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翁導點上煙,語氣變得隨意起來:“不過你也不用灰心。看得出來你真喜歡這東西。你現在的問題是經驗不夠,不是才華不夠。你對白寫得挺活,但不知道劇組怎麼咿D,不知道劇本從紙上到屏幕要經過多少工序。你不瞭解這些,就永遠只能寫豆腐塊。”
徐勝利嗓音發澀:“翁導,您的意思是……”
“我的新戲馬上開機,劇組缺個打雜的。說實習生是好聽,其實就是哪兒缺人去哪兒,場務、道具、服裝,什麼都幹。工資不高,活雜,但你能從頭看到尾,看一部戲怎麼拍出來。你要願意,這位置給你留着。不願意,當我沒說。”
徐勝利愣了兩秒。
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半年的經歷:地下室發黴的味道,滷煮攤邊的矮板凳,BP機上那行讓他差點扣了碗的小字。
等了半年,就等這麼一個機會。
徐勝利連忙站起來,鞠了個九十度的躬:“翁導,我願意。謝謝您。”
翁導被這鞠躬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行了行了,回去等通知,開機了讓人聯繫你。”
……
徐勝利從翁導工作室出來,穿過那條堆滿破自行車的走廊,走到老居民樓之間的過道上。
他忽然咧嘴笑了,把半年來堵在胸口的焦慮和自我懷疑全呼了出去。
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感覺自己否極泰來的徐勝利,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莊莊。
因爲他一直以來都對莊莊很有想法,只是從來都沒有捅破過那層窗戶紙。
在冬去春來的時候,他就是最願意跟莊莊一起的。
莊莊站出去跟馮鐵友對峙的時候他第一個去摸拖把。
現在自己有好事了,徐勝利第一個想讓莊莊知道。
接着,徐勝利找了一個公用電話,投了硬幣,撥了莊莊宿舍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莊莊接了起來:“喂?”
徐勝利強忍激動的對着話筒說道,“莊莊,我成了!我能進劇組了!翁導讓我去他的新戲做實習生,雖然就是打雜的,但能進組!能看他們怎麼拍戲!”
莊莊在電話那頭聽完了,笑得特別開心,“徐勝利,你終於熬出頭了。打雜也是進組,你這第一步邁出去了,後面就好辦了。”
徐勝利說:“今晚我請大家喫飯,慶祝一下。叫上曹野、郭宗寶、小東北,還有沈冉冉,就在亮亮家的餐館,我都想好了。”
莊莊說:“行,我一定準時到。”
徐勝利掛了電話,又挨個打給其他人。
曹野、郭宗寶、小東北、沈冉冉都表示準時到。
晚上,幾個人聚在了陶亮亮家的餐館。
這家餐館開在一條衚衕裏,門臉不大,門頭上掛着一塊舊招牌,上面“老陶家常菜”幾個字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黃。
裏面擺了五六張桌子,桌上鋪着紅色格子的塑料桌布。
廚房在裏頭,和用餐區隔着一道半截門簾,門簾後面不時傳來炒勺碰鐵鍋的叮噹聲,炒菜的香味從廚房裏源源不斷地飄出來。
陶亮亮的父親老陶在後廚掌勺,母親在外面招呼客人,典型的夫妻店,忙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四隻腳不沾地,老陶在竈前顛勺顛得滿頭汗,陶母端菜收錢擦桌子一把抓。
陶亮亮提前跟父母打了招呼,留了一張靠裏面的大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盤涼菜,拍黃瓜拿蒜末和醋拌了,花生米炸得油亮亮的,醬牛肉切得薄厚均勻,半透明地鋪在盤子裏。
旁邊立着幾箱啤酒,搪瓷杯子裏倒着熱茶水。
莊莊到得最早,她是下了班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着上班時的那件素色外套。
然後是曹野和郭宗寶,曹野進門就說聞見炒肉了。
郭宗寶跟在曹野後面,進門先找洗手池。
接着是小東北,進門之後跟大家打了個招呼,安靜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最後到的是沈冉冉,她下了戲就來了,進門就喊,“沒來晚吧?”
陶亮亮說,“你來晚了也得給你單炒一個菜。”
沈冉冉笑着說,“那我得點最貴的。”
徐勝利是東道主,坐在主位上,旁邊就是莊莊。
他平常就不是話多的人,但今天臉上的笑意就沒有壓下去過。
他坐在那兒,看着人一個一個到齊,心裏感覺特別的高興。
曹野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裏,嚼了兩下,“老徐,你趕緊交代。翁導到底怎麼跟你說的?是誇你寫得好才讓你進組的,還是看你蹲北影廠門口太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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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亮亮剛從廚房端了一盤魚香肉絲出來放在桌上,接過話頭說:“以我對老徐的瞭解,八成是後者。”
徐勝利也不裝,把今天下午在翁導工作室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哈哈哈……”大家聽完都笑了。
莊莊笑得捂住嘴,滿臉不解地看着徐勝利說道:“你這人,人家罵你你就這麼高興?”
徐勝利卻是不以爲然地說道,“罵我怎麼了?罵我代表他認真看了。人家一個拍了那麼多年戲的導演,能把我那堆破稿子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還能一條一條給我指出問題在哪兒,這已經是莫大的尊重了。上次我給北影廠編劇室看稿子,人家說挺好的,卻是連翻都沒翻幾頁。翁導罵我,說明他把我當回事。”
小東北一直沒怎麼動筷子,悶頭喝茶,這時候突然開口了:“老徐,說實話我有點羨慕你。你現在雖然只是個打雜的,但好歹是在往你想要的路上走了。我以前在冬去春來當負責人還有點存在感,現在旅館沒了,整天不知道往哪兒走。”
小東北不是抱怨,也不是在訴苦,就是很平淡地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桌上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徐勝利看着他,心情卻是非常的複雜。
他知道小東北的情況,冬去春來被名居地產收了之後,小東北就沒了落腳的地方,整天不知道該乾點什麼。
徐勝利安慰地拍了拍小東北的肩膀,“你的事情慢慢來,不急。你看我們大傢伙不都是一直在堅持。”
“說的對!咱們喝一杯。”小東北笑了一聲,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曹野嚥下一塊宮保雞丁,忽然開口說:“哎,你們聽說了嗎?名居地產對冬去春來進行了改建,準備建設成四合院式的高檔賓館。”
這個消息一出來,桌上的氣氛明顯頓了一下。
郭宗寶放下筷子,皺了皺眉說:“高檔賓館?那種地方住一晚上得多少錢?”
曹野說:“還用問?肯定不是我們住得起的價。就咱這一身的穿戴走進去,人家前臺都不一定讓進。”
陶亮亮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說:“咱們當初住六塊錢一晚的時候都嫌貴。現在倒好,翻建完了,目標客戶直接就不是我們這羣人了。”
沈冉冉拿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悠悠地說:“商業規律就是這樣。二環以內的四合院,地段擺在那裏,翻建成本加上定位,怎麼都不可能再做成廉價旅館。名居地產是商業公司,又不是搞慈善的。”
小東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話,“建成高檔賓館,還是給我們北漂住的嗎?”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餐桌肅然一靜。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每個人心裏都被這句話戳到了一個地方。
莊莊看着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沒有喝的啤酒,“冬去春來那個名字,也許已經不存在了。”
陶亮亮連忙舉起杯子看向大家大聲說道:“來來來,不說了,都在酒裏。慶祝一下老徐,終於不再是無業遊民了。”
徐勝利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曹野在對面拿筷子比劃着說:“我提一杯。老徐,你進了劇組,好好幹。以後你的劇本拍出來,我幫你畫海報。免費的,不過畫成什麼樣你別嫌。”
徐勝利說:“那必須嫌。你畫那些抽象玩意兒,一個鼻子兩個眼睛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我劇本是現實主義,對不上。”
曹野一拍桌子,嘴上沒饒人:“現實主義怎麼了?海報就得抽象纔有衝擊力,你懂什麼。你看國外那些大片的海報,哪個是老老實實畫個大頭照的?”
莊莊在旁邊看着他們拌嘴,一直在笑,“我看這樣好了,曹野你給他先畫一個抽象的,他要是不喜歡,重畫的錢我來出。”
陶亮亮立刻接話,指着莊莊說:“你看看,你這個銷冠說話就是不一樣,張嘴就是重畫的錢我出,我們這種天橋底下吹薩克斯的,重畫的錢得攢兩個月。”
莊莊瞪了他一眼,笑着回嘴:“你少哭窮。你吹薩克斯掙的錢比誰少?上回我路過天橋還看見有人往你盒子裏扔十塊錢呢。”
陶亮亮一攤手,表情苦大仇深:“掙的沒花的多。那個給我扔十塊錢的大姐,第二天又回來拿走了五塊,說零錢不夠買菜了。”
全桌人笑得前仰後合。
沈冉冉笑得趴在莊莊肩膀上直不起腰來,曹野差點把嘴裏的酒噴出來,郭宗寶一邊笑一邊拍桌子震得盤子哐哐響。
徐勝利看着桌上這幾個人,心裏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踏實感。
這些人都是從冬去春來那時候一起熬過來的,在馮鐵友堵門口的時候站在同一條線上。
現在冬去春來已經沒了,各人也都散在了不同的地方,住着不同的屋子過着各自的日子。
但今天坐到同一張桌子上,還是當年那個味道,一點沒變。
徐勝利忽然放下筷子,“今天我把大家叫到一塊喫飯,不是爲了炫耀什麼實習生的事。我就是覺得,咱們這些人,在北京城這個地方碰碰撞撞的,能遇到一塊就是天大的邭狻,F在冬去春來不在了,但咱們的人和情誼還在。以後不管誰有了好事,都別藏着掖着,帶回來一起喝一頓。”
小東北第一個把杯子舉了起來,“說得好。以後不管誰有好事,都帶回來喝一頓。幹了。”
“幹了!”所有人都把杯子舉了起來。
陶亮亮喝完一口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轉頭問沈冉冉:“冉冉,你今天在劇組拍什麼戲?臉上這妝怎麼跟個村姑似的。”
沈冉冉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好氣地說:“拍一場逃荒的戲。我在泥地裏跑了八趟,導演說跑得不夠狼狽,最後讓場務往我身上潑了一桶水纔算過。”
莊莊心疼地看着沈冉冉說:“這麼冷的天潑水,感冒了怎麼辦?”
沈冉冉擺擺手,“感冒就感冒,我好不容易搶到的角色不能因爲怕感冒就演砸了。老徐你說對吧?你今天在翁導那兒不也是被從頭罵到腳嗎?咱倆今天是難兄難妹。”
徐勝利端起杯子跟沈冉冉碰了一下,“你那是女二號,我就是打雜實習生,咱倆差着好幾個檔次,別套近乎。”
沈冉冉笑着說:“別急,你早晚也能寫出來。到時候你寫劇本我來演,保準比今天這個逃荒的戲體面。”
曹野在旁邊插了一句:“那我繼續負責海報。抽象的那種。”
大家又是一陣笑。
……
第2597章 殘酷的現實
聚餐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徐勝利喝得最多,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但他酒量在這些人裏算好的,腦子還清醒。
他站在餐館門口,看着莊莊扶着沈冉冉,心情卻是相當的複雜。
沈冉冉整個人靠在莊莊身上,臉埋在莊莊的肩膀。
徐勝利說:“冉冉沒事吧?我看她今晚沒少喝。”
莊莊一隻手摟着沈冉冉的腰,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她今天拍戲太累了,又喝了這麼多的酒,我先把她帶回我宿舍。你們路上小心。”
徐勝利點了點頭,又看了沈冉冉一眼,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說了一句,“到了給我打個傳呼報個平安。”
“好。”
莊莊扶着沈冉冉攔了一輛面的,上了車沈冉冉就歪倒在莊莊身上,眼睛閉着,一身的酒氣。
莊莊把沈冉冉往自己這邊攏了攏,跟司機報了地址。
到了宿舍樓下,莊莊費了好大勁才把沈冉冉架進樓道里,一步一步地挪上樓。
掏鑰匙開了門,把人扶到牀邊坐下。
沈冉冉一碰到牀就往後倒下去,眼睛還是閉着的,嘴裏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莊莊站在牀邊喘了口氣,心裏有點發酸,她們這些做北漂的真的是太慘了。
先是把沈冉冉的鞋脫了,又從衛生間擰了一條溼毛巾出來,坐在牀邊給沈冉冉擦臉。
毛巾剛碰到沈冉冉的臉,沈冉冉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滿面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鐘,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
莊莊嚇了一跳,把毛巾放到一邊,連忙湊過去問道,“冉冉,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莊莊,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莊莊輕輕地拍着沈冉冉的後背,“你慢慢說,怎麼了?是不是在劇組被人欺負了?”
“不是劇組,是楚才遠。”
莊莊坐直了身子,“楚才遠?他怎麼你了?”
沈冉冉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一點,“莊莊,你還記得上回楚才遠在售樓部找我的時候,怎麼跟我說的嗎?”
莊莊說:“我記得,他是不是說你形象好,有辨識度,是當演員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