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助理小趙把三座城市的數據列了一張對比表貼在白板上。
蘇寧站在白板前面,手裏端着一杯茶,盯着那張表看了很久。
團隊的人圍坐在會議桌邊,等着蘇寧開口。
“咱們一個一個說。”蘇寧用手指敲了敲白板上北京城那一欄,“北京城的優勢是什麼?政商關係、營商環境,我們的根在這兒,銀行關係、政府關係、媒體關係全在這兒,辦什麼事都方便。但劣勢也擺在這裏——土地成本高,工業用地價格下不來。而且北京的產業結構已經在往高新技術和金融方向轉了,對大型製造業項目的興趣一年不如一年。我們留在北京,不是不行,但成本上不划算。”
然後蘇寧轉身指向大連那一欄:“大連的優勢,港口、重工業配套、老工業基地的底子。馬副局長說得沒錯,整車出口走大連港,物流成本確實低。但大連的問題是東北的經濟大環境已經開始往下走了,未來市場輻射能力存疑。我們的車造出來,不僅要出口,更重要的是國內市場。東北的購買力在往下走,這是個大問題。”
他又指向青島那一欄:“青島的優勢,供應鏈比大連成熟,勞動力資源豐富,土地政策力度最大,零地價配套,這個政策含金量很高。劣勢是跟北京城比政府關係不夠硬,有些事情協調起來不一定有北京城那麼順。但政府關係這個東西是可以慢慢建立的,土地成本、供應鏈和勞動力這些硬條件是改不了的。”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轉過身來面對團隊:“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三張牌。北京城是關係牌,大連是港口牌,青島是產業牌。你們說說看法。”
小趙第一個開口:“蘇總,我傾向青島。咱們是幹實業的,供應鏈和勞動力是天天要面對的現實問題。土地零地價能省下來的成本是看得見的。政府關係雖然不如北京城,但真有大事需要協調,北京城的關係一樣能用。但土地成本一旦鎖定了就是幾十年的賬,這個賬不能不算。”
另一個負責財務的同事也附和:“趙助說得對。從財務角度講,青島的方案資金壓力最小。零地價意味着前期投入少一大塊,這筆錢可以挪到設備採購和生產線改造上。”
蘇寧聽了,沒有馬上表態,又問了一句:“大連呢?你們怎麼看?”
小趙想了想,“大連港口確實好,但咱們的汽車三年之內能大規模出口嗎?我覺得不太現實。前期主要市場還是國內,東北市場又在下滑,這個港口紅利可能一時半會兒喫不到嘴裏。”
蘇寧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們都傾向青島?”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點頭。
蘇寧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那就先不急着做決定,實地考察一下再說。”
“明白。”
……
接着,蘇寧開始了到處出差,在大連和青島進行實地考察。
他要看看這些地方是不是在給自己畫大餅,通盤考慮未來超級工廠的廠址。
回到北京城,蘇寧再次把三座城市的方案,翻來覆去地比較。
北京城的優勢是總部所在地,政府關係熟,審批流程走得快,但土地成本高,大規模製造業不是北京城未來發展的重點。
大連有港口,重工業底子厚,但東北的經濟大環境已經開始往下走。
青島有港口,有供應鏈基礎,有更便宜的土地和勞動力,地理位置輻射日韓也方便。
此時,小趙把大連和青島發過來的招商材料各複印了幾份,分發給公司核心團隊傳閱。
大連的馬副局長隔兩天就會打一個電話過來詢問進展,青島的侯主任乾脆派了一個駐京聯絡員長期蹲守,隨時準備補充材料和對標競爭。
這天小趙拿着兩份最新的傳真走進蘇寧辦公室,一份是大連追加的優惠政策清單,一份是青島發來的零部件配套企業名錄。
小趙把兩份文件往蘇寧桌上一攤,“蘇總,大連那邊說可以把工業用地的配套費再降一成。青島那邊把他們方圓兩百公里內的零部件廠全列出來了,連螺栓廠都寫進去了,寫了二十多頁。”
蘇寧放下手裏的筆,拿過那兩份文件翻了翻。
看完之後他靠回椅背上,忽然笑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丟,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樓下北京城灰撲撲的街道,“不選了。”
小趙以爲自己聽錯了:“不選了?”
蘇寧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當然是全都要。”
小趙眨了眨眼:“全都要的意思是……三個城市都建廠?”
蘇寧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一邊寫一邊說:“不是三個城市都建,是兩個。北京城的生產基地放在順義那邊,離總部近,方便調度,主要生產青龍牌轎車和朱雀牌城市SUV。這兩款車是面向個人消費者的主力產品,技術含量最高,品牌形象也最敏感,必須放在總部眼皮子底下做,品控不能出半點差錯。以後等這兩個品牌跑穩了,再考慮上馬白虎越野和玄武MPV,生產線可以共用,不需要重新建廠。”
“……”小趙飛快地在本子上記着。
蘇寧繼續說:“青島那邊,主打商用車。白澤客車和重明鳥卡車放在青島基地生產。商用車體積大、重量大,咻敵杀臼茄u造總成本里不能忽略的一項。青島有港口,生產出來的客車和卡車往碼頭一拉就能裝船出口。更何況青島周邊重工業配套齊全,車架、大梁、柴油機這些大件,本地就能找到供應商,省掉一大塊物流費用。”
小趙聽完,站在原地把蘇寧剛纔說的這一串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問:“蘇總,那大連那邊怎麼安排?”
蘇寧頭也沒抬,繼續在便籤紙上劃拉着:“大連的政策先留着,以後產能不夠用的時候再說。你給馬副局長回個電話,客氣一點,就說天朝上國汽車感謝大連的重視和找猓壳暗漠a能規劃暫時不需要第三個基地,以後擴產的時候會優先考慮大連。另外告訴他們,如果大連港願意給我們留一個長期協議的車位,我們可以先簽一個三年框架,爲將來的出口做準備。”
“明白。”小趙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轉身出去了。
……
第二天,蘇寧又是把人叫齊開了個會。
法務部、投資部、工程部的人全到了,長條會議桌兩邊坐得滿滿當當。
蘇寧讓人把中國地圖投影到牆上,用激光筆在北京城順義和青島黃島的位置上畫了兩個紅圈。
“生產基地就在這兩個地方。”蘇寧把激光筆點在順義那個紅圈上,“順義做乘用車。”
又把光點移到黃島,“黃島做商用車。兩個基地標準不一樣,順義基地按乘用車的標準建,衝壓、焊裝、塗裝、總裝四大工藝一個不能少。黃島基地上客車和卡車的總裝線,配套焊裝和塗裝車間,衝壓件可以從周邊的配套廠採購。”
工程部的負責人翻着手裏的前期調研材料,抬頭說:“蘇總,兩個基地同時開工的話,工程管理上的壓力會很大。我們工程部目前的人手,同時盯兩個大型項目有點喫力。”
蘇寧說:“壓力再大也得同時開。乘用車和商用車是兩條腿,少一條就走不穩。人手不夠就招,從外面挖有工廠建設經驗的項目經理,一個月之內人員必須到位。”
工程部負責人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投資部的人接着舉手:“蘇總,我算了一下,兩個基地加起來的投資規模,光靠名居地產那邊的利潤不夠。前期土地出讓金加上廠房建設、設備採購,資金缺口不小。”
蘇寧說:“貸款。跟銀行談,兩個項目分開談。順義的用名居北京城的資產做抵押,黃島的用新註冊的汽車公司做主體,兩邊各走各的信貸通道。我們在北京城各大銀行的信用額度還有很大操作空間,你們投資部這周就把貸款方案做出來,下週我親自去跟銀行談。”
投資部的人說:“明白。”
安排完分工之後,會議散了。
小趙留下來收拾桌上的材料,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蘇總,人家搞汽車的都是一款車一款車地來,我們一輛車還沒造出來呢,兩個生產基地先鋪出去了。”
蘇寧把激光筆收進抽屜裏,“廠房先起,資質先用,品牌先佔。別人是一個輪子一個輪子地往上裝,我是先把車架子搭起來,再往裏填東西。哪天市場起來了,我們不用臨時抱佛腳。”
小趙把材料摞好抱在懷裏,笑着說:“那這車架子搭得可真夠大的。”
蘇寧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不大。等以後產品線鋪開了,兩個基地都不一定夠用。走吧…幹活去。”
……
天朝汽車要同時在兩個城市建廠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圈子都炸了。
不是小炸,而是大炸。
1996年的中國汽車行業是什麼情況?
合資品牌剛剛站穩腳跟,國產自主品牌一隻手數得過來,個個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一款車一個車型地慢慢磨,建一個工廠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天朝汽車呢?註冊成立沒幾天,一輛車沒造出來,一張設計圖紙都沒對外公佈過,上來就要在北京城和青島同時鋪兩個生產基地。
這還沒完,大連那邊還有消息說天朝汽車沒把話說死,以後可能還要再建第三個。
這事怎麼看怎麼不正常。
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媒體,是汽車圈子裏的人。
幾家老牌國有汽車廠的負責人在行業會議上碰到,私下裏議論的全是這件事。
“蘇寧這個人搞房地產有一套,但他懂汽車嗎?搞房地產是高週轉,拿地、蓋樓、賣房,錢回來得快。造車是製造業,上下游鏈條長,技術門檻高,回報週期按年算。用搞房地產的那套打法來造車,十個有九個要翻車。”
“天朝汽車這是在畫大餅,拿兩個生產基地當噱頭。一輛車都沒造出來,兩個基地同時開工?這不是扯嗎?”
有人直接把話挑明瞭:“這搞不好就是騙貸、騙政策、騙土地的套路。註冊一個汽車公司,畫幾個品牌的大餅,拿生產基地當幌子跟地方政府談土地優惠,土地拿到手轉身拿去抵押貸款。汽車造不造得出來另說,先把地圈了、錢套了、政策撈了。這種事以前不是沒人幹過。”
這些聲音傳到青島那邊,果然起了反應。
青島招商局的侯主任,之前那股子熱情勁兒明顯降溫了。
他倒不是不看好天朝汽車這個項目本身,而是直接被上面的壓力和輿論給壓住了。
青島市裏有人在會上點了天朝汽車的名,說同一個項目在北京城和青島同時設廠,怎麼看都有重複投資的嫌疑。
而且一輛樣車都沒下線,談什麼兩個基地同步推進?
萬一真是圈地騙補的怎麼辦?
咱們青島的土地批出去了、政策給出去了,到時候生產線沒建起來、稅收沒見着,誰來擔這個責任?
侯主任給北京城這邊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正是助理小趙。
侯主任的語氣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不少試探和保留:“趙助理,我們這邊領導的意思,是想看看貴公司的樣車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哪怕是一輛試製車,有一輛實車擺在那兒,我們跟上面彙報的時候也好張嘴。您現在兩個基地同時開工,車軲轆都還沒見着一個,我們的審批流程被卡住了。”
助理小趙說:“侯主任,您的心情我理解。這樣,我把您的意思轉達給蘇總,有消息了第一時間給您回電話。”
……
第2602章 冬去春來開業
助理小趙掛了電話就去了蘇寧辦公室,把侯主任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寧聽完之後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說了一句:“知道了,讓他等着。”
小趙愣了一下:“就這麼等着?不用回個電話解釋一下?”
蘇寧說:“不用。你現在跟他解釋一萬句,不如到時候擺一輛真車在他面前。樣車沒出來之前,說什麼都是虛的。”
“那樣會不會失去黃島的地皮?”
“無妨!未來我們的經營策略還是以內地市場爲主,汽車想要出口並不是太容易,所以青島和大連的反應並不會影響我們。”
“明白了!”
蘇寧確實沒有給侯主任回電話,也沒有派人去青島做解釋工作,更沒有讓團隊加班趕一份什麼承諾函出來去安撫對方。
而是把青島那邊的事情先擱在一邊,在京城該跑的貸款繼續跑,該盯的設計繼續盯,整個人泡在了北京順義的工地上。
順義超級工廠纔是天朝汽車手裏最重的一顆棋子。
只有青龍轎車、朱雀城市SUV和白虎硬派SUV上市了,纔有可能打消所有人的顧慮。
京城銀行那邊的溝通卻是沒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畢竟天朝汽車是名居地產的關聯公司,名居地產在北京城金融圈裏的信譽是用幾年的合作實打實地攢下來的,從來都是按期還款、從不逾期。
銀行的人看天朝汽車這個項目,看的不光是汽車產業本身的前景分析,還有蘇寧這個人的背書。
當然,這些對於青島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正好商用車計劃並不是太緊急,那邊願意拖着就拖着好了。
如果,天朝汽車這邊太急迫,反而更像是騙子了。
負責信貸業務的鄭總在貸款審批會上,面對其他幾個心存疑慮的委員,只說了一句話:“蘇總拿出來的項目,到目前爲止沒出過一筆壞賬。我願意再相信他一次。”
“造車不是蓋房子買房子,技術含量還是很高的。”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不過名居地產的在建項目和土地存儲量很可觀,咱們銀行幾乎是沒有任何的風險。”
……
貸款批得很快很順。
資金到位之後,順義超級工廠的建設就正式拉開了架勢。
工程由名居地產自己的施工團隊負責,這個團隊在京城一號到京城三號幾個項目上已經磨合得滾瓜爛熟,從打地基到主體封頂全流程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卡殼。
工地上打樁機一天二十四小時咣噹咣噹地響,渣土車和混凝土攪拌車排着隊往裏進,鋼結構的大梁一根一根地往上吊,廠房的主體框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長。
蘇寧給工程部下了死命令——廠房主體年底之前封頂。
工程部的人一開始覺得這個工期太緊張。
工程部經理拿着施工進度表去找蘇寧,“蘇總,這個工期排下來,按照正常的施工節奏,年底封頂有點緊,要不要往後延一兩個月?”
蘇寧親自到工地轉了一圈,看了看施工現場,又看了看進度表,“你們別忘了,你們之前蓋的是住宅樓,三十幾層都能一年多封頂。現在這個是一層的鋼結構廠房,空間跨度大但層高就是一層,進度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集中力量衝,材料提前備足,班組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我給你們加人手,但工期不能動。”
工程部的人回去重新排了一遍工期,發現還真能行。
雖然不理解蘇寧爲什麼這麼的急切,但是他們沒理由拒絕,畢竟蘇寧給的可都是真金白銀。
……
然而,就在順義超級工廠拔地而起的時候,京城二環內的另一個項目悄無聲息地完工了。
冬去春來改造工程,在歷經了大半年的翻建施工之後,正式竣工驗收。
馮鐵友乾的活,按蘇寧當初給的標準,每一項都驗收合格。
原有的四合院格局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青磚灰瓦、遊廊影壁還是老北京的味道,但內部設施全部換了一遍。
地暖、中央空調、獨立衛浴、智能化客房控制系統,每一間客房的設計都不一樣,有的保留了老房梁的結構做成了複式套房,有的在窗邊挖了一個下沉式的茶座。
院子裏原來那棵老槐樹被保留了下來,樹幹上掛了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着“冬去春來”四個字。
正式營業那天,蘇寧沒有去剪綵,也沒有搞什麼盛大的開業典禮。
他只是讓助理小趙安排了一件事——在酒店大堂最顯眼的那面牆上,把那塊舊的“冬去春來”招牌掛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