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媽,是我。”
“莊莊?你怎麼想起給家裏打電話了?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媽,我有個事要跟你說。康順銀來北京城了。”
“他是去北京城找你嗎?他找你幹什麼?你們不是早就退親了嗎?”
“但是他現在跑到北京城來,跑到我上班的公司門口堵我。他已經連着好幾天這樣了,我下班他就攔着我,在街上糾纏不休。今天又來了,要不是我老闆正好開車路過,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莊美琴在電話裏沉默了。
“媽,我打電話就是要跟你說清楚。康家的彩禮我當時就已經退了,我跟這個人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現在他不肯放手,天天到我公司門口堵我,當着我同事的面說我是他未婚妻,還在大街上對我動手。這種事,在法律上叫騷擾,嚴重一點叫性騷擾。現在的法律對性騷擾的處理力度很大,我要是報警,警察一來,他不是拘留就是罰款,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他。”
莊美琴的聲音終於有了反應,“他堵你?還動手了?是不是打你了?”
“沒打到我。我老闆在旁邊,他把康順銀拉開了。但下次呢?我老闆不可能每次都剛好路過。”
莊美琴深吸了一口氣,“莊莊,你在北京城好好的,這件事媽知道了。你葉叔叔就在旁邊,我現在就跟他說,我們今晚就去康家說清楚。”
“媽,你去跟他們說什麼?”
“說什麼?我要當面問問康順銀他爹媽,你們兒子跑北京城堵我女兒,你們家是怎麼教的?退彩禮的時候他們家話講得好聽着,說什麼年輕人不合適就算了,背後就讓自己兒子追到北京城去耍流氓?你放心,康家人要是講理,我就跟他們講理。要是不講理,我就告訴他們,再不管好自己兒子,我女兒直接報警,該拘拘該罰罰,別說我沒提前打招呼。”
莊莊握着話筒,沉默了一小會兒,“媽,謝謝你。”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了。你在北京城自己注意安全,把門鎖好,有什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康家那邊我去幫你擺平。”
“我老闆也跟我說了,如果康順銀再出現,讓我直接報警。”
“你老闆是個明白人。行了,掛了,我現在就去康家。”
莊莊把電話掛斷之後,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
另一邊,溫州。
莊美琴掛掉電話之後,在客廳裏站了片刻。
臉上沒有剛纔打電話時那種利落乾脆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制不住的火氣。
轉身走回臥室。
丈夫葉軍正靠在牀上看報紙,抬頭一看她的臉色,就把報紙放下了,“怎麼了?誰打來的電話?”
莊美琴站在臥室門口,把莊莊打來的電話跟葉軍講了一遍。
葉軍聽完之後把被子一掀,從牀上坐起來,彎腰穿鞋,“還等什麼?走。去康家說清楚。”
接着兩人換了衣服,莊美琴還特意從抽屜裏翻出了當年退彩禮時康順銀母親按手印的那張收據,摺好了揣進外套口袋裏。
兩個人騎着自行車,穿過溫州老城區幾條窄窄的街巷,停在了一處五層自建樓房的門口。
康家在溫州做生意,家裏還是挺有實力的。
這也是莊美琴當初同意這門親事的主要原因,只是再糾纏下去,可能就變成兩家的悲劇了。
莊美琴抬手拍了拍門,門裏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一會兒開了。
開門的是康順銀的母親,一個頭發燙着小卷的中年婦女。
看見門口的莊美琴和葉軍,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迅速換成了帶點戒備的笑容,“哎喲,這不是……”
莊美琴沒等她客套完,直接把手裏的收據一亮,“嫂子,我今天來就一件事,說完就走。你兒子康順銀跑到北京城去了,你知道嗎?”
康母愣了一下,“呃?他說他去北京城找個朋友,怎麼了?”
莊美琴說:“康順銀找的朋友就是我女兒莊莊。在我女兒公司門口天天堵人,攔着不讓走,還動手動腳的。嫂子,彩禮我們早退了,你也按了手印的。兩個年輕人不合適,退了就退了,大家各過各的。退了親還要追到北京城耍無賴,這是什麼道理?”
“……”康母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半天之後,終於擠出來一句:“我們家順銀不會的吧……”
“不會?我女兒電話裏說的清清楚楚還能有假?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過來是告訴你,你兒子要是再去騷擾我女兒,我女兒直接在北京城報警。現在是講法律的時候了,性騷擾不是小事,到時候你兒子被關進去留了案底,別說我沒提前跟你打招呼。”
康母聽到“報警”和“留案底”這幾個字,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
“美琴,你別生氣,這事是我們不對,我們真不知道康順銀去北京城是幹這種事。我這就讓他回來,馬上讓他回來。”
莊美琴看着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把收據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裏,轉身和葉軍一起走了。
莊美琴和葉軍走了之後,康母轉身回屋,抓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康順銀的大哥大。
電話接通之後,康母不等那頭開口,劈頭蓋臉地罵開了:“康順銀!你馬上給我滾回溫州!你去北京城幹什麼!莊莊的父母剛纔堵到咱家門口來了,說你騷擾人家閨女,再不回來人家就報警抓你!你是不是要蹲拘留所才舒服?你還要不要臉了?你給我回來!明天就給我回來!”
康順銀在電話那頭還想辯解什麼,剛說了一句,“媽你聽我說……”
話還沒說完,就被康母更猛烈的訓斥給打斷了,“聽你說什麼?人家把你當流氓你不嫌丟人啊?不回來以後別再叫我媽了!”
康母罵完之後,“啪”地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康順銀的父親在旁邊沉着臉說道,“你罵得好。再不管,這孩子早晚要出事。”
“順銀太沒有出息了!天下何處無芳草,有必要糾纏那個莊莊嗎?”
“哎!主要還是感覺沒面子吧?”
“哼!莊美琴也是的,真以爲她閨女是天仙了?”
“說到底還是莊莊那孩子心太野,不見得就是過日子的女孩子。”
“……”
第二天,莊莊收到了母親莊美琴打來的電話。
母親在電話裏說,事情辦妥了,康家當面道了歉,保證把康順銀叫回溫州。
莊莊握着電話站在宿舍窗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
第2596章 否極泰來
徐勝利離開煙臺老家,從一開始就不是盲目地往北京城跑。
因爲,他本來是奔着翁導來的。
翁導是個拍現實題材的電視劇導演,在圈子裏有點名氣,不是那種大紅大紫的大腕兒,但業內都知道這個人拍戲紮實,不糊弄事,每一部作品拿出去都能經得起推敲。
徐勝利在水產廠上班那會兒,翁導正好到煙臺採風,在水產廠待了幾天,跟工人們聊天、看車間、記筆記。
徐勝利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是導演,只當是上面派下來的什麼調研幹部。
他閒的時候喜歡趴在宿舍裏寫東西,寫了厚厚一摞稿紙,什麼都有,有工廠裏的小故事,有他自己編的人物對話,還有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是散文還是小說的片段。
翁導不知道怎麼翻到了他寫的東西,看完之後隨口誇了一句:“小徐,你小子挺會寫啊!有點意思。”
就這麼一句話,直接讓徐勝利找到了被認可的感覺。
就好像是迷茫的時候,看到了指引自己的燈塔,徐勝利不自覺地把翁導當做了伯樂。
然而,翁導說完就忘了,採風結束就回了北京城,繼續他那些忙不完的片子。
但這句話卻是在徐勝利心裏紮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棵他推都推不倒的樹。
心想,一個拍電視劇的導演說他會寫,那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寫下去?
自己是不是不該一輩子待在腥臭的水產車間裏跟凍魚打交道?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掉進了溼土裏,怎麼捂都捂不住,最後徐勝利辭了水產廠的工作,揹着一個破包就來了北京城。
可是到了北京城之後,徐勝利才知道,翁導早就已經把他給忘了。
徐勝利在北京輾轉打聽了好幾個地方,好不容易找到翁導的工作室,卻被工作室的人告知翁導長期在外地出差,不在北京城。
什麼時候回來?不好說,一兩個月,三四個月,都有可能。
又是去了北影廠,可是得到的答覆一樣,而且還感受到了被無視和羞辱。
徐勝利沒有走,也沒有放棄。
他在北京城留了下來,住進了冬去春來,然後找了份臨時工養活自己。
又在冬去春來被收購之後,搬到地下室那個沒窗戶的隔間裏。
每天晚上趴在那間連白天都要開燈的屋子裏寫劇本,腦子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等翁導回來,看了自己寫的東西,也許就成了。
這個“也許”,就是徐勝利撐下來的全部燃料。
別人問徐勝利喫什麼,他說隨便。
別人問徐勝利哪兒,他說有個地方就行。
別人問徐勝利打算等到什麼時候,他說等到翁導回來。
這一等,就是整整半年。
……
這天下午,徐勝利正蹲在街邊喫一碗滷煮火燒。
滷煮可是他在京城少數喫得起又覺得解饞的東西,肺頭、豆腐、火燒泡在一碗醬色的湯裏,辣椒油攪開了往嘴裏扒。
蹲在馬路牙子上,一條腿曲着一條腿伸着,喫得很專注,腮幫子鼓鼓的。
腰間的BP機突然響了,他把筷子夾在碗邊上,低頭把BP機從腰帶上摳下來,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的字又小又糊,他眯着眼睛瞅了好幾秒纔看清,“翁導已回京,明日可在工作室見面。”
滷煮也不喫了,徐勝利站起來拔腿就跑。
街對面就是一家報刊亭,門口擺着一臺公用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是翁導工作室的人,徐勝利對着話筒說道:“我是徐勝利,請問我明天真的能見翁導嗎?”
對方確認了時間,說下午兩點,地方還是翁導的工作室。
掛了電話之後徐勝利站在原地,激動得胸口劇烈地起伏。
旁邊報刊亭的大爺看了他一眼,“小夥子怎麼了?”
“沒什麼!”然後把電話掛了,把毛票遞給大爺。
……
第二天,徐勝利換上了一件最乾淨的白襯衫,把攢了大半年的稿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裝進牛皮紙袋,坐公交去了翁導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北影廠附近一片老居民樓裏,沒掛牌子。
他站在門前,把手心裏的汗往褲子上蹭幹,敲了門。
開門的正是翁導。
跟半年前沒兩樣,胖乎乎的,戴黑框眼鏡,格子襯衫洗得發白,袖子挽到手肘,叼着半截煙。
整個人不像導演,倒像個修電器的老師傅。
徐勝利強忍着驚喜地看向眼前的翁導,“翁導,你終於回來了。”
翁導眯眼看了他一秒,“哦,煙臺那個小徐,進來。”
指了指堆滿東西的沙發,“坐,東西給我看看。”
徐勝利遞過稿子。
翁導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
屋裏很安靜。
牆上石英鐘秒針嗒嗒響。
徐勝利盯着翁導翻頁的動作,翻一頁,心裏就咚一聲。
翁導臉上沒什麼表情,偶爾皺眉,偶爾在某頁上敲兩下,偶爾哼一聲“嗯”。
翻到一段對話時,竟然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又翻回去看了兩頁。
終於看完了。
翁導把稿子合上,“小徐,你這東西文字通順,字也工整。但要說這是劇本,還差不少。”
“……”徐勝利的心沉了下去。
翁導抬手製止他說話,“我不是說你寫得不好。有幾個地方還挺有意思,比如車間裏師徒吵架那場戲,對白是活的,老師傅罵徒弟的勁兒是對的。但整體結構太鬆,前面鋪了半本,高潮在哪兒?人物動機也不夠紮實。你不能光靠幾段精彩對白撐一部戲,得有框架。這種水平,投雜誌發個豆腐塊還差不多,要拍成劇,差太遠。”
徐勝利抿着嘴點頭,他知道翁導說得對。
那些毛病他自己隱約有感覺,但不知道怎麼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