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這是他現實世界的本名,也是他能迅速反應的名字。
“蘇寧?”老瘸子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聽着不像窮苦人家的名兒。家裏沒人了?”
“都沒了……都餓死了。”蘇寧低聲說,這話半真半假。
老瘸子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世道……造孽啊。”
接下來的兩天,開封城被巨大的恐懼和緊張徽帧�
郭威大軍圍城,雖然沒有立刻發動猛攻,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讓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城內守軍頻繁調動,物資被強行徵用,物價飛漲到驚人的地步,連富戶都開始囤積糧食、閉門不出。
流民營地更是斷了來源,乞討幾乎不可能了,餓死人的事情開始發生。
老瘸子似乎真的對“蘇寧”這個沉默寡言卻眼神清亮的少年起了憐憫之心。
因爲他經驗豐富,知道哪裏還能找到一點點喫食……
可能是某處荒廢菜地殘留的菜根,可能是樹皮草根,甚至是被遺漏的鼠洞。
老瘸子總會分給蘇寧一點,雖然少得可憐,但在餓死邊緣,這就是救命的東西。
他也教蘇寧如何在這種圍城狀態下躲避危險:遠離任何軍隊經過的道路,聽到任何異常的動靜立刻藏起來,晚上絕不在空曠處睡覺,等等。
“你小子,雖然悶不吭聲,但腦子不笨。”有次找到一點喫的後,老瘸子看着蘇寧小心藏好食物的動作,嘟囔了一句。
蘇寧只是低頭,沒接話。
……
第三天,情況開始惡化。
守城的軍隊開始強行徵發民夫上城牆協助守城,流民營地裏一些青壯年被抓走。
老瘸子因爲腿瘸和年紀大躲過一劫,蘇寧則因爲看起來瘦小虛弱也沒被看上。
但更壞的消息傳來了:走投無路的皇帝劉承佑,開始變得瘋狂。
有從內城附近逃過來的難民帶來消息,說皇帝不相信任何人,認爲滿朝文武都想害他,接連處死了好幾位大臣。
還聽說,皇帝下了命令,要把城裏所有可能與郭威有牽連的人,甚至只是可能心懷不滿的人,全部抓起來,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一時間,開封城內風聲鶴唳,告密之風盛行,人人自危。
連流民營地這種地方,都開始有兵痞和衙役打扮的人過來盤查,目光不善地掃視着每一個人。
老瘸子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天傍晚,他拉着蘇寧,躲到廢廟最破敗的角落,壓低聲音,神色嚴肅,“小子,你聽着。現在城裏在亂抓人,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半大少年,來歷不明,最容易被盯上。”
蘇寧心中一凜,知道老瘸子說得對。
自己雖然僞裝得好,但若被仔細盤問,或者有認識郭府舊人的人路過,難免露出破綻。
“那……怎麼辦?”
老瘸子渾濁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兒子。親兒子!你叫狗剩,是我從幽州逃難帶來的。記住了嗎?不管誰問,都這麼說!你娘早死了,就咱爺倆。”
蘇寧看着老瘸子嚴肅的臉,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老瘸子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
在這個亂世,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和一對相依爲命的父子,後者顯然更不容易被隨意打殺或抓走。
“記住了。”蘇寧用力點頭,“爹。”
這一聲“爹”叫得有些生澀,但老瘸子聽了,臉上皺紋似乎舒展了些。
他拍了拍蘇寧瘦削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從那天起,兩人對外便以父子相稱。
老瘸子在人前對蘇寧的稱呼也變成了“我兒”、“狗剩”,呵斥中也帶着幾分粗糙的關切。
蘇寧則扮演一個沉默、膽小、依賴父親的少年乞丐。
這個身份果然帶來了一些便利。
當再有兵痞過來盤查時,老瘸子一瘸一拐地擋在前面,哭訴着逃難的艱辛,兒子的體弱多病,懇求軍爺高抬貴手。
他那副老邁殘疾的樣子,加上蘇寧確實看起來面黃肌瘦、驚恐畏縮,往往能讓盤查的人失去興趣,罵罵咧咧地走開。
然而,城內的氣氛越來越恐怖。
劉承佑的瘋狂有增無減,據說連他身邊的近臣和太監都開始人人自危。
處決的消息不斷傳來,內城偶爾還能看到火光和黑煙,不知是哪家又被抄了。
大戰一觸即發,而城內的統治者卻在自毀長城。
每個人都感覺到,開封城這座曾經繁華的都市,正在瘋狂中滑向毀滅的深淵。
蘇寧躲在“父親”老瘸子的羽翼下,一邊艱難求生,一邊焦急地等待着城破的那一刻。
他知道,只有當郭威的大軍真正進入開封,自己纔有可能擺脫這朝不保夕的乞丐生涯,纔有可能去面對那血海深仇和未知的未來。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活下去,和這個亂世中偶然相遇、給予他一絲庇護的“父親”一起,在瘋狂與戰亂的夾縫中,掙扎求存。
……
圍城的第八天,總攻終於開始了。
那天凌晨,天還沒亮透,開封城北面、東面、西面,幾乎同時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和號角聲!
那聲音不是幾天前遠方的悶雷,而是近在咫尺的咆哮,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攻城了!攻城了!”
流民營地裏一片驚恐的尖叫。
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但又無處可去。
老瘸子一把抓住蘇寧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亂看!低頭!跟我來!”
“……”
接着他拖着蘇寧,沒有往更遠處跑,因爲外面全是亂兵和逃難的人,更危險……
反而朝着廢廟最裏面,一處半塌的偏殿角落擠去。
那裏堆着不少破爛和坍塌的樑柱,形成了一個相對隱蔽的三角空間。
“躲這兒!千萬別出去!”老瘸子把蘇寧塞到最裏面,自己則擋在外面,緊張地盯着外面的動靜。
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城牆方向湧來。
那是成千上萬人發出的怒吼,混合着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響、沉重的撞擊聲、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緊接着,是弓弩發射的密集破空聲,如同盛夏的暴雨砸在屋頂。
然後便是中箭者的慘叫、從高處墜落的悶響。
偶爾有巨大的石塊劃破天空,帶着駭人的呼嘯,砸在城內某處,引起一片房屋倒塌的轟鳴和更淒厲的哭喊。
空氣中很快瀰漫開硝煙味、塵土味,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這味道順着風飄過來,讓躲在廢墟里的兩人都感到一陣反胃。
戰鬥似乎異常激烈。
守軍顯然在做困獸之鬥,攻城的郭威軍隊則氣勢如虹。
喊殺聲一陣高過一陣,時而似乎離得很近,時而又被壓回去。
流民營地雖然離主戰場有段距離,但並非絕對安全。
有潰散的守軍士兵滿臉是血地跑過,手裏還提着刀,看到窩棚就踹,搶奪任何看起來能喫能用的東西。
也有被流矢射中、僥倖未死的傷兵倒在附近,發出痛苦的呻吟。
老瘸子緊緊捂住蘇寧的嘴,示意他絕對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位置還算隱蔽,幾次有潰兵從附近跑過,都沒發現他們。
時間在極度緊張和恐懼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半天。
外面的喊殺聲開始發生變化……
守軍的抵抗聲越來越弱,而攻城方的歡呼聲、還有“投降不殺”的吼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破了……城牆破了!”遠處傳來驚恐的呼喊。
“郭公大軍進城了!”
“跑啊!”
這下,連流民營地這邊也徹底亂了。
剛纔還兇狠劫掠的潰兵們,此刻也變成了喪家之犬,丟下搶來的東西,拼命往南城方向跑,想從還沒被完全合圍的南門逃出去。
流民們更是哭爹喊娘,四處奔逃,但又不知道能逃到哪裏去。
老瘸子和蘇寧依舊死死躲在原地。
現在出去,要麼被潰兵踩死,要麼被進城的大軍當成亂民砍殺。
又過了一陣,一陣整齊、沉重、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與潰兵們雜亂倉皇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伴隨着腳步聲的,還有馬蹄聲,以及一種低沉卻充滿威懾力的呼喝:“大軍入城!跪地者不殺!持械站立者,格殺勿論!”
這是郭威的軍隊!他們控制了這一片區域!
很快,一隊隊盔甲鮮明、手持長槍或利刃的士兵出現在了流民營地外圍。
他們迅速分散開,控制要道,喝令所有還能動彈的人原地跪下,雙手抱頭。
動作稍慢的,立刻就會被槍桿砸倒或者直接一刀砍翻。
血腥的肅清開始了。
負隅頑抗的潰兵被當場格殺,試圖反抗或逃跑的亂民也被無情鎮壓。
哭喊聲、求饒聲、臨死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老瘸子拉着蘇寧,趁着一隊士兵注意力在別處時,迅速從藏身處爬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朝着士兵的方向,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趴伏下身體。
蘇寧也立刻照做,將臉緊緊貼在地上冰涼的泥土裏,身體因爲恐懼和緊張而微微發抖。
“軍爺饒命!我們是逃難的百姓!良民啊!”老瘸子用帶着哭腔的沙啞嗓子喊道。
幾個士兵端着長槍走過來,用槍尖挑了挑他們身邊的破爛,又看了看他們老弱不堪、衣不蔽體的樣子,眼神中的殺氣稍微褪去一些。
“老實跪着!不許動!等查驗!”一個什長模樣的人喝道。
“是是是!不動!絕對不動!”老瘸子連連應聲,拉着蘇寧跪伏得更低。
周圍漸漸跪倒了一片人。
士兵們開始挨個粗略查驗,主要是看手上有沒有老繭,身上有沒有傷痕,盤問籍貫來歷。
遇到可疑的,直接捆起來拖走;看起來確實是普通流民乞丐的,則呵斥他們繼續跪着不許動。
盤查到老瘸子和蘇寧時,那什長看了看老瘸子的瘸腿和蘇寧瘦小的身子,簡單問了幾句“哪裏人”、“來開封多久了”。
老瘸子按照之前編好的說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從幽州逃難來的艱辛,兒子娘早死,就剩爺倆相依爲命。
也許是他們的樣子實在太慘,也許是大局已定,士兵懶得在這些明顯沒有威脅的老乞丐身上浪費時間,那什長揮揮手,“繼續跪着!等安民告示!敢亂動,殺無赦!”
兩人連忙磕頭感謝。
就這麼一直跪着,從上午跪到下午。
腿早就麻木得沒了知覺,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沒人敢動。
城內的戰鬥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軍隊整齊的調動聲、馬蹄聲,以及開始有軍官大聲宣讀安民告示的聲音。
“郭公入城,只誅首惡,不傷百姓!”
“各安其業,不得慌亂!”
“有趁機劫掠、姦淫、殺人者,立斬!”
局勢在強大的武力控制下,慢慢趨於穩定。
跪着的流民們被分批驅趕到更大的空地上集中看管,食物和飲水被嚴格管制發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