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杜鵑卻是急了,“媽!你連人都不認識,憑什麼就否定他?大不了我跟他去蘇北。”
杜媽媽說,“夠了!我現在是在跟你說現實。現實就是他什麼都沒有,你跟他在一起是要喫苦頭的。”
杜鵑氣得笑了一聲,“哼!他在上海靠自己本事喫飯,不偷不搶不啃老,工作穩定,人也踏實,對我也好,我怎麼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了?你說的那些有房有車的上海男人,有幾個能像他這樣的?”
杜媽媽正要張嘴反駁,杜爸爸在旁邊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說了。
杜鵑以爲爸爸要替自己說話,轉頭看着爸爸。
結果杜爸爸開口說出來的話,比杜媽媽的那些話更讓她難受,“杜鵑,你媽話說得直,不好聽,但理是這麼個理。你不要怪我們做父母的勢利眼。上海這個地方你是知道的,一套房子幾百萬上千萬,沒有房子沒有戶口,光靠兩個人那點工資,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
杜鵑說:“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啊!又不是一輩子都買不起房。”
杜爸爸搖了搖頭:“你找個本地的,哪怕條件一般,好歹有個窩。找個外地的,什麼都沒有,你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現在年輕,覺得愛情最大,別的什麼都不重要。等過幾年你就知道了,過日子光有愛情是不夠的。柴米油鹽、孩子上學、老人看病,哪樣不要錢?到時候你們兩個人都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感情再好也會被磨沒的。”
“……”
“還有,你說大不了跟着他一起回蘇北,小地方同樣也有小地方的問題,這個世界是不存在什麼烏托邦的。”
杜鵑站起來,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你們嘴裏說的這些東西,什麼本地的外地的、有房的沒房的、有戶口的沒戶口的,跟感情到底有什麼關係?”
杜爸爸說:“跟感情沒有關係,但跟婚姻有關係。”
“哼!我還沒到談婚論嫁那一步呢,”杜鵑說,“你們現在就把什麼房子戶口孩子上學全搬出來,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杜媽媽插了一句:“早什麼早?談戀愛不就是爲了結婚?你現在不把這些想清楚,到時候感情深了分不開,喫苦的還是你自己。再說,女孩子的好時光就是這幾年,怎麼能白白浪費在這種小次佬身上?”
杜鵑吸了一口氣,“蘇寧他現在確實自己租房子住,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從來不在我面前訴苦哭窮。你們覺得外地人沒房沒戶口就是低人一等,可我告訴你們,他比你們見過的任何一個所謂條件好的上海男人都靠譜。”
“你這丫頭……”杜媽媽張了張嘴。
杜鵑卻是沒給她說話的機會:“還有,他從來都不跟人攀比,不亂花錢,不抽菸不喝酒不賭不嫖,下了班就去菜市場買菜回家做飯。他知道我喜歡喫什麼,記得我每一個加班的晚上。我在他那裏從來沒有受過一丁點委屈。你們口口聲聲說爲我好,可你們問過我一句我過得好不好嗎?”
杜爸爸沉默了一會兒:“杜鵑,你現在覺得美好,那是因爲你們還沒遇到真正的困難。等你們遇到困難的時候……”
“那遇到了再說啊!”杜鵑卻是再次打斷了爸爸,“誰的人生又是一帆風順的?你們當年結婚的時候不也是一無所有嗎?外公外婆嫌棄過你是外地人嗎?”
“……”杜爸爸被她這句話噎住了。
杜鵑擦了擦眼角,也不等父母回應,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接着,杜鵑把櫃子拉開,胡亂塞了幾件衣服進袋子裏,拉開門又走了出來,徑直朝門口走去。
杜媽媽在身後喊她:“杜鵑!話還沒說完呢你上哪兒去?”
杜鵑頭也不回,甩了一句:“我回我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然後拉開門就走了。
門在她的身後關上了。
客廳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杜媽媽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看着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說話。
杜爸爸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拿起報紙,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老杜,你看看她,”杜媽媽終於開口了,語氣裏帶着氣又帶着無奈,“我說她兩句她就跟我翻臉,這丫頭現在翅膀硬了,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杜爸爸說:“你剛纔那個語氣,換誰都受不了。”
杜媽媽轉過頭瞪着杜爸爸:“你現在怪我嘍?我問你,你剛纔怎麼不說話?我跟她吵的時候你坐在旁邊看戲,我現在你又反過來說我?”
杜爸爸嘆了口氣:“我不是不說話,我是在想,那個小夥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杜媽媽說,“一個外地來的司機,能是什麼樣的人?”
杜爸爸搖了搖頭:“你不瞭解情況就別先下結論。杜鵑剛纔說他給贏海集團董事長開車,你知道贏海集團董事長是什麼級別的人物嗎?能給那種人開車的司機,不是隨便找的。”
杜媽媽愣了一下:“老杜,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會是想要妥協吧?”
“我什麼意思也沒有,”杜爸爸說,“我是說,我們連人都不認識,光憑几個標籤就否定人家,這對人家不公平,對杜鵑也不尊重。”
“哼!就你會做好人。”杜媽媽抱着胳膊不說話了。
杜爸爸繼續說:“我聽說過贏海集團這家公司,杜鵑所在的天成公司也是贏海的子公司,知道他們那邊的用人標準很嚴苛。董事長專職司機這個位置,看着不起眼,實際上不是一般人能幹的。要穩重,要有眼色,要守得住祕密,還要扛得住壓力。人家能做下來,說明至少能力上沒有問題。”
杜媽媽的語氣稍微鬆動了一點:“就算工作穩定,沒房沒戶口也是事實啊!”
“房子可以攢錢買,戶口可以慢慢熬,這些都不是死結。”杜爸爸說,“死結是人品。如果人品不行,有房有車有戶口也不能要。反過來,人品好,別的都可以商量。”
杜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他們來往?”
杜爸爸說:“我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我的意思是,先見見人再說。你連人家面都沒見過就跟女兒吵成這樣,你覺得杜鵑以後還願意跟我們說實話嗎?”
“……”杜媽媽不吭聲了。
杜爸爸站起來,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等杜鵑氣消了,你給她打個電話,好好說,別一上來就罵。你就跟她說,爸媽想見見這個小夥子。她自己選的人,敢帶回來給我們看,至少說明她對人家有信心。我們要做的,是看看她這份信心到底有沒有道理。”
杜媽媽嘆了口氣,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往廚房走去,嘴裏嘟囔了一句:“你說得輕巧,我倒要看看這個小夥子能有多好。”
……
第2690章 鴻門宴
自從杜鵑上次跟父母吵完架摔門走了之後,好幾天沒回家,也沒給家裏打電話。
杜鵑以爲爸媽會像以前一樣,冷戰幾天就過去了,等她下次回去的時候最多嘮叨幾句,然後這事就算翻篇了。
但杜鵑沒想到的是,這回她爸媽不但沒有冷戰,反而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電話是杜媽媽打來的,語氣出奇地平和,一點都沒有上次吵架時的火藥味,“囡囡,上次是媽不對,說話太急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既然你認準了這個蘇寧,那不管怎麼樣,總得讓我們見一面吧?你把人約出來,咱們一家人坐下來喫頓飯,好好聊聊,行不行?”
“……”杜鵑拿着手機愣了好幾秒,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老媽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過?
杜鵑不由得充滿警惕地問了一句:“就你跟我爸?沒有別人?”
杜媽媽在電話那頭說:“就我跟你爸,還能有誰?就是一家人喫頓便飯,互相認識認識。你放心,媽不會再跟你吵了。”
杜鵑猶豫了一下,心想也許爸媽是真的想通了。
畢竟自己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他們再反對也要學會接受,“行,我跟他約個時間。”
其實,杜爸爸是準備給蘇寧擺一個鴻門宴,把自己家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給喊來。
這些人可都是正兒八經的上海老油條,自然是高傲自大的看不起上海以外的天下人。
到時候,一定會在飯桌上各種羞辱蘇寧。
這樣一來,蘇寧自然會不得不主動離開杜鵑。
這就是身爲小市民的奸詐。
別看杜爸爸老實了一輩子,也沒有什麼大本事,但是最瞭解的就是人性。
於是杜爸爸和杜媽媽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下,杜媽媽也認爲這樣比和杜鵑硬着來有效多了。
掛了電話之後,杜鵑給蘇寧發了條消息:“親愛的,週末我爸媽想請你喫頓飯,見個面。”
蘇寧回得很快:“好。”
杜鵑又追了一條:“你做好心理準備,我爸媽說話可能會不太好聽。”
蘇寧回了一句:“沒事,我有心理準備。大不了就是一場鴻門宴。”
“哼!你別把我爸媽想的那麼壞!他們真的就是想要見見你本人。”
……
週末那天,杜鵑挽着蘇寧的胳膊到了約定的餐廳。
這是一家本幫菜館,在上海開了有些年頭了,裝修說不上多高檔,但菜品地道,價格也不便宜,是杜鵑家逢年過節親戚聚會常訂的地方。
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杜鵑還在跟蘇寧說:“親愛的,我跟你說,我媽那個人就是嘴硬心軟,你別被她幾句話嚇住了就行。我爸話少,但他要是開口了,一般比我媽還難對付。”
蘇寧笑了笑:“知道了,進去吧。”
杜鵑伸手推開了包間的門。
門開的那一瞬間,杜鵑整個人直接愣在了門口。
杜鵑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耍了,包間裏根本不止爸媽兩個人。
一張能坐十六個人的大圓桌,圍了滿滿當當一圈人。
她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爸坐在旁邊,對面是三姑,旁邊是二姨,二姨旁邊是姨父,再往後是大表姐、大表姐夫、二表姐,還有一個她叫不上輩分的遠房表舅媽。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茶水也倒好了,所有人都在聊天,聽到門響,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朝門口看過來。
那些目光全落在蘇寧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那架勢不像是在請人喫飯,像是在審犯人。
杜鵑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只見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轉頭看着她媽問道:“媽,你不是說就你跟我爸兩個人嗎?這些親戚又是怎麼回事?”
此時的杜媽媽站起來,臉上掛着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根本不接杜鵑的這個話茬,直接越過杜鵑朝蘇寧招呼:“小蘇來了啊!快進來坐,快進來坐。”
杜鵑還想說什麼,蘇寧輕輕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小聲說了句,“沒事。”
“叔叔,阿姨,各位,你們好!我是杜鵑的男朋友蘇寧。”然後蘇寧大大方方地微笑着走進了包間。
杜媽媽指了指靠門口的一個空位,笑着說:“小蘇,你坐那邊。”
那個位置在飯桌文化裏是最末席,是給地位最低的人坐的。
杜鵑咬着嘴脣,拉着蘇寧的胳膊想讓他往裏坐。
但蘇寧按了按杜鵑的手,從容地在末席坐下了。
杜鵑也沒去坐她媽旁邊的空位,直接拉了一把椅子挨着蘇寧坐下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做好了戰鬥準備。
菜還沒上齊,圍攻就開始了。
第一個開口的是三姑。
三姑燙了一頭捲髮,手腕上戴着一個玉鐲子。
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仰着,眼神從上往下斜着看人:“小蘇是吧?我聽你阿姨說你是蘇北那邊的?”
蘇寧點了點頭:“是,蘇北徐州的。”
“徐州啊!”三姑拖長了音調,“蘇北這幾年發展得還可以,但跟我們上海還是不能比的。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適應不適應?上海的生活節奏,你們小地方來的人很容易喫不消的。”
杜鵑放下筷子就要張嘴,蘇寧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腿,然後笑着對三姑說道:“上海確實比我們老家節奏快,不過我適應能力還行,來了有一段時間了,沒什麼喫不消的。”
“能適應就好,”三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人來了好多年都適應不了,最後還是灰溜溜的回老家去了。”
“……”蘇寧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三姑剛消停,二姨緊接着跟上。
二姨說話的風格跟三姑不一樣,三姑是陰陽怪氣的夾槍帶棒,二姨卻是我是爲你好的苦口婆心。
“小蘇啊!”二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顯得特別得親切,“我聽你杜阿姨說,你在什麼公司給老闆開車的?”
蘇寧說:“在贏海集團,給董事長開車。”
“哦,贏海,大公司啊!”二姨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不過開車這個職業吧!怎麼說呢!門檻低,沒有什麼上升空間。你說你年紀輕輕的,就沒有想過學點技術、考個文憑什麼的?”
此時的杜鵑再也忍不住了,冷着臉說:“二姨,開車怎麼了?不開車你出門走路嗎?”
二姨也不生氣,擺擺手說:“杜鵑你別急,二姨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小蘇年紀輕輕,總不能一輩子給人家開車吧?你現在年輕還能開得動,等過幾年年紀大了怎麼辦?我們杜鵑可是大專畢業,在天成公司做前臺的,說出去也是個正經白領。你倆以後要是真在一起了,你總不能讓杜鵑跟着你喫苦吧?”
二姨又是把頭轉向蘇寧問道:“小蘇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蘇寧滿臉真湛醋哦陶f:“二姨,開車確實不是什麼高大上的職業,但也是一份正經工作。我在贏海集團上班,有正規合同,五險一金都交,工資雖然不高但也夠用。至於將來,我會有我自己的打算,不會讓杜鵑跟着我喫苦的。”
“打算?”二姨笑了笑,“什麼打算?說來給二姨聽聽。”
杜鵑的二姨夫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冒了一句:“年輕人有打算是好事,但打算不能當飯喫。上海這個地方,光有打算沒用,得有真金白銀。”
表姐這時候插了一嘴,用一種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語氣說道:“小蘇,你在上海買得起房子嗎?我妹妹從小到大可沒喫過什麼苦的,你要是連個房子都沒有,那這戀愛談着談着可就不好談了喲!”
表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雖然掛着笑,語氣也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真的是最狠辣的語言藝術。
包間裏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再次看着蘇寧。
這是今天這頓飯最核心的問題。
前面那些繞來繞去的挑剔都是鋪墊,真正的刀子就藏在表姐這一句裏。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上海的房價是什麼概念,一個外地來的司機,一個月工資撐死了萬把塊,不喫不喝一百年也買不起上海的一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