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只是反握住父親的手,握得很緊,也沒有辯解自己有這個能力。
因爲解釋根本沒用,郭威認爲自己不行,自己行也是不行。
榻邊的郭榮站在那裏,低着頭,一言不發。
郭威鬆開蘇寧的手,轉向郭榮。
“榮兒。”
“兒臣在。”
“過來。”
郭榮上前兩步,在榻前跪下。
郭威看着他,目光復雜。
這個兒子跟了他二十多年,從十幾歲的少年,長成如今三四十歲的中年。
那些年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日子,一幕幕還在眼前。
可他終究不是自己親生的。
郭威沉默了很久。
“榮兒,朕把這大周江山交給你。”
郭榮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郭榮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
那驚喜很短暫,一閃而過,卻被蘇寧看在眼裏。
“父皇……”
“聽我說完。”郭威抬手製止他,“你比你三弟年長,比他經的事多,比他根基深。這江山交給你,朕放心。”
“父皇……”
“可朕也有一件事要你答應。”
郭榮叩首在地:“父皇請講,兒臣無有不從。”
郭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兄終弟及。”
“你繼位之後,立刻宣佈,秦王是你唯一的皇太弟。將來你百年之後,這江山,是你三弟的。”
榻前安靜了許久。
“兒臣……遵旨。”郭榮的聲音有些發顫,“父皇放心,兒臣一定善待三弟,絕不相負。”
郭威點點頭,轉向蘇寧。
“信兒,你可還有什麼要求?”
蘇寧沉默片刻,抬起頭。
“有。”
郭威有些意外。
他以爲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兒子會說什麼都沒有,會說一切聽父皇的安排。
“說。”
“第一,”蘇寧道,“晉王麾下的殿前司,必須接受國防軍改編。”
郭榮的臉色微微一變。
殿前司是他經營多年的親軍,三千精銳,是他在這朝堂上最大的倚仗。
國防軍改編意味着什麼,他太清楚了……
監軍入駐,賬目清查,人事打亂重編。
那就不再是他郭榮的私兵了。
“第二,”蘇寧繼續道,“兒臣要轄制天下兵馬,大哥要剪除藩鎮節度使的軍權,從此之後,大周將實行軍政分離。”
這話一出,連郭威都愣住了。
轄制天下兵馬?
那就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是……
“不是取代樞密院。”蘇寧道,“兒臣的意思是,國防軍作爲禁軍,統管京畿防務。各地藩鎮的兵馬隸屬國防軍,由樞密院和國防軍統一管理和統領,每年須接受國防軍派員點驗。凡有調兵,須有國防軍監軍副署。”
“父皇說過,王峻、王殷之禍,根源在軍權旁落。兒臣只是想,把這軍權,永遠收在朝廷手裏。”
榻前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春風拂過的聲音。
郭威看着自己的小兒子,看着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認爲都是當初的滅門鉅變讓蘇寧沒有了安全感,這纔會一直瘋狂的訓練國防軍,哪怕是他自己也是每天待在軍營裏。
“榮兒,”接着郭威轉向郭榮,“你怎麼說?”
郭榮跪在那裏,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這才抬起頭。
“兒臣……答應。”
郭榮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殿前司接受國防軍改編。天下兵馬,由秦王轄制。”
郭威點了點頭。
他重新握住蘇寧的手,握得很緊。
“意哥兒……”
這是蘇寧的乳名,多少年沒人叫過了。
蘇寧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眼前的這個老者實在是太慘了,畢竟滅門之痛不是什麼人都能承受的。
“父皇,兒臣在。”
“父皇要去見你母親了。”
蘇寧的手微微顫抖。
“還有你二哥,你的姐姐妹妹們……”
郭威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他們在那頭等着我呢……”
他鬆開蘇寧的手,望着帳頂,渾濁的眼睛裏彷彿看見了什麼。
“張氏……我來陪你了……”
“侗兒……二郎……”
“爹來了……”
他的手慢慢垂落。
蘇寧跪在榻前,看着父親的手從自己掌心滑落,看着那張枯瘦的臉漸漸失去最後一絲血色。
他沒有哭。
只是跪在那裏,握着那隻已經冰涼的手,一動不動。
郭榮跪在另一邊,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窗外,春風拂過宮牆,帶來御花園裏草木初生的氣息。
殿中,大周的開國皇帝,郭雀兒,走了。
喪鐘敲響時,蘇寧已經站了起來。
他站在榻前,望着父親平靜的遺容,許久沒有說話。
郭榮也站起來,走到蘇寧身邊。
“三弟……”
“大哥。”蘇寧沒有看他,“殿前司的改編,明日開始。”
“……好!”郭榮沉默了一下,“天下兵馬的事,等父皇發喪之後再議。”
“好。”蘇寧轉過身,看着他。
兄弟二人相對而立,距離不到三尺。
蘇寧的目光平靜如水。
郭榮的眼底,卻有太多看不清的東西。
“大哥,”蘇寧忽然開口,“你方纔答應父皇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麼?”
郭榮愣了一下。
“在想……”他頓了頓,“在想這江山,終於到我手裏了。”
蘇寧點點頭。
他沒有問郭榮想沒想過不認賬,想沒想過出爾反爾,想沒想過將來怎麼對付他這個“皇太弟”。
蘇寧只是點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門時,忽然停下腳步。
“大哥。”
“嗯?”
“父皇在天上看着我們兄弟倆。”
沒有回頭,推門而出。
郭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身影,久久沒有動。
殿外,春風依舊。
蘇寧走出寢宮,站在廊下,望着灰濛濛的天。
趙普從陰影裏走出來,默默站在他身後。
“殿下……”
“傳令。”蘇寧道,“國防軍一級戰備。”
“所有監軍,立刻歸位。”
“招派烫柛鞯胤痔枺瑔檮討狈桨浮!�
“明理堂,三天一報。”
趙普一一應下,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知道秦王在想什麼。
殿前司改編,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晉王的人,不會甘心交權。
天下兵馬轄制,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些藩鎮節度使們,不會甘心受制。
晉王答應歸答應,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秦王必須防。
防晉王反悔,防那些人炸刺,防這江山剛剛換主就出亂子。
蘇寧望着天,忽然說了一句,“父皇最後叫了我的乳名。”
趙普沒有應聲。
“他說,要去見我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