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之前……”
孫老頭抱着犁頭,喃喃道,“之前,這裏是田。是好田。”
姬東山站起來,望着腳下這片荒了八千多紀的“草場”。
八千多紀前,這裏有人用青銅老犁,一犁一犁地耕。
後來人沒了。
“挖出來就好。”
他接過犁頭,擦乾淨上面的土,“立到青石碑旁邊去——往後領裏的人,都叫它一聲老前輩。”
“虛巖母樹……”
赫連山喃喃,“拿母樹的根鬚翻地?”
母樹這東西,誰家不是當祖宗供着?
這位倒好,當牲口使。
他在半空看了兩個時辰,落地,走到田埂上,衝那個背影一抱拳。
“姬長老。”
姬東山回頭,滿身是土:“赫連領主?”
“是我。”
赫連山指了指那片翻好的地,“有個事,厚着臉皮來問——你這地,租不租?”
“租。”姬東山說,“五成租。”
赫連山倒吸一口涼氣:“五成?姬長老,外頭租田,三成頂天了!”
“外頭的田,你種十季,九季看天。”
姬東山說,“我這田,你種十季,季季是季。五成裏,三成是租子,兩成是買心安——田氣我調理,地脈我看着,災年我兜底。”
“災年你兜底?”
“災年,租子全免。”
姬東山說,“荒了,算我的。”
赫連山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一跺腳:“租!兩百畝!”
……
領規刻在青石碑背面。
一,領內不爭鬥,有事找田主。
二,租田五成租,秋後鬥米量入,不賒不欠。
三,毀苗者,逐。
規矩立出去,來投的人比想的多。
頭一個月,散修來了三百餘戶。
有拖家帶口的,有孤身一人的,都是被大勢力擠得沒處去的。
東山領不按境界看人,只按手上的活計分田,會種的多分,不會種的現教。
來的人裏頭,有個姓孫的老頭兒,帶着一個瞎眼的老孃,還有村裏剩下的三十幾戶。
老頭兒種了八萬年地,原先在炎風古國邊上當佃戶,東家拿地換了礦產,一夜之間,全村的地都沒了。
老頭兒進門就給姬東山跪下了,被姬東山一把拽住。
“領裏不興跪。”姬東山說,“會種地嗎?”
“會!”
老頭兒脖子一梗。
“從會走路就會!”
“會不會,不看嘴。”
姬東山遞給他一把鋤頭。
“那片崗地,三天,翻出來。”
三天後,老頭兒帶着三十幾戶,把兩百畝崗地翻得又松又勻,壟起得筆直。
姬東山去看了一回,蹲在地頭,就說了兩個字:“加田。”
孫老頭一家,從兩百畝加到了五百畝。消息傳開,來投的散修踏破了門檻——這地方,地給誰種,不看境界,不看臉面,就看你手裏的活。
永恆真神也來了兩個。
頭一個是赫連山,租了兩百畝,租契立得比誰都痛快。
第二個叫穆九,是個悶葫蘆,進門就問一句:“五成租?”得到準話,當場按了手印,租了三百畝。
後來孫老頭才打聽出來,這位穆九爺,原是南邊一個大勢力的供奉,得罪了主家,被人一路追殺,仇家放話要他的命。
他不去別的地方躲,偏挑了東山領——就爲這兒的地氣是活的,對打熬神體好;
更爲這兒的領主,是踏平過灰街、一句話嚇退血煞侯的主兒。
“租田是假,躲禍是真。”
孫老頭跟姬東山學舌,“領主,收不收?”
“收。”
姬東山說。
“進了領,按領規來。他的仇家要尋上門——”
他頓了頓。
“領規第一條,領內不爭鬥。誰在我的領裏動手,就是動我的田。”
杜衡聽說以後,特意跑了一趟:“兩個永恆真神給你當佃戶,姬長老,你這領主當得,全稷山頭一份。”
“什麼佃戶。”姬東山說,“都是種田的。”
……
冬歇的事,也是這陣子定的。
那天杜衡來送宗裏的月令,正看見姬東山拿石灰在新開的田邊上打線——不是分戶的線,是把整片田分成一畦一畦的格子,格子上拿木牌寫着字:禾、豆、休。
“這是做什麼?”
“輪作。”姬東山說,“禾耗地,豆養地,休一地三年。頭一年種禾,第二年種豆,第三年歇着,讓地喘口氣。”
“歇着?”杜衡咋舌,“長老,混沌級的靈田,歇一年,少收多少?”
“少收一年。”姬東山說,“多收一萬年。”
第526章 赤珠藤
杜衡掰着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
姬東山也懶得跟他算:“杜管事,你們庫的種,有沒有連種十季不歇茬的?”
“有倒是有……”
“種到第十季,出什麼?”
“出……”杜衡卡住了。出庫裏的檔,他心裏門兒清——連種不歇的田,種到後來,出的苗一年比一年瘦,十季之後,三年的緩不過來。
“田不騙人。”姬東山把最後一塊木牌釘下去,“人哄地一季,地哄人一年。你讓它歇,它記你的好。”
杜衡回去以後,把“禾豆休”三個字寫進了種子庫的新檔。
後來這三個字,從東山領傳到七十二領,又從七十二領傳遍了半個渾沌州。這是後話。
……
三樣新種,是第十天下地的。
雲紋鐵木種在領西的高坡,火棗種在背風的窪地,墨玉靈稻下了整整三百畝水田。
下種那天,姬東山讓所有人都歇了,就他自己,一粒一粒地種。
雲紋鐵木的種,入土三寸,不能多不能少;火棗的種,要頭朝東南;墨玉靈稻最麻煩,秧是他在院裏提前育好的,一棵一棵插,插得橫平豎直。
孫老頭領着一幫新來的佃戶在田埂上看。
老頭兒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看了一會兒,衝身邊的人努努嘴:“瞧見沒有,人家那手。插秧插了三萬多年,就沒見過這麼齊的。”
“孫伯,齊有什麼用啊?”有年輕的佃戶問,“米又不看長相。”
“你懂個屁。”孫老頭瞪他,“秧齊,水就勻,肥就勻,到秋後,穗穗一般大。這裏頭的講究,夠你學一百年。”
……
第十天夜裏,鐵柱到了。
木訥漢子揹着個包袱,站在青石碑底下,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話:“老師,我來了。”
石遷跟在他後頭,笑嘻嘻的:“院主,扈陽城那邊都安排妥了,東山院留了人看着。鐵柱天天唸叨你,飯都少喫兩碗。”
“胡、胡說。”鐵柱臉漲紅了,“是、是院裏的田離不開人……”
“來了就好。”姬東山拍了拍鐵柱的肩膀,“正好,西邊三百畝靈稻,歸你管。”
鐵柱把包袱一撂,當天夜裏就下田去了。
姬東山站在母樹底下,看着滿眼的綠,忽然覺得,這比繳獲什麼寶庫都踏實。
這天夜裏,杜衡又來了,扛來一罈酒。
兩個人在田埂上喝。
喝到一半,杜衡指着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剛來的時候,這裏一盞燈都沒有。現在你看看,三百多戶,家家有燈。”
“宗裏現在都在傳你。”
杜衡喝了口酒。
“長老會那些老傢伙,起先還有嘀咕的,說宗主給一個客卿開那麼好的條件,過了。現在沒人嘀咕了——三階的睡田,你一個月給種醒了。他們種了幾千紀,沒一個做到的。”
“睡田好種。”
姬東山說,“地是好的,就是沒人跟它說話。”
“跟地說話?”
“種地,就是跟地說話。”
姬東山望着滿田的綠,“你說的話它都記着,秋天一句一句還給你。”
杜衡端着酒碗,半天沒吭聲。
末了,他把碗裏的酒一口乾了:“姬長老,宗主有句話,讓我帶給你。”
“說。”
“他說,稷山宗立宗九萬紀,等的就是一個把田當活人待的。”杜衡站起身,把空罈子拎起來,“種子庫那邊,庫裏新進了一批種,宗主讓你得空去挑。挑剩下的,才輪得到七十二領。”
姬東山笑了:“替我謝謝你們宗主。”
“謝就不必了。”杜衡擺擺手,走了兩步,又停下,“對了,庫裏有個灰陶罐,裏頭幾粒種,連庫裏的鑑靈鏡都鑑不出來歷。長老會有老傢伙說是廢種,焦老不讓扔,留了一千多紀了。你去的時候,順手看一眼。”
“鑑不出來歷的種?”
“嗯。”
杜衡說,“焦老的原話——鑑不出來的,不一定是廢的,也可能是咱們的鏡子不配。”
第10章赤珠藤
稷山宗的種子庫,在稷山主峯的肚子裏。
整座山腹掏空了,一層一層往下,深得看不到頭。每層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木架,架上擺滿了玉盒、陶甕、石函,空氣裏浮着一股子陳年的種香。
杜衡提着一盞燈在前頭領路:“庫分九層,按品階往下排。頭三層,混沌級以下;中三層,混沌級;下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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