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我們稷山宗,立宗九萬紀。”杜衡接着說,“立宗那天,祖師爺沒立山規,沒立門訓,就在山腳下開了三畝田。到如今,宗裏七十二領,領領有田。別人叫我們種地的宗門,我們認。”
“認得好。”
“所以宗主派我來,不是來請客的。”杜衡看着他,“是來請種地的。”
……
條件攤開在桌上,三條。
頭一條,客卿長老,掛名不掛事。宗門不派差,不聽調,不設年限,想來來,想走走。
第二條,東山領。稷山北麓一領之地,方圓萬里,混沌級三階靈田,白給,不立租契。
第三條,年供種子九粒,品階不限,庫裏有的,隨挑。
姬東山聽完,沒說話,起身給杜衡續了碗茶。
“杜管事。”他坐下來,“天上沒有白掉的種子。這三條,好得有點嚇人。你們圖什麼?”
杜衡也實在:“圖三樣。一,你種的願參和虛巖母樹,我們庫裏沒有;二,你那一手育種的活法,七十二領沒人會;三——”
他頓了頓。
“宗主說,槍能護一座城,田能養一個宗。灰街那種打法,他看不了;你這種種法,他想看一輩子。”
“你們宗主,見過種田?”
“宗主年輕時候,種過八千年。”杜衡說,“後來他成了神王,田擱下了。可主峯那三畝祖師田,到如今,都是他親手伺候——誰也不許碰。宗裏的老人都說,宗主每年收完那三畝田,才肯閉關。”
姬東山聽到這兒,看了杜衡一眼。
“衝這句話,”他說,“你們宗主,是個明白人。”
“明白人找明白人。”杜衡笑了,“長老,應不應,給句話?”
姬東山端起茶碗,沒喝,看着碗裏的茶葉梗子。
“我考考你。”他忽然說,“赤珠藤,聽說過沒有?”
杜衡的眉毛動了動。
“聽過。煞土生,三百年一熟,藤上結的珠子能洗神體。宗裏試種過三回,死了三回。”
“知道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杜衡搖頭,“庫裏的檔就記了四個字:育之不活。”
“赤珠藤這東西,認土不認肥。”姬東山說,“你們拿它當寶貝供着,好水好肥好陽光,它就死給你們看。它要的是煞土裏憋着,旱着,虐着,虐到它自己紮下根去,才活。”
杜衡坐直了。
第525章 東山嶺
“你育活過?”
“育活過。”姬東山說,“在碧水星。煞土是我拿死地的土一擔一擔篩出來的。”
“篩了多久?”
“三年。”姬東山說,“死地的土,十擔裏出一擔能用的。我篩了三十萬擔,篩出來三千擔。藤活了,結了十一顆珠子。”
杜衡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萬擔。一個永恆真神,蹲在死地裏篩土,篩了三年。這種事,說出去沒人信——不是做不到,是沒幾個人肯做。
“後來那十一顆珠子呢?”
“十顆換了種子。”姬東山說,“剩一顆,埋在藤底下,陪它。”
杜衡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宗主說得對!”
“他說什麼?”
“他說,會打的人遍地都是,會種的人,一萬個渾沌州里未必有一個。”杜衡站起來,“姬院主,跟我去看看東山領吧。田好不好,你這種老把式,一腳就踩出來了。”
……
東山領在稷山北麓,方圓萬里。
動身之前,姬東山在東山院安排了一天。
院裏的四十畝田,一半交給石遷,一半輪休。願參起了籽,分三份:一份留院裏,一份帶走,一份封進玉匣,存在炎風會館的老執事那兒——老執事趕來送行,捧着玉匣,手都在抖。
“院主,這……這太貴重了。”
“不貴。”姬東山說,“擱你這兒,是擱個後手。哪天我那邊出了岔子,你這兒還有種。”
老執事捧着玉匣,半天,憋出一句話:“院主這種人,老朽活了幾千紀,就見過這一個。”
“哪一種?”
“手裏攥着金疙瘩,滿腦子想着給金疙瘩留後路的。”
姬東山笑了笑,沒接話。
血煞會那邊,也有了下文。血煞侯親自遞的帖子,就八個字:東山院田,永不沾惹。帖子姬東山沒收,讓送帖的原樣帶回去,捎了一句話:田是大家的,路也是大家的,各走各的。
“就這樣?”石遷在旁邊聽得直咂舌,“院主,他可是血煞侯。”
“就這樣。”姬東山說,“灰街打完了,事就了了。種田的,不記仇,記仇耽誤農時。”
飛舟一路往北,杜衡一路介紹。
“稷山宗七十二領,東山領排末尾。”他也不瞞,“不是田不好,是沒人種得動。這領田,閒了八千多紀了——前頭派過七任領主,最長的一個,幹了三百年,哭着走的。”
“爲什麼哭?”
“他說這田不理他。”杜衡苦笑,“水也澆了,肥也上了,陣也布了,種子撒下去,十粒出三粒,出三粒還蔫頭耷腦。七任領主,種了八千紀,沒種過一季囫圇莊稼。後來宗裏就斷了念想,拿它當草場,放靈羊。”
“羊呢?”
“羊也不喫那草。”杜衡說,“邪性吧?草長在高崗上,綠油油的,羊聞聞就走。老輩人說,這田是賭氣呢——你們不拿它當田,它就不給你們好臉。”
姬東山聽到這兒,忽然笑了一聲。
“賭氣好。”他說,“賭氣的田,是活田。就怕不賭氣——不賭氣的,纔是真死了。”
杜衡愣了愣,沒接話。
飛舟落地的時候,姬東山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山,是田——一領之地,十有其七是荒地,蒿草長得比人高。地頭立一塊青石碑,碑上兩個字:東山。
他蹲下去,扒開草,抓了一把土。
土是涼的,攥在手裏,潮而不溼,捻開看,細碎均勻,隱隱透一層灰金色的光。
他又往前走了三十多步,換了個地方,再抓一把。
一連抓了七把。
“怎麼樣?”杜衡在旁邊問,嗓子有點緊。
“三階?”姬東山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
“三階。”杜衡說,“庫裏的評定,混沌級三階靈田,一畝難求。”
“評低了。”姬東山說,“這土底下有活氣,是睡了很久的老田。睡久了的老田,比新田肥。好好伺候,三年,它能給你長出四階的苗。”
“三年?”杜衡的聲音都變了,“長老,三階升四階,多少大勢力拿晶石堆,堆一萬紀都未必……”
“晶石堆不出來。”姬東山打斷他,“地是活的,你拿死東西餵它,它不認。你拿活的東西跟它換——汗、水、心思、年月,它認。”
他蹲下去,又抓了一把土,讓土從指縫裏慢慢漏下去。
“七任領主,種不動它,不是田不理人。”他說,“是他們都想讓田聽人的。田這個東西,你得先聽它的——它要歇,你讓它歇;它要水,你再給水。你把它的脾氣摸順了,它把命都給你。”
杜衡愣了半天,忽然衝他深深一揖。
“姬長老。”
他改口了。
“東山領,從今天起,是你的了。”
……
當夜,姬東山在青石碑底下坐到後半夜。
白天杜衡臨走,留下了三樣東西:雲紋鐵木、火棗、墨玉靈稻,三粒混沌級種子,說是宗裏給新領主的見面禮。
姬東山把種子收好,抬頭看眼前這一片黑黢黢的荒原。
蒿草在夜風裏搖,一眼望不到邊。萬里荒田,就他一個人,一把鋤頭,一袋種子。
跟當年碧水星,一模一樣。
他忽然笑了一聲,扛起鋤頭,走向荒原深處。
“醒了。”他拍了拍腳下的地,“別睡了,來活了。”
夜風掠過荒原,蒿草齊齊伏低,像誰在黑暗裏,應了一聲。
……
後半夜,他翻完了第一畝地。
沒有牛,沒有犁,就一把鋤頭。
鋤刃落下去,撬起來,扳碎,摟平,再落下去。
一個永恆真神,把一身的道行收成最笨的力氣,一鋤,一鋤,跟泥土說話。
天矇矇亮的時候,頭一批投領的流民,三十幾戶,深一腳溡荒_地找來了——他們是前幾天進的稷山地界,聽說東山領分田,連夜趕的路,到的時候,正看見田裏的那個人。
新翻的一畝地,在晨光裏黑油油的,壟是壟,溝是溝。
翻地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就着涼水啃乾糧,看見他們,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
姬東山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站了起來,“會翻地的,左邊領鋤頭。不會的,右邊,跟我學。”
人羣裏,一個背微駝的老漢擠出兩步,看看那一畝新田,又看看眼前的男人,忽然一躬到地。
“領主。”老漢的聲音發啞,“俺們這些人地都沒了八百年了。”
“現在有了。”姬東山把鋤頭遞過去,“萬里荒田,管夠。”
開荒的頭三天,東山領的動靜把鄰領都驚動了。
沒有法器轟鳴,沒有陣旗招展。就看見一個人影在荒原上走,走得很慢,走幾步,蹲下去,抓把土,再起來走。
身後,萬里荒原的蒿草一片一片地倒,倒得整整齊齊,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見的大梳子在梳頭。
第四天,鄰領的領主赫連山坐不住了,親自飛過來看。
他看見的東西,讓他一個永恆真神在半空裏愣了半天。
翻好的地裏,無數細密的根鬚從土下鑽出來,翻一股,退一股,把板結了不知多少萬紀的土,翻得又松又勻。
那些根鬚粗的地方像蟒,細的地方像發,所過之處,石塊被頂到壟邊,雜草被拖進土裏,連地氣都順了。
翻地翻到第五天,根鬚從領西的高坡底下,頂出來一樣東西。
是一柄犁。
青銅的犁頭,半截埋在土裏,犁身上爬滿了銅綠,犁轅早就朽沒了。
可那犁頭的形制,古得嚇人——跟如今世上流傳的犁,沒有一處一樣。
姬東山蹲在犁頭邊上,看了半天。
“孫伯。”
他把孫老頭叫來,“你看看這個。”
孫老頭捧着犁頭,翻來覆去地看,看着看着,手就抖了。
“領主……”
老頭兒的聲音發顫。
“這是老犁。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上古時候,田是人皇領着種的,那時候的犁,就長這樣——犁頭比現在的寬一倍,一犁下去,頂十犁。”
“這地方,八千多紀沒人種過田。”
姬東山說,“八千多紀之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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