。

  杜衡知道這是幻術,是魅惑法則的顯化,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這雪,太真了。

  琴聲漫過來,像一雙手,把人往夢裏拽。

  滿座的永恆真神神情各異。有兩位聽得癡了,臉上掛着淚——那是夢花樓主的老客,扈陽城裏數一數二的煉器大師熵天炎,和向來獨來獨往的桑水雲。

  這兩個人每場百花宴必到,據說爲了夢花樓主,明裏暗裏較了不知多少年的勁。

  有兩位曲蒙一族的自斟自飲,不爲所動,王族的人見的世面大,這樓裏的幻術入不了他們的眼。更多的,是閉着眼,一臉享受。

  只有杜衡,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他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睡着了。懷裏那粒米,隔着細絹,忽然熱了一下。

  “喲。”

  一曲終了,滿堂掌聲裏,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來。

  “這滿樓的百花,我數了數,樓閣是花,燈燭是花,杯盞是花,美人也是花。”

  說話的是個坐在上首的年輕永恆真神,三隻眼,紫金鱗甲,正是曲蒙一族的人。

  他端着酒,似笑非笑,“偏有人,懷裏揣着個不能開花的東西,也敢來赴這百花宴。”

  杜衡抬頭,正對上那人的三隻眼睛。

  “這位是稷山來的吧?”

  曲蒙那人笑着,“稷山如今可了不得,滿扈陽城都在說,你們山上有一種米,喫一粒能多活半紀元。靈植行會的門檻都要被你們那‘米’擠塌了。”

  他話鋒一轉。

  “可我聽說,那米來路不正。混沌之墟里淌出來的髒東西,也敢堂而皇之擺上扈陽城的櫃檯?城主府查過沒有?你們稷山,是不是想拿墟里的邪物,糊弄全城?”

  “呵。”

  旁邊有人接茬起簦昂沃埂B犝f了嗎,那米是拿混沌之氣澆的。這種水澆出來的米,也敢往嘴裏送?”

  “住口。”

  字一出口,杜衡自己先嚇了一跳。

  樓裏霎時沒了聲音。柱子後頭兩個看田營兵攥起拳頭就要往前衝,杜衡一個眼神把人釘了回去。

  臨走前姬東山交代過——進了樓,只看,不動手;有人借宴生事,別管,回來學給我聽。

  可眼下這一樓的目光都釘在他一個人身上。

  “諸位講,我們的米來路不正。”

  杜衡聲音抖着,腰桿倒是一點點直了起來,“這話我沒法辯,也不消辯。米是地裏長出來的東西,白就是白,黑就是黑,舌頭一嘗便知。”

  他站了起來。

  這把年紀,頭一回在這麼多大人物跟前挺直腰,兩條腿肚子直轉筋,站是站住了。

  他從懷裏摸出那塊細絹,一層層往開解,解得很慢。

  絹裏是一粒米。就一粒。

  “我身上就帶了這一粒。”

  杜衡把那粒米託在掌心,抬起來,讓滿堂的人都看得見,“稷山的米到底正不正,您看。”

  那粒米靜靜躺在他掌心,外頭裹着一層淡金色的紋。

  燈火一照,那金紋像活了,在米粒上微微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