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們就等着蘇寧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或者支支吾吾地說什麼正在努力的屁話,然後他們再順着那些話繼續往下削,削到蘇寧無地自容和自己打退堂鼓爲止。
然而,蘇寧沒有臉紅,也沒有支吾。
他坦坦蕩蕩看着表姐說道,“表姐說的對!我確實在上海買不起。”
包間裏的人顯然沒料到蘇寧這麼幹脆,都愣了一下。
三姑和二姨交換了一個眼神,表姐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蘇寧卻是接着說道,“上海的房子多少錢一平,我心裏清楚。以我現在的能力,確實買不起。我也不想跟家裏要錢,所以我從來沒打算過在上海買房。”
此時的杜媽媽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蘇寧,“你不買房,那你打算怎麼辦?難道你們兩個以後租房子過一輩子?”
蘇寧把目光轉向杜媽媽,態度儘量禮貌地說道,“阿姨,我買不起上海的房子,但我也沒打算靠別人。我可以租房子住,也可以回老家買一套,徐州那邊房價便宜。但我不會做上門女婿,也不會爲了在上海有個戶口就低聲下氣。我跟杜鵑在一起,是因爲我們兩個人感情好,在一起開心,不是因爲我要圖她什麼。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我跟她會商量着來,但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最終是我們兩個人說了算。”
蘇寧把這番話說完,包間裏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三姑的臉拉了下來,二姨也不笑了,表姐低頭玩手機假裝沒聽見。
杜媽媽的臉色鐵青,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忍住了。
只有杜爸爸,一直坐在上首沒怎麼說話,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蘇寧。
今天他做主辦了這場鴻門宴,就是喫準了年輕人臉皮薄和自尊心強,被一羣長輩七嘴八舌地圍攻,要麼急眼要麼乖乖的認慫。
不管是哪種結果,他都有把握讓蘇寧知難而退。
可杜爸爸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既沒有急眼也沒有認慫。
面對一桌子上海老油條的輪番轟炸,蘇寧既不跟你們吵,也不跟你們妥協,就那麼穩穩當當地坐在末席上,禮貌歸禮貌,態度歸態度,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杜爸爸滿臉鬱悶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開始懷疑自己的策略是不是出了問題。
杜鵑在旁邊聽着,她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了蘇寧的手。
然後杜鵑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親戚,“爸媽,蘇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們倆的事,我們自己說了算。阿姨姑姑姨媽表姐,今天這頓飯我謝謝你們能來,但以後不要再替我操這個心了。”
三姑臉色一沉:“杜鵑,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我們做長輩的操心你們的事,還不是爲你好?”
杜鵑看着眼前的三姑,笑了一下,“三姑,爲我好的前提是尊重我。我爸媽今天請了這麼一大桌人來,提前跟我說過一個字嗎?你們口口聲聲地說爲我好,那你們問過我一句我到底想要什麼嗎?”
“……”三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杜鵑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把蘇寧也拉了起來:“蘇寧,我們走。”
杜媽媽喊了一聲:“杜鵑!”
杜鵑回頭看了她媽一眼:“媽,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自己記得。你和我爸今天又騙了我一次。”
說完她拉着蘇寧的手,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包間裏再次安靜了下來,只是更多的還是尷尬。
杜媽媽坐在位子上,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半天沒說話。
二姨湊過來安慰她:“姐,你別生氣,小孩子不懂事,回頭我跟她好好說……”
此時的杜爸爸放下茶杯,環顧了一圈在座的親戚,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我覺得這個小夥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杜媽媽猛地轉頭瞪着杜爸爸:“杜子威,你什麼意思?”
杜爸爸說:“沒什麼意思。我就是覺得,一個人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大大方方說自己買不起房,這份坦站筒皇钦l都能做到的。他沒裝,也沒求,也沒有許諾空頭支票,也沒跟我們吵。換成你,你做得到嗎?”
“……”杜媽媽愣住了。
三姑在旁邊哼了一聲:“哼!那又怎麼樣?買不起就是買不起,說破天也是買不起。”
杜爸爸繼續說:“今天這頓飯,我本來是想試試這個小夥子的成色。如今試完了,我倒是覺得,杜鵑的眼光比你我想的都要好。你看他坐那個末席,一桌子人圍着他問來問去,有幾個年輕人能不翻臉的?但他從頭到尾不卑不亢,該禮貌禮貌,該表態表態,一點都沒亂。這種人,以後不管幹什麼都不會差。”
杜媽媽悶聲說:“可他在上海買不起房子。”
杜爸爸說:“買不起房子的年輕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隻有他一個。我們當年結婚的時候不也是租房子住的?你忘了?”
“……”杜媽媽不說話了。
杜爸爸拿起筷子自己喫了一口菜,嚼了兩口又說:“而且他在贏海工作你們也聽到了,給董事長開車。你們以爲那個位子誰都能坐?贏海的趙顯坤是什麼人物,能爲趙顯坤開車的司機,肯定有他的過人之處。你別光看人家賺多少錢,要看人家是什麼人。”
杜媽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那現在怎麼辦?話都被你給說完了。”
此時的杜爸爸卻是滿臉微笑的看向在場的親戚說道,“今天感謝大家了,目前來看,這個蘇寧還算不錯,不是我們以爲的垃圾貨,接下來還是需要繼續耐心地觀察。”
……
第2691章 戀愛觀
蘇寧從飯館出來之後,杜鵑一路上都在偷偷看他的臉色。
杜鵑真的擔心蘇寧心裏會不舒服。
畢竟今天被十幾號人圍着輪番盤問,換誰都不會好受。
而且杜鵑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個個都是說話難聽,恨不得把蘇寧給生吞活剝了。
但蘇寧走在杜鵑旁邊,步伐跟平時一模一樣,臉上的表情也跟平時一模一樣淡定。
就好像今天舌戰羣儒的並不是蘇寧本人,而是她自己的錯覺。
蘇寧甚至還在路過的便利店門口停下來,回頭問杜鵑:“杜鵑,你想不想喫冰淇淋?”
杜鵑愣了一下:“啊?”
“冰淇淋,”蘇寧指了指便利店門口的冰櫃,“想喫嗎?聽說心情不好的時候適合喫甜食。”
杜鵑看着蘇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起初本來以爲蘇寧會沉默一路,或者找個地方坐下來發泄一下,或者至少臉上能看出一點不高興。
但蘇寧臉上什麼都沒有,就那麼站在冰櫃前面,認真地挑口味。
“蘇寧,你沒事吧?”杜鵑走過去挽住蘇寧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三姑二姨她們說話太難聽了,你別往心裏去。”
蘇寧從冰櫃裏拿了一個香草味的冰淇淋,撕開包裝紙遞給她:“沒事,她們說她們的,我沒放在心上。”
杜鵑接過冰淇淋,低頭咬了一口,又抬頭看他:“你真的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蘇寧不以爲然的笑了笑,自己也拿了一個光明冰磚,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她們問的都是很正常的問題。外地人,沒房子,收入不高,換誰家父母都會有顧慮。你爸媽要是什麼都不問,高高興興就把女兒往外推,那纔不正常。”
杜鵑說:“可她們那個態度……”
“態度確實是不太好,”蘇寧點點頭,反倒是滿臉淡定的說道,“但態度好不好是她們的事,生不生氣是我的事。我幹嘛要用別人的態度來懲罰自己?”
杜鵑沒話說了,挽緊了蘇寧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其實,蘇寧說的是實話。
他是真沒把今天這場鴻門宴放在心上。
買房這件事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麼難題,以他的能力和底牌,真想在上海弄一套房,辦法有的是。
但蘇寧現在不想這麼做。
現在跟杜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每天早上醒來有人摟着他的脖子說早安,下了班回家有人在閣樓的樓梯口等着他,週末兩個人窩在沙發上蓋着同一條毯子看綜藝,看到好笑的地方杜鵑笑得前仰後合倒在他懷裏。這種日子讓蘇寧過得很舒服。
但舒服歸舒服,愛情是愛情,婚姻卻是另一碼事。
想他活了這麼多輩子,見過的人和事太多了,太清楚同一個女人在婚前婚後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戀愛的時候女人是鮮活的、熱烈的、有趣的;可一旦結了婚,柴米油鹽、房貸車貸、雙方父母的介入、孩子的教育問題,所有這些東西會一點一點把人磨成另一副樣子。
蘇寧不是不信任杜鵑,而是不信任婚姻這個制度本身。
愛情是愛情,婚姻是墳墓,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但對蘇寧來說是一個經過了無數次驗證的事實。
蘇寧現在只想享受愛情,不想那麼快就走進墳墓。
世俗的眼光和觀念早就已經無法左右自己,更多的還是遊戲人間和各種極致的享受。
……
很快,蘇筱便是知道了蘇寧和杜鵑的事情,畢竟杜鵑現在已經沒有事瞞着蘇筱了。
事實上,當初蘇筱把杜鵑介紹給蘇寧,她心裏還是存了一份私心的。
杜鵑這姑娘蘇筱還是比較瞭解的——上海本地人,家庭條件雖說不算大富大貴但好歹有房有戶口,性格開朗仗義,三觀也正,在天成那種人人自危的環境裏,杜鵑是唯一一個從第一天起就對自己釋放善意的人。
這樣的姑娘如果能跟蘇寧走到一起,對蘇寧來說絕對是一個跨越階層的機會。
蘇筱當時在心裏打的算盤很簡單:蘇寧一個外地來的,沒學歷沒背景,在贏海當司機雖然穩定,但說到底還是底層崗位,如果能娶一個上海本地的姑娘,至少以後的生活能少走很多彎路。
自己這個堂弟雖然嘴上不說,但確實幫了她那麼多,她總得替堂弟打算打算。
但蘇筱很快就發現自己太小看蘇寧了。
蘇寧可不是她眼裏的的那種俗人,世俗的觀念在蘇寧眼裏就是個屁。
這天,蘇筱特意約蘇寧出來喫麪。
兩個人坐在一家麪館裏,一人一碗牛肉麪,蘇筱還多點了一份小话�
喫到一半,蘇筱擦了擦嘴,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蘇寧,你跟杜鵑的事我都聽說了。”
蘇寧抬頭看了她一眼:“聽說什麼了?”
“她爸媽那邊擺鴻門宴的事,”蘇筱說,“天成那邊都傳開了。杜鵑跟行政部的幾個同事說了,說她媽叫了一桌子親戚來審你。”
蘇寧笑了一下:“杜鵑心裏是藏不了一點事兒。”
蘇筱放下筷子,看着蘇寧說:“你怎麼打算的?是認真的還是談談戀愛就算了?”
蘇寧想了想,“目前來看是認真的。”
“那結婚的事呢?”蘇筱追問。
蘇寧嗦了一口面,“說實話,結婚的事不着急,畢竟我現在沒想過這個問題。”
蘇筱等了一會兒,見蘇寧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知道他不想展開這個問題。
但蘇筱覺得有些話她作爲姐姐還是得說,自認爲比蘇寧經歷的事情多,思想也顯得更加成熟一些。
“蘇寧,我跟你分析分析,”蘇筱把筷子擱在碗邊上,然後看着蘇寧的眼睛說道,“你如果真想在上海紮根,買房是遲早的事。我跟你說個實在的,贏海集團的員工買房是有內部優惠的,折扣力度還不小。你要是錢不夠,我這邊也能幫你湊一部分。你別覺得不好意思,我是你姐,幫你是應該的。”
“……”蘇寧看着蘇筱,眼神裏有點意外,心裏也有點暖。
蘇筱繼續說:“杜鵑是個好姑娘,在天成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敢跟我說話,就她第一天就給我遞紙巾。她心好,仗義,不勢利,這種姑娘現在可不好找了。你要是錯過她,以後未必能遇到這麼合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寧點了點頭:“明白。”
“那你到底怎麼想的?”蘇筱問。
蘇寧笑了一下,同樣是把筷子放下,看着蘇筱說了一句讓她當場愣住的話:“姐,你的好意我知道。但結婚這件事,不是條件合適就該結的。我現在不想結婚,不是因爲買不起房,而是因爲我覺得還沒到那個份上。”
蘇筱皺眉:“什麼叫沒到那個份上?”
蘇寧說:“如果哪天我真的想結婚了,杜鵑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但在那之前,我不想因爲外界的壓力就被迫去領證,我從來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蘇筱端着茶杯,看着蘇寧低頭繼續喫麪的側臉,愣了好一會兒。
蘇筱一直以爲蘇寧的想法跟自己差不多。
覺得蘇寧會按照普通人的邏輯去規劃自己的人生——找份穩定的工作,攢錢買房,娶個合適的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
但現在蘇筱忽然明白了,蘇寧根本不在乎階級跨越這種事,也不在乎杜鵑是不是上海本地人。
這些東西在蘇寧眼裏一文不值。
蘇寧真正在意的是那個人本身,在意的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還有能不能經得起時間的磨損。
蘇寧喜歡杜鵑,享受跟杜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但還沒有喜歡到能毫不猶豫地跟她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地步。
蘇筱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操心有點多餘。
“你這人真是!”蘇筱搖了搖頭,語氣裏有無奈也有服氣,“怎麼什麼事情到你嘴裏都變得這麼簡單?”
蘇寧抬頭看她:“什麼?”
“摘星星啊!”蘇筱說,“你說得就跟出門買個菜似的。”
蘇寧笑了一下,沒接話,繼續喫麪。
蘇筱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跟杜鵑說過你的想法嗎?”
“沒有!有些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蘇寧點點頭,“不過,這次的事情,她應該已經知道我現在還不想結婚,要不然也不會在天成搞的人盡皆知。”
“你是說杜鵑是故意鬧得人盡皆知,然後好通過我來給你施加壓力的?”蘇筱問。
“應該有這種小心思,畢竟這個世界可沒有純粹的傻子。”蘇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