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小門虛掩着,門栓被暴力破壞。
他閃身出去,外面是一條寂靜無人的小巷。
公元950年,開封城的天空,陰沉沉的。
年僅十四歲的“郭信”,衣衫襤褸,滿身泥污,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曾經的家,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迷宮般的小巷深處。
身後是血海深仇和滅門慘案。
前方是未知的亂世和生死考驗。
而屬於蘇寧的《太平年》副本,就在這瀰漫着血腥味的空氣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
從郭府後巷逃出來後,蘇寧沒有立刻遠遁。
因爲他深知,一個半大少年,衣衫雖然破損但料子尚可,面容雖然污穢但細看仍能辨出幾分養尊處優的痕跡,在這風聲鶴唳的開封城裏亂跑,跟自投羅網沒區別。
他躲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看到一隊隊盔甲鮮明的禁軍仍在主要街道巡邏,盤查可疑行人。
城門處更是戒備森嚴。
他必須改變形象,徹底融入底層。
鑽進更深的陋巷,在一處堆滿垃圾的角落停下。
毫不猶豫地抓起地上最髒最臭的淤泥,混合着腐葉和不明污物,從頭到臉到脖頸,再到身上那件已經破爛的寰剝壬溃凶屑毤毜貕T抹起來。
刺鼻的惡臭讓他幾欲作嘔,但他強忍着,連指甲縫、耳後這些細節都不放過。
接着,他找到半塊破碎的瓦片,將自己還算整齊的頭髮徹底弄亂、打結,又撕扯下更多衣料,讓破損處看起來更自然,更像長期流浪所致。
最後,他赤着腳在粗糲的地面和碎石上反覆摩擦,直到腳底磨出血泡和傷痕。
做完這一切,蘇寧這才從污水窪裏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一個蓬頭垢面、渾身惡臭、眼神麻木的小乞丐,與開封城裏成千上萬的流民乞兒沒有任何區別。
僞裝完成,他開始向着記憶中外城流民聚集的地方移動。
開封城很大,富庶的內城與混亂的外城宛如兩個世界。
在外城牆根、廢棄寺廟、汴河碼頭附近,聚集着大量因戰亂、饑荒逃難而來的流民,以及本地失去生計的貧民。
這裏魚龍混雜,官府力量薄弱,是藏身的好地方。
蘇寧混入了一處位於廢廟旁的流民營地。
營地氣味熏天,到處是胡亂搭建的窩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偶爾有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斥罵響起,很快又歸於死寂。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蜷縮下來,學着其他人的樣子,低着頭,縮着肩膀,儘量減少存在感。
生存立刻成了最嚴峻的問題。
餓。
極度的飢餓感如同附骨之疽,他已經一天多水米未進了。
哪怕是空間世界的食物都不能食用,因爲自己必須要符合一名小乞丐的所有設定。
畢竟世界上最高明的騙局就是把自己也給騙了。
在郭府時,哪怕是最簡單的點心,也是精細製作。
而現在,一口發餿的殘粥,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都是奢望。
他看到有稍微強壯些的流民,會去碼頭扛活,或者去城裏做些粗笨零工,換回一點點糧食。
但他這“十四歲”且營養不良的身板,根本沒人要。
乞討是主要手段。
他跟着幾個老乞丐,學會了在酒樓後巷、集市邊緣蹲守,伸出髒污的手,用最卑微麻木的語氣重複:“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大部分時候得到的是呵斥、驅趕,甚至踢打。
偶爾會有善心的路人,或者酒樓夥計倒出些客人剩下的殘羹冷炙。
每到這時,他必須眼疾手快,和同樣飢餓的其他乞丐爭搶。
爲此,他捱過不少拳腳,手臂上添了幾道新傷。
但他必須搶。
不搶,就得餓死。
喝的是汴河裏的生水,或者雨天積攢的泥水。
睡的是漏風的窩棚,甚至直接露宿街頭,與蚊蟲鼠蟻爲伴。
身上的污垢結了一層又一層,蝨子在頭髮裏滋生。
病痛也開始侵襲,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雨讓他高燒了兩天,全靠一點求生的本能和還算頑強的意志扛了過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刻意隱藏了自己識文斷字的能力,說話也模仿着流民們粗鄙的口音和用詞。
默默觀察着營地裏的生存法則:這裏有欺軟怕硬的地頭蛇,有抱團取暖的小團體,也有像他一樣獨自掙扎的孤狼。
儘量不惹事,但也小心地保護着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食物和棲身角落。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
他通過流民們零星的交談,乞丐間流傳的消息,以及偶爾聽到進城歸來的人帶出的隻言片語,拼湊着外界的局勢。
“聽說了嗎?郭令公在鄴都得知全家被殺,吐血昏厥,醒後發誓要報仇!”
“朝廷派了人去捉拿郭令公,結果派去的人反倒投了郭令公!”
“汴京戒嚴了,說是怕郭令公打過來……”
“郭令公已經起兵了!說是‘清君側’,要誅殺皇帝身邊的奸臣!”
消息真真假假,但大方向是清晰的:郭威反了,而且勢如破竹。
朝廷軍隊節節敗退,開封城內人心惶惶,物價飛漲,流民更多了。
蘇寧心中既感到一絲復仇的快意,又充滿了焦慮。
郭威大軍何時能到開封?
在這之前,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就算大軍到了,開封城必有一場惡戰,自己一個混在流民堆裏的小乞丐,如何能在亂軍之中找到父親?
又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他只能繼續等,繼續熬。
爲了增加生存幾率,他開始有意識地鍛鍊這具孱弱的身體。
每天天不亮,趁別人還在熟睡,他會在營地附近找僻靜處,練習最基礎的體能動作……
深蹲、俯臥撐、慢跑。
動作不敢太大,怕引人注目。
食物匱乏,鍛鍊效果有限,但至少讓身體不再那麼虛弱。
他也利用一切機會,學習觀察這個時代底層社會的生存智慧:如何辨別哪些人可能施捨,如何躲避地痞流氓的敲詐,如何在不同的季節尋找不同的食物來源(比如挖野菜、捉蟲子),甚至如何用最簡單的草藥處理小傷口。
時間一天天過去,蘇寧已經完全融入了小乞丐的角色。
他的眼神變得和周圍流民一樣麻木而警惕,動作敏捷而隱忍,對污穢、飢餓、寒冷的耐受度大大提升。
只有偶爾在深夜無人時,那雙眼睛深處,纔會閃過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和身份的冷靜與籌算。
開封城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巡邏的軍隊更多了,盤查更嚴了,時不時有官員家眷的車馬在軍隊護送下急匆匆出城,引發種種猜測。
流民營地裏也開始瀰漫不安,有人打算往更遠的鄉下逃,有人則覺得無處可逃,只能聽天由命。
這天傍晚,蘇寧剛剛從一個善心老婦那裏討到半塊餅,正小心地藏進懷裏,突然聽到遠處傳來沉悶的、連綿不絕的聲響,彷彿夏日遠雷,又像是無數戰鼓同時擂動。
營地裏的流民們都被驚動了,紛紛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北方。
“打雷了?”有人疑惑。
“不……不對……”一個曾經當過邊軍的老兵臉色驟變,“是馬蹄聲!好多好多的馬蹄聲!還有腳步聲……是軍隊!大軍!”
彷彿爲了印證他的話,開封城各個方向,突然響起了急促而淒厲的號角聲和警鐘聲!
城內瞬間大亂,哭喊聲、奔跑聲、軍官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
蘇寧猛地站直身體,望向北方天空,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
來了。
終於來了。
蘇寧迅速將懷裏的餅塞進嘴裏,幾口吞下。
亂世求活的第一階段,或許即將結束。
但更危險和更復雜的局面,就在眼前。
……
第2435章 老瘸子
沉悶如雷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開封城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水,徹底亂了。
流民營地裏炸開了鍋。
有人嚇得癱軟在地,有人哭喊着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想往更遠處逃,更多人則茫然失措,不知道哪裏纔是安全的。
蘇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迅速分析着局勢:郭威大軍兵臨城下,接下來必然是攻城戰。
開封城高池深,又是國都,守軍必定拼死抵抗。
一旦開打,流矢、碎石、潰兵、趁亂劫掠的歹人……哪裏都不安全。
但相對而言,他們所在的這處外城廢廟流民營地,遠離主要的城門和戰略要地,或許比內城和城牆根下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最重要的是,現在絕對不能亂跑。
亂軍之中,一個落單的半大孩子,死得最快。
於是他當機立斷,非但沒有往外跑,反而縮回了自己那個破爛窩棚的角落,用能找到的雜物儘量遮掩身形,同時豎起耳朵,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
混亂中,一個身影踉蹌着擠到了蘇寧旁邊。
竟然是營地裏的一個老乞丐,姓甚名誰沒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瘸子”,因爲他的左腿有些不靈便。
老瘸子年紀很大了,滿臉皺紋,鬚髮髒得打結,但眼神不像其他流民那樣完全麻木,偶爾還會閃過一絲經歷過風霜的狡黠。
老瘸子看了蘇寧一眼,又看看外面亂哄哄的人羣,啞着嗓子低聲警告道,“小子,別亂跑!這時候跑出去,死得快!”
蘇寧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
老瘸子也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懷裏摸索出小半塊黑乎乎的玩意兒,掰了一小塊遞給蘇寧,“喫。”
蘇寧愣了一下。
在流民營地,食物是最珍貴的東西,沒人會輕易分給別人。
只見他抬頭看向老瘸子。
“看什麼看?嫌髒?”老瘸子瞪了他一眼,但眼神裏沒有惡意,“不喫拉倒。”
蘇寧接過來,低聲道,“謝謝。”
兩人就着緊張的氣氛,默默喫着那點少得可憐的食物。
外面,號角聲、馬蹄聲、哭喊聲、軍隊調動的嘈雜聲混成一片,越來越響。
“你叫什麼?”老瘸子突然問。
蘇寧頓了一下。
自己現在的身份是郭信,但這個名字絕不能暴露。
念頭一轉,他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叫……蘇寧。”